一个人的圣经 - 第6节

作者: 高行健18,488】字 目 录

道是走親戚的时候?”他并不信。

“我姨媽在卫生部工作,”这姑娘补充道。

他说他也在机关里工作。

“我知道。”

“你怎麽知道的?”

“就刚才,你拿出工作证。”

“你也知道我姓名?”

“当然,不都登记了吗?”

他黑暗中似乎看见,不如说感觉到这姑娘在抿嘴笑。

“要不然,我也不会…:!”

“睡在一起,是吗?”他替她把话说出来。

“知道了就好啦!”

他听出她声音里有种柔情,竟不住手掌摸住她腿,她也没躲闪。可他又想是出於信任,没敢再有甚麽动作。

“你哪个大学的?”他问。

“我已经毕业,就等分配,”她绕开说。

“学的甚麽?”

“生物。”

“也解剖过尸体?”

“当然。”

“包括人体?”

“又不是医生,我学的是理论,当然也去医院的化验室实习过,就等分配工作,方案都定了,要不是….:”

“要不是怎麽?这文革?”

“本来定的是去北京的一个研究所。”

“你是干部子女?”

“不是。”

“那麽,你姨媽是高干?”

“你甚么都想知道?”

“可连你名字是真是假都不清楚。”

这姑娘又笑了,这回身体索索在动,他手感觉得到,便握住她腿,隔著单褲,摸得到她的肌肤。

“会告诉你的,”她手抓住他手背,把他的手从大腿上挪开,喃喃道:

“都会让你知道的.…:”

他便捏住她手,那手渐渐柔软。

砰砰的打门声!敲打的是旅店的大门。

两人都僵住了,屏息倾听,手紧捏住手。一阵响动,大门开了,查夜的,或许就是来搜查。一帮子人先在楼下大声问值班的那女人,然後敲开楼下”间间客房。也有上楼去的,脚步声在他们头顶楼板上响—楼上搂下都在盘查。突然,楼板上吨随直响,有人跑动,立即叫骂声起,跟著一片混乱。钝重的大声,像沉重的麻袋坠地,继而一个男人嚎叫和纷杂的脚步声,那嚎叫立刻变为撕裂的尖叫,渐渐哈哑了。

他们都从床板上坐了起来,心坪坪直跳,就等人敲这房门。又好一阵折腾,从楼梯上到了楼下。也不知是忽略了楼梯下的这间小房,还是登记簿上他填写的来历同这盘查无关,这门终於没人碰。大门又关上了,那女人嘟嘟嗳嗳几句之後,楼上楼下复归寂静。

黑暗中,她突然抽搐起来,他一把抱住那抖动的身体,吻到了汗津津的面颊松软的嘴chún,咸的汗水和眼泪混在一起,双双倒在床席上。他摸到同样汗津津的rǔ房,解开了褲腰间的钮扣,手揷到她两腿间,全都濕淋淋,她也瘫痪了,任他摆弄。他进入她身体里的时候两人都赤条条的……

她後来说,他利用她一时软弱占有了她,并不是爱,可他说她并没有拒绝。默默完事之後,他摸到她胯间的黏液,十分担心,要知道那个时候大学生不仅不许结婚,未婚怀孕和堕胎都会给她带来灾难。她相反却宽慰他说:

“我来月经了。”

他於是又一次同她做爱,这回她毫不遮挡,他感到她挺身承应。他承认是他把她从[chǔ]女变成个女人,他毕竟有过同女人的经验。可当时,如果她对他只有怨恨而无柔情,也不会在从门缝透进来的晨曦中还对他袒里无馀,让他用濕毛巾替她擦洗大腿上血污,之後又对他那麽依恋。他记得他跪在砖地上親她那对翘起的*头,是她双手紧紧抱住他脊背,喃喃喃喃说她怕,别弄大了,可她还是仰面在床板上,闭上眼,再一次交给了他。

当时,无论谁都无法知道等待他们的最甚麽,也无法预计之後的事。抑止不住的狂乱,他上上下下吻遍了她,她没有任何遮挡,恐惧之後郁积的紧张决口横溢,弄得两人身上都是血,她竟然没有一句责怪他的话。事後,他出门换了一盆清水,她叫他转过身去,等地收拾停当。

她是在江边码头他刚上渡船时被拦住了。他们先在旅店里听说火车通了,又说是火车站只有出站的不许进站,上车的得由轮渡到江对岸。积压下来的旅客果然都集中在轮渡码头,黑簇簇的一群。早晨江面上”片大雾,当空的太阳赤红一团,像是未日的景象。渡船上,圆领衫上别个胸章的水手提著扩音喇叭喊:

“让外地的旅客先上!外地的出示工作证先上!”

