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蒂达说,“此外,你是铁匠,他们都是农工。因此,在你父亲走了八个月后,你应该成为一家之主——”玛蒂达犹豫一下后很诚恳地说:“暂时如此,直到你父亲回来。”
汤姆很明显地相当震惊,因为自从孩提时代起,他就是家中最保守沉默的一员。虽然他和兄弟们都是在李主人的农场出生和长大的,可是他从未跟他们真正亲近过。主要是因为他当学徒那几年一直出门在外,且自从他回来后,也一直待在铁匠铺内,而其他的兄弟都在田上于活。此外,由于种种不同的原因,他和维吉尔、阿瑟福德和小乔治很少接触。现年二十六岁的维吉尔大部分的空闲时间都过去邻近的农场陪他妻子莉莉·苏和刚出生的儿子——尤瑞里亚。至于二十五岁的阿瑟福德,他和汤姆一直处不来,而且也从不交谈;此外,他对这个世界感到相当痛恨,曾经有一度他想要娶一个女孩,却因为对方主人说他是“自以为了不起的黑鬼”而不答应他来迎娶。而二十四岁的小乔治只是一身痴肥,只忙着追求邻近农场那个岁数大他一倍的厨娘。因此家人都挖苦他说只要能填饱他肚子的人,他都去追。
玛蒂达告诉汤姆说要他当一家之主,也就意味着他要在大家和他甚少接触的李主人之间做调解人。自从工具设备买来,成立了这家铁匠铺之后,主人似乎一直很欣赏汤姆的沉默寡言。加上他相当能胜任铁匠这工作,因此不断也引来更多的顾客。他们总是在大房子内付钱给主人汤姆所做的活儿,而每到星期天,主人会给汤姆两块钱作为一星期的工资。
除了天生的沉默寡言外,汤姆的思虑相对的也比较深。任谁做梦也不会想到这两年多来,他的内心一直反复地思索父亲曾描述过“北方”提供给自由黑人的令人振奋的远景。他曾考虑过要向整个奴隶排房的家人提议:与其耗费永无止尽的时日等着赎回他们的自由,不如大家仔细地策划,集体逃到北方去。可是当他想到已年届六十的济茜奶奶和一直如同他家人且已年届七十的老莎拉大姐和玛莉茜小姐时,他不得不为难地放弃此念头。他觉得这三个必须要最先离开,但他又相当怀疑她们在如此危急的冒险和赌注下是否还能侥幸逃出。
直到最近,汤姆才私下揣测出主人近来斗鸡所输掉的钱一定比他实际所透露的多出许多。汤姆仔细地观察出:随着每一天的过去和每一瓶喝空了的威士忌瓶,主人变得越来越容易紧张而且憔悴。但汤姆知道现在最恼人的事实是路易斯说主人至目前已卖掉至少一半他半世纪以前辛苦培育的鸡种。
随着圣诞节的来临,预报了一八五六年的新年。整个奴隶排房笼罩着阴郁的帷幕,而且整个农庄也是。然后,一个早春的下午,另有一个人骑着马进来了。起先玛莉茜小姐以为他是来买鸡的,可是当她一看到主人对这个客人施礼有加,态度完全不一样时,她开始忧虑起来了。当对方下马时,主人边笑边和他聊天,并把在附近的小乔治叫去照料那匹马,然后很殷勤地招待那个访客人内。
在玛莉茜小姐开始端出晚餐之前,外头奴隶排房的成员们就已纷纷地交换可怕的问题“那人究竟是谁?”……“以前从没见过!”……“主人最近的态度从不像这样的!”……“你们猜他来这里做什么?”大家简直等不及玛莉茜的通报。
“就我所听到的,他们没说什么重要的事。”她说道,“也许是因为夫人也在场吧!”然后玛莉茜小姐强调地说,“可是无论怎么看,我就是不喜欢那怪家伙的样子!以前看过太多像他那样的人,尖嘴猴腮,明明一副不正派的心眼,却要装出绅士的模样!”
十几双奴隶排房内的眼睛都在扫瞄大房子内的动静。当里面的一盏灯很明显地移动时,告诉了大家李夫人已离开了客厅到楼上就寝去了。客厅内的灯火仍继续亮着,奴隶排房内的最后一员也放弃彻夜不眠的守候,睡觉去了。他们深怕破晓晨钟的响起。
早餐前,玛蒂达就已把当铁匠的儿子拉到一边说:“汤姆,我昨晚没有机会私下告诉你,而且我也不想把每个人都吓死。可是玛莉茜告诉我说:主人说他必须付两期的房子抵押贷款,而玛莉茜知道主人几乎连一分钱都没有!我直觉那个白人一定是来买黑奴的!”
