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天
地之间有自然之理凡阳必刚刚必明明则易知
凡阴必柔柔必暗暗则难测故圣人作易遂以阳
为君子阴为小人其所以通幽明之故类万物之
情者虽百世不能易也尝窃推易说以观天下之
人凡其光明正大□畅洞达如青天白日如高山
大川如雷霆之为威如雨露之为泽如龙虎之为
猛而麟凤之为祥磊磊落落无纤芥可疑者必君
子也而其依阿淟涊回互隐伏纠结如蛇蚓琐细
如虮虱如鬼蜮狐蛊如盗贼诅祝闪倏狡狯不可
方物者必小人也君子小人之极既定于内则其
形于外者虽言谈举止之微无不发见而况于事
业文章之际尤所谓粲然者彼小人者虽曰难知
而亦岂得而逃哉臣谓熹之言深有得于大易微
旨人主以是观人思过半矣故附着焉
帝王知人之事
汉高帝疾甚吕后问曰陛下百岁后萧相国既死谁
令代之上曰曹参可问其次曰王陵可然少□陈平
可以助之陈平知有余然难独任周勃重厚少文然
安刘氏者必勃也可令为太尉吕后复问其次上曰
此后亦非乃所知也
惠帝二年萧何薨曹参代何为相国举事无所变更
一遵何之约束为相三年百姓歌之曰萧何为法较
若画一曹参代之守而勿失载其清净民以宁一
臣按此以参代何之验
五年曹参薨明年以王陵为右丞相陈平为左丞相
周勃为太尉七年惠帝崩太后临朝称制高后元年
议立诸吕为王问右丞相陵陵曰高帝刑白马盟曰
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今王吕氏非约也太后不
悦问平勃平勃对曰可太后喜罢朝陵让平勃曰始
与高帝喋血盟诸君不在耶今王吕氏何面目见高
帝于地下乎平勃曰面折廷争臣不如君全社稷安
刘氏君亦不如臣陵无以应之太后以陵为太傅实
夺之相权陵遂病免归
臣按陵之争王诸吕□也平不争而许之智也
七年诸吕擅权用事陈平患诸吕力不能制尝燕居
深念陆贾见平曰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将
相和调则士豫附士豫附则天下虽有变权不分君
何不交欢太尉平用其计两人深相结吕氏谋益衰
臣按平非勃不能独济大事此难独任也
八年太后崩诸吕欲为乱当是时赵王吕禄梁王吕
产将兵居南北军太尉勃不得入中军主兵郦商子
寄与吕禄善绛侯乃与丞相平谋使人劫郦商令其
子寄绐说吕禄归将印以兵属太尉太尉遂将北军
然尚有南军丞相平乃召朱虚侯章佐太尉遂诛诸
吕立文帝
臣按此安刘必勃之验也高帝论萧曹平勃诸人
考其始终无一或差者盖帝之性既明达而又更
事履变之久其于群臣之材行皆尝斟酌而剂量
之故所以为后人计者几无遗策后之论者以知
人善任使称之信矣若继世之君不若帝之明达
又不若帝更尝之多苟能躬览万机以究事情之
利害日接群臣以察人材之长短若汉宣帝听政
之日令丞相以下各奉职而进明陈其职以考功
能是亦知人之方也若夫深居高拱于事未尝有
裁决之勤渊默寡言于人未尝有叩击之素舍功
能之实信毁誉之偏而欲用舍之间各当其任难
矣故人主上必如尧次必如高帝又其次必如孝
宣庶几可语知人之事不然非所闻也
孝文帝后元六年匈奴入上郡云中所杀略甚众以
周亚夫为将军次细柳刘礼为将军次霸上徐厉为
将军次棘门以备边上自劳军至霸上及棘门军直
驰入将以下骑送迎已而之细柳军军士吏被甲锐
兵刃彀弓弩持满先驱至不得入曰天子且至军门
都尉曰军中闻将军令不闻天子之诏居无何上至
又不得入上乃使使持节诏将军吾欲入营劳军亚
夫乃传言开壁门天子按辔徐行至营亚夫持兵揖
曰介冑之士不拜请以军礼见天子为动改容式车
使人称谢皇帝敬劳军成礼而去上曰嗟乎此真将
军矣曩者霸上棘门若儿戏耳其将固可袭而掳也
至于亚夫可得而犯邪称善者久之月余匈奴远塞
汉兵罢乃拜亚夫为中尉
孝景帝二年吴楚等七国皆反初文帝戒太子曰即