簇拥在码头上的人群本来就不成队行,顿时一片混乱。他们被挤开了!他叫了声她的名字,头天晚上在旅店登记的那名字,她当时没有反应。可她的书包还在他手里—这包又是在那混乱的当口塞到他手里的,地或许就要摆脱这包,里面有她的学生证和她那派组织油印的告急材料。他被簇拥上甲板,拿不出外地证件的全被截住在码头上,扎小辫子的她那头也夹在挤来挤去的人头之中。他俯在甲板栏杆上,又叫了她一声,也还是她的假名,她似乎还没听见,楞在原地不动,或许来不及明白是在叫她,渡船便离开了码头。

31

泥沼漫漫,稀疏长些水草,你在泥沼中,一身都是淤泥腐臭的气味,想爬到个乾燥的地方好立足,就泥沼表面的积水洗身浮面,又明知无论如何也洗不乾净,可好歹得从这淤泥中脱身,努力纵身一跃,还是落在泥潭里,打了个滚,弄得更加一塌糊涂,拖泥带水,还得再爬……

远处朦朦胧胧,似乎有点灯光,朝那点亮光去不如说是朝亮光爬行,灯光从缝隙中透出来二楝房子,一扇门,趴到门框边上,伸手构到那门,豁然开了,听见风声,却没有风,一间大厅里有圈光亮照在眼前,你爬进光圈里,竟然站了起来,结结实实的木头地板,这才发现同蛋精光,前面却甚麽也看不见……

你需要做一个姿态,然後不动,变成一座塑像;

你需要像一屋游丝,在空中飘蕩,像云翳一样渐渐消融;

你需要在枣树上,像带刺的枝梢,像初冬的乌柏剩下的叶片冻得暗紫,在风中颤动;

你需要从溪涧涉水而过,需要听见赤脚在青石板路上叭哈叭哈作响;

你需要把沉重的记忆从染缸里拖出来,弄得满地濕淋淋的;

你需要”个光亮洁白的舞台,让他同一个也赤身躶体的女人,众目睽睽之下打滚;

你需要从上往下俯视他们,显示你空洞的眼窝,一对黑洞;

你需要看见这门後寂寥的天空中清澈满圆的月亮里的隂影;

你需要同一头母狼性交,一起昂首嚎叫;

你需要踏著轻快细碎的步子,踢踢踏,踢踢踏,就地转圈独舞;

你希望你的舞者他,如同一条脱水的鱼,在地上蹦蹦弹跳,

你希望是一只残忍的手,握住这滑溜溜弹跳不已的大鱼,一刀剖开,而又不希望这鱼就此死掉;

你需要在高音阶上用极尖细的声音叙述一个忘了的故事,比如说你的童年;

你需要在黑暗中,像只下沉的船,缓缓没入水底,还要看见许许多多泡沫上升,都静悄悄没有响声;

你需要变成一条大头鱼,在水草中摇头摆尾,游游蕩蕩,

你希望是一只忧郁的眼睛,深邃而忧伤,用这眼来观看世界怎样扭得来,扭得去,而这眼睛又在你掌心之中;

你希望你是一片音响,音响中离析出来一个细柔的中音,衬在一片音墙之前;

你希望你是一首爵士,那麽随意又出其不意,即兴而那麽流畅,再转折成一个古怪的姿态,一个暧昧的微笑二个包含笑意又令人诧异的相貌,然後就凝固了,变得麻木僵硬,然後你不动声色,滑脱出来,又成了条泥鳅,而把古怪的笑容留在那僵死的脸上,例开嘴,露出两颗板牙,菸熏黑了的门牙,或镁的两颗大金牙,黄灿灿的在这张僵死的嘻笑的脸上,也挺好玩的。

你希望是布鲁塞尔市中心小广场上撒尿的孩子,男男女女都用嘴去接他尿出的泉水,女孩们在一边格格直笑,而你,又是个老者坐在酒吧里望著,那麽苍老,满脸舒张不开深深的折皱!笑或不笑都一个样,喝下一口酱油样浓黑的甜啤酒。