“我也是。”汤姆简单地说。他沉默一会儿又说:“妈妈,我一直在想,也许跟了不同的主人后,我们的生活会更好过。我是说,只要我们全部都还待在一起,但那是我最大的忧虑。”
当其他人陆续地走出屋外时,玛蒂达立刻中断谈话,匆忙地走开,以免令大家起疑。
在李夫人告诉玛莉茜小姐说她头痛,不想吃早餐后,主人和他的访客吃了尽兴的一顿。
然后两人到外头的前院散步,两个头靠得很近地忙着谈话。不久,他们沿着大房子闲逛到后院,最后来到汤姆的铁匠铺。他正在抽动自做的鼓风箱,锻炉里飞出黄色的火花正把要打成门绞链的那两块铁片加热至所需的温度。有好几分钟,两人站在一旁仔细地看着汤姆使用长柄钳翻动着烧成樱桃红的铁片,再熟练地打成一个顾客所订做的H型绞链。他一直很专心地于活,好像一点也没意识到身旁有人在观看。
李主人终于说话了。“他是个还不错的铁匠,至少我认为如此。”他若无其事地说。
另一个人则表赞同地咕哝着。然后他开始在这家小铁匠铺里巡视走动,目睹许多汤姆挂在钉子上的手艺样品。突然,那个人直接问汤姆说:“男孩,你多大了?”
“快要二十三岁了,先生。”
“你有几个小孩?”
“还没有娶妻,先生。”
“像你这样高大健壮的男孩需要娶个妻子来生一堆孩子!”
汤姆没说话,内心想着有多少个白人的孩子散布得奴隶排房内都是。
“你是个信教的黑奴吗?”
汤姆知道这个人是在试探他的情况好估价。他斩钉截铁地说,“我猜想李主人一定已经告诉过你我们几乎一家人都在此地,我妈妈、奶奶、兄弟姐妹和他们的小孩。我们一直都信上帝,也读圣经,先生。”
那个人眯起眼睛说:“你们其中是谁读圣经给其他人听?”
汤姆不想告诉这个来意不善的陌生人他奶奶和妈妈识字。他说:“我想我们在长大的过程中听到太多圣经的经文,因此我们都熟得会背了。”
似乎想缓和一下气氛的那个人又回到正题:“你想你可以在一个更大的地方胜任铁匠的工作吗?”
汤姆十分确定这桩买卖是事先敲定好了,但他想知道他的家人是否也包括在内。由于愤怒自己这样被人捉弄、吊胃口,他又再度探询:“嗯,先生,我和我家人都能种田,而且几乎什么事都会做,我想——”
他们如来时一样悄悄地离开了,留下内心沸腾、激动的汤姆仁立在原地。当主人和他的客人直接走往农田时,玛莉茜小姐匆忙地从厨房跑来问:“汤姆,他们说了什么?夫人甚至不敢看我一眼。”
极力控制自己声音的汤姆说:“玛莉茜小姐,这是一桩买卖,也许卖掉我们全部,或许可能只有我。”玛莉茜小姐突然放声大哭,然后汤姆粗鲁地摇着她的肩膀说:“玛莉茜小姐,这不需要哭,就像我告诉过我母亲一样,我想,换个新地方我们也许都可过得更好。”可是无论汤姆怎么尝试,就是无法平息年迈的玛莉茜小姐的悲伤。
当天很晚,在全部的人都从农田上回来时,汤姆的兄弟们个个带着忧戚无助的表情,而女人们则悲伤地哭号着。所有的人都立刻把主人带着访客到田上看他们工作的情况说给汤姆听。那个陌生人四处巡视,逐一地问他们问题。毫无疑问地,他是在估价。
直到清晨时分,大房子内的三个人仍能听到奴隶排房内那十七个人因忧伤和恐惧而乱成一团。连大部份的男人也开始像女人一样歇斯底里,每碰到谁就情不自禁地相互拥抱,紧握对方,并哭叫着他们很快就无法再彼此见到了。
“上帝啊,拯救我们脱离这苦海!”玛蒂达泣不成声地祈求。
汤姆带着不祥的预感敲着报晓的晨钟。
年迈的玛莉茜小姐走过他身旁,往大房子的厨房走去准备早餐。不到十分钟,她又急急忙忙地回到奴隶排房来,她那张黑脸绷紧着,满脸惊恐和闪着泪水,她说:“主人说任何人都不要离开,他说他吃完早餐后,要大家到外面集合……”
即使病得已快作古的庞必叔叔也坐在椅子上被大家抬到外面,他满脸的惊吓。
当李主人和他的访客从大房子走出来时,他的举步蹒跚告诉了那十七双眼睛他比平日喝得更多。当这两人停在离这些黑奴四码外的距离时,主人用愤怒而含糊的声音大叫:“你们这些黑奴总爱管我的闲事!你们也知道我快破产了,现在你们对我来说是项沉重的负担,我养不起你们,所以我要把一些人卖给这个绅士。”
在齐声的尖叫和怨声中,那个客人很粗暴地挥着手说:“闭嘴!你们自昨晚起就一直这样不像话!”他的目光来回怒视着队伍,直到大家都静下来,“我不是个普通的奴贩,我是个最大也最健全的奴贩公司代表。我们各地都有分公司,也有专门的船把黑人运至里士满、查尔斯敦、孟菲斯和新奥尔良之间——”
玛蒂达把大家郁积在内心的首要问题提出来:“主人,我们是不是一起卖掉?”