有缓急周亚夫真可任将兵及七国反上乃拜亚夫
为太尉将三十六将军往击吴楚凡三月皆破灭
三年以亚夫为丞相其后上废栗太子亚夫争之不
能得上由此疏之
窦太后言皇后兄信可侯上与丞相议亚夫曰高皇
帝约非刘氏不王非有功不侯今信虽皇后兄无功
侯之非约也帝默然止其后匈奴王徐卢等六人降
帝欲侯之以劝后亚夫曰彼背其主降陛下陛下侯
之何以责人臣不能守节者乎帝曰丞相议不可用
乃悉封徐卢等为列侯亚夫因谢病免
后元年帝居禁中召亚夫赐食独置大胾无切肉又
不置箸亚夫心不平顾谓尚食取箸上视而笑曰此
非不足君所乎亚夫免冠谢因趋出上目送之曰此
鞅鞅非少主臣也俄以事下吏狱吏以反诬之亚夫
不食死
臣按人之度量相去岂不远哉方亚夫之军细柳
也持军之严虽人主无所屈文帝乃以是知之曰
缓急真可将也其后作相因事数谏积忤上心景
帝以是疑之曰鞅鞅非少主臣也细柳之事倘在
孝景时则亚夫必以傲上诛尚何兵之可将使其
得相文帝尽忠论谏则必以社稷臣目之二帝之
度量相去不同如此其所以然者文帝不以拂己
为忤景帝专以适己为悦故也故人君欲真知臣
下之贤否其必自去私意始
汉武帝末以霍光为大司马大将军金日磾为车骑
将军上官桀为左将军受遗诏辅少主是为昭帝又
以桑弘羊为御史大夫其后桀父子与光争权燕王
旦自以帝兄不得立常怀怨望及弘羊建造酒榷盐
铁为国兴利伐其功欲为子弟得官亦怨恨光于是
桀等皆与旦通谋且诈令人为燕王上书言光出都
肄郎羽林道上称又擅调益幕府校尉光专权自
恣疑有非常臣旦愿入宿卫察奸变候司光出沐日
奏之桀欲从中下其事弘羊当与诸大臣共执退光
书奏帝不肯下明旦光闻之不入上问大将军安在
桀对曰以燕王告其罪故不敢入有诏召大将军光
入免冠顿首谢上曰将军冠朕知是书诈也将军无
罪光曰陛下何以知之上曰将军之广明都郎近耳
调校尉以来未能十日燕王何以得知且将军为非
不须校尉时帝年十四尚书左右皆惊而上书者果
亡捕之甚急桀等惧白上小事不足遂上不听后桀
党有谮光者上辄怒曰大将军忠臣先帝所属以辅
朕身敢有毁者坐之自是桀等不敢复言
唐李德裕论曰人君之德莫大于至明至明以照
奸则百邪不能蔽矣汉昭帝是也周成王有惭德
矣成王闻管蔡流言使周公狼跋而东所谓执狐
疑之心来谗贼之口使昭帝得伊吕之佐则成康
不足侔矣
臣按武帝托孤于霍光善矣而又参之以上官桀
桑弘羊是知人之明有愧于高帝也桀等皆奸邪
嗜利之徒外交藩王而内结贵主非昭帝天性夙
成岂能知光为忠臣而保持之使桀等得志其祸
可胜言哉是昭帝知人之明过于孝武也然孝武
不立燕广陵而立昭帝是明于知子不属田千秋
辈而属霍光是明于知臣而乃失之桀等者桀以
谄进弘羊以利合故也传曰播糠眯目天地为之
易位故人君必先正其心不为惑不为利动然
后可以辨群臣之邪正矣
唐明皇之在蜀也给事中裴士淹以辩学得幸时肃
宗在凤翔每命宰相辄启闻及房管为将帝曰非破
贼才也若姚崇在贼不足灭至宋璟曰彼卖直以取
名尔因历评十余人皆当至李林甫曰是子妒贤疾
能无与比者士淹曰陛下诚知之何任之久帝默不
应
臣按明皇之为人也异哉以为暗邪则其评房管
评姚崇评李林甫何其言之当也以为明邪则其
评宋璟抑何言之戾也璟之忠诚端亮为开元辅
相第一帝乃以卖直取名目之盖璟以直道事君
屡拂上意故一斥不复用至是犹有余怒焉若林
甫之妒贤疾能帝非不知者而乃用之终其身由
璟不苟合林甫苟合故也然则人主一有好同恶
异之心则私意行而贤否乱虽有英明之资卒蹈
暗缪之失如明皇者岂可不戒也哉
唐德宗时濠泗观察使杜兼恶幕僚李藩诬奏藩摇
动军情上大怒召诣长安望见藩仪度安雅乃曰此
岂为恶者邪擢秘书郎
臣按德宗知人之明最为所短故于卢杞则不觉
其奸邪于姜公辅则疑其卖直李晟之勋陆贽之
忠则□斥之摈废之裴延龄之欺罔韦渠牟之躁
劣则亲信之寄任之以佞为忠以直为狂未有甚