你想当众嚎啕大哭,却不出声响,人不知你哭甚麽,不知你真哭,还是装模作样,你还就想对这装模作样的世界大哭一场,当然没有声音,做一副哭的模样!令尊敬的观众不知所措,然後把胸膛扯破,掏出个红塑料皮做的心,从中再抓出”把稻草或是手纸,撒向肯喝彩的人,走著满潇洒的步子,然後,然後滑了一跤,再也爬不起来,心肌梗死在台上,诚然,你不需要救护,不过在做戏,就要这样展示痛苦和快意,忧伤和慾望,狡舍的微笑,弄不清是笑,还是一脸怪相,然後你悄悄溜掉,同刚刚结识被你打动芳心的姑娘,在厕所里站著做爱,人只看得见你的脚,她两腿盘在你腰上,你便拉响水箱,就要这样哗哗流淌,洗涤你出h己,让全世界都流泪,叫全世界的玻璃窗都淌雨水,让世界变得一片模糊,迷蒙蒙不知是雨还是雾,你便站到窗口,看著窗外的雪花无声无息飘落,让雪把城市全都覆盖,像巨大的白色裹尸布,而窗前的你,默默凭吊他丧失了自己……

也可以换一下眼光,是你在观众席,看他爬上台来,空蕩蕩的舞台,赤条条站著,通亮的灯光下,他得有一段时间习惯这强光,才能透过照亮舞台的光束分辨空空的剧场後排坐在红丝绒椅子上的你。

32

那姑娘留下的书包里有个学生证,姓许倒不错,倩才是她的真名。包里还有一些告急的传单和小报,她上北京或许负有告状的使命,可这都是公开散发的印刷口叩,那麽也许只是去北京避难,又显然害怕人认出来,才把有地证件的书包塞给他,他想。

他无从知道许倩的下落,只能从街上张贴的大字报和传单中去找寻那城市的消息。他骑车沿长安街从东单到西单,又去了前门外火车站,再到北海後门,各处张贴的外地武斗的告急地二看遍,对种种惨案枪杀酷刑的控告,有时还有尸体的照片,这一切灾难都似乎都同许倩有关,他觉得没准就已经落在她身上了,不由得唤起切身的痛楚。

书包里还有许倩穿过的那件小黄花的无袖圆领衫,留有她的气味,卷成一团带血迹的内褲似乎都成了遗物,令他心底隐隐作痛。他像是染上恋物癖,摆弄不已这包里的东西,把那本语录套上的红塑料封皮也褪出来,封套里居然有个小纸条,写的是老地址,无量大人胡同,现今已经改为红星胡同,或许就是她姨媽家。他立刻出门,又觉得过於唐突,回到房里,把桌上的东西塞进包里带上,只留下了她那夜换下的衣褲。

夜里十点多钟,他敲开了一座四合院的大门,”个壮实的小伙子堵在门口,没好气问:

“你找谁?”

他说要见许倩的姨媽,那小伙子眉头紧蹙,明显的敌意,他心想也是个血统红卫兵,那番急切的冲动消失殆尽,便冷冷说:

“我只是来通个消息,有东西交给她姨媽。”

对方这才说等”下,关上门。过了一会,小伙子陪了个上年纪的女人开了门,这女人打量了他一下,倒比较客气,说有甚么事可以同她说。他拿出了许倩的学生证,说有东西要交给她。

“请进来吧,”那女人说。

院里正中的北房有些零乱,但还保持高干人家客厅的格局。

“您是她姨媽?”他探问。

那女人头似点非点,有哪麽点表示,让他在长沙发上坐下。

他说她外甥女,估且算她的外甥女,没上得了渡船,被挡在码头上了。这姨媽从包里拿出那叠传单翻看。他说那城市很紧张,动用了机枪,夜里都在搜查,许倩显然属於被搜查的那一派。

“造甚么反!”姨媽把传单放在茶几上,冒出一句,但也可以当成一句问话。

他解释说他很担心,怕许倩出甚麽事。

“你是她男朋友?”

“不是。”他想说是。

又沉默了一会,他起身说:

“我就是来转告的,当然希望她平安无事。”

“我会同她父母联系的。”

“我没有她家的地址,”他鼓起勇气说。

“我们会给她家写信的。”

这姨媽无意把地址给他。他於是只好说:

“我可以留下我的地址和工作单位的电话。”

老女人给了他一张纸,他写下了。这位姨媽便送他出门,关门的时候在门後说:

“你已经认识这地方了,欢迎再来。”

不过是句客气话,算是答谢他这番不必要的热心。

回到他屋里,躺在床上,他努力追索那一夜的细节,许倩说过的每”句话,黑暗中她的声音和身体的反应都变成刻骨铭心的思念。

有人敲门,来人是他们这派的一位干部老黄,进门就问:

“哪天回来的?找了你几趟,机关里也不照面,都干甚么呢?你不能再这样逍遥了!他

“一个个揪们干部,冲了会场—.”

“甚麽时候?”他问。

“就今天下午,都打起来了!”

“伤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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