“我叫你闭嘴!待会儿你就知道!我实在不用再在这里解释你们的主人是个十足的绅士,还有你们那个善心的夫人,她为了你们几乎哭得心快碎了。假如把你们个别卖了,他们可以拿到更多的钱,多得多呢!”他望了望在颤傈的小济茜和玛丽一眼说,“你们这两个妞可以生小孩,每人至少价值四百元。”他的眼光再落在玛蒂达身上,“即使你年纪蛮大了,但你说你会炊煮。现今在南方,一个好厨师的叫价在一千二百元至一千五百元。”他再看着汤姆,“随着价码的追涨,一个技术纯熟的铁匠可以轻而易举地卖到二千五百元,而若对方要你在像这里一样招呼顾客上门做生意的话,更可卖到三千元。”他的眼光扫过汤姆的那五个介于二十岁至二十八岁的兄弟,“你们这些种田的壮了每人应可价值九百至一千——”那个奴贩故作玄虚地停了一下又说,“可是你们是幸运的一群!你们的夫人坚持要把你们一起卖,而你们的主人也赞同!”
“夫人,感谢你!主啊,感谢您!”济茜奶奶叫出来,“赞美主!”玛蒂达也叫喊出来。
“闭嘴!”那个奴贩很忿怒地吼喊,“我虽然已尽了全力劝服他们改变心意,但我无能为力。而巧的是,我的公司在这附近正好有几个拥有烟叶田的顾客!地点就在阿拉曼斯郡的北卡罗来纳铁路公司附近。他们想要买一直住在一起的全家黑奴,而且没惹过麻烦,也没逃跑的记录,并要有处理过田里每件事的经验。你们不必被拍卖,而且对方说除非有必要,否则不要把你们锁起来!”他冷冷地检视他们说,“好,现在开始,在你们抵达目的地之前都是我的黑奴。我给你们四天的时间打包收抬,星期六早上我就用马车把你们载往阿拉曼斯郡去。”
维吉尔第一个发出颓丧的声音:“那我在柯里农场的妻子和小孩怎么办呢?你也会买他们吧,先生?”
汤姆也随着大叫出来:“那我们的奶奶、莎拉大姐、玛莉茜小姐和庞必叔叔呢?他们是你没提到的家人——”
“不行!我不能为了不让你们‘孤寂’而买走每个和你们睡觉的人!’哪个奴贩讽刺地大叫,“至于这里的这几个老妪和老头连走都几乎走不动,更谈不上工作了,没有顾客愿意买他们!可是李主人已够慈善了,愿意让他们在此继续住下去。”
突然尖叫和哭号的济茜奶奶立刻冲到主人面前,字字句句从她的喉头扯裂出来:“你已送走你自己的孩子,难道我不能保有我的孙子吗7’当李主人迅速地撤过脸时,她跌坐在地上,一群年轻健壮的手臂纷纷把她搀扶起来。此时,玛莉茜小姐和莎拉大姐几乎同声叫出来:“他们是我唯一的家人,主人!”……“我也是,主人!我们在一起已有五十多年了!”孱弱的庞必叔叔只是坐着,无法从椅子上站起来,两行眼泪直往下滚,目光呆滞地注视前方,嘴唇直颤动好像在祈祷。
“住嘴!”奴贩斥叫着,“我再告诉你们一次!你们很快就会发现我是知道如何对付黑奴的!”
汤姆和李主人正好四目交接,他以粗哑的声音小心翼翼地说:“主人,你现在不幸的遭遇令我们都相当难过,我们知道你卖掉我们也是情非得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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