焉者也顾能于举目之顷而识李藩盖当是时未
有私见之汨故也若卢杞姜公辅诸人则有爱恶
之私焉故识鉴之昏明若是其异也传曰公生明
偏生暗使德宗持心之平无所适莫常如见李藩
之时则于诸臣之邪正必不至易位矣后之人主
可不戒诸
宪宗元和中裴度平蔡还知政事程异皇甫镈以言
财利幸尝论臣事君当励善底公朕恶夫植党者度
曰君子小人以类而聚未有无徒者君子之徒同德
小人之徒同恶外相似中实远在陛下观所行则辨
帝曰言者大抵若是朕岂易辨之度退喜曰上以为
难辨则易上以为易辨则难君子小人行判矣已而
卒为异镈所构出为河中节度使
臣按宪宗刚明果断能用忠谋不惑群议以建中
兴之烈是岂不知人者蔡功既成侈心遂炽于是
正邪始易位矣由异镈辈善于治财有以供其侈
用故也传曰利令智昏信哉不然则以裴度之堂
堂忠节视异镈辈之琐琐奸谀虽不辨白黑者亦
能知其为正邪之分也天资如宪宗犹以利欲掩
其明是故人君不可无正心之学
武宗即位以李德裕为门下侍郎平章事德裕入谢
言于上曰致理之要在于辨群臣邪正二者势不相
容正人指邪人为邪邪人亦指正人为邪人主辨之
甚难臣以为正人如松柏特立不倚邪人如藤萝非
附他物不能自起故正人一心事君而邪人竞为朋
党先帝深知朋党之患而所用皆朋党之人良由执
心不定故奸邪得乘间而入也
臣按德裕在文宗朝与李宗闵迭为宰相而德裕
卒为宗闵所倾以文宗不能辨邪正也及相武帝
深陈二者之辨而武宗能听之故德裕得效其忠
谋会昌之功几于元和由武宗能辨其邪正故也
德裕松柏藤萝之辨此善喻也盖正人以直道自
将虽于人主犹无所容悦况肯他有依凭以进乎
邪人以枉道求合故权臣用事则附权臣近习得
志则附近习妃嫔有宠则附妃嫔卑猥鄙贱无所
不至德裕此言足以判正邪之情状矣近世名臣
张浚又推而广之以为不私其身慨然以天下百
姓为心此君子也谋求之计甚密而天下百姓之
利害我不顾焉此小人也志在于为道不求名而
名自归之此君子也志在于为利掠虚美邀浮誉
此小人也其言之刚正不挠无所阿徇此君子也
辞气柔佞切切然伺候人主之意于眉目颜色之
间此小人也乐道人之善恶称人之恶此君子也
人之有善必攻其所未至而掩之人之有过则欣
喜自得如获至宝旁引曲借必欲开陈于人主之
前此小人也臣尝以此而求之君子小人之分庶
几其可以概见矣臣谓人主欲知群臣之邪正惟
以德裕浚之言参而考之则亦何难辨之有然德
裕所谓邪人竞为朋党独不思君子其无同类矣
乎或以朋党议我矣必如裴度曰君子之徒同德
小人之徒同恶则为得之此德裕之所以不及度
也
用人部总论四
丘浚大学衍义补
戒滥用之失
易解六三负且乘致寇至贞吝大传曰负也者小人
之事也乘也者君子之器也小人而乘君子之器盗
思夺之矣上慢下暴盗思伐之矣
臣按人品有君子小人之别而其所事亦有君子
小人之异人君用人当随其人品而使之各事其
事则君子小人各止其所而无有非所据而据者
矣非惟君子小人各安其心而天下之人亦莫不
安之矣上下相安而无暴慢之失君子而乘君子
之器小人而任小人之事凡居尊贵之位者皆世
所谓君子也凡任卑贱之事者皆世所谓小人也
上不慢而下不暴则孰敢萌非分之望也哉
鼎九四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
子曰德薄而位尊知小而谋大力小而任重鲜不及
矣易曰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言不胜其任也
臣按先儒有言古之人君必量力度德而后授之
官古之人臣亦必量力度德而后居其任虽百工
胥吏且犹不可况大臣乎为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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