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公塘 - 桂公塘

作者: 郑振铎22,979】字 目 录

宜于南部的生活,说到了几代以来南朝与蒙古皇帝的眞诚的合作,说到了南北二朝有共存共荣的必要。他几乎天天都在热烈的游说、辩难着。

那两位贵酋,也高高兴兴的和天祥折难,攻驳,但一到了紧要关头,便连忙顾左右而言他,一点儿眞实的意见也不肯表示。蒙古人集重兵于临安城下,究竟其意何居呢?讲和或要求投降?谁都没有明白的表示。

然而在那若明若昧,闪闪烁烁的鬼祟态度之下,文天祥早看穿了他们的肺腑。他们压根儿便没有讲和的诚意。已经快到口的一块肥肉,他们舍得轻易放弃了么?

捉一个空,天祥对杜浒低声的叹息道:“北虏此来,志不在小。只有拼个你死我活的分儿;决没有可以苟全之理!饶你退让到绝壁,他们也还是要追迫上来的。讲和,只是一句门面话。我懊悔此行。以急速脱出为上策。此事只可和君说!走!除了用全力整军经武和他们周旋之外,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杜浒慷慨的说道:“一切都会在意,我早就看穿了那些狼子们的野心了!”

坚定的眼光互相凝望着。他们的前途明明白白的摆放在那里;没有踌躇、徘徊、退缩、躲避的可能。

从降臣吕师孟叔侄到了军中,北虏的情形益加叵测。大营里天天有窃窃私语声,不知讲论些什么。一见到文天祥走近,便都缄口不言。天祥好几次求见伯颜,欲告辞归之意,只是托辞不见,故意拖延了下去。告二贵酋,要求其转达,也只是唯唯诺诺的,不置可否。而防卫加严,夜间门外有了好几重的守卫。鉄甲和兵器的铿铿相触声,听得很清楚。

终于见到了伯颜。天祥直前诟斥其失信:“说是送我归朝,为何还迟延了下去呢?有百端的事待理。便讲和未成,也该归朝和诸公卿商议,明奏皇上,别定他计。为什么明以馆伴相礼,而实阴加监视呢?”

伯颜只以虚言相慰。天祥声色俱厉在呵责,求归至切。吕文焕适在旁坐,便劝道:

“丞相且请宽心住下;朝事更有他人可理会。南朝也将更有大臣来请和。”

天祥睁目大怒,神光睦睦可畏,骂道:“你这卖国的乱贼,有何面目在此间胡言乱语!恨不族灭你!只怪朝廷失刑!更敢有面皮来做朝士?汝叔侄能杀我,我为大宋忠臣,正是汝叔侄周全我。我又不怕!”

北酋们个个都动容,私语道:“文丞相是心直口快男子心!”

文焕覚得没趣,半晌不响。然天祥却因此益不得归。

文焕辈私语伯颜道:“只有文某是有兵权在手的,人也精明强干;羁留住了他这人,他们都不足畏了。南朝可传檄而定。”伯颜也以为然。

那一夜,天容黑得如墨,浓云重重叠叠的堆拥在天上。有三五点豆大的雨点,陆陆续续的落下。窗外芭蕉上渐有淅沥之声,风吹得檐铃间歇的在作响。

窗内是两支大画烛在放射不同圈影的红光。文天祥坐在书桌前,黯然无欢,紧蹙着双眉,在深思。

唆都,那二贵酋之一,也坐在旁边,在翻阅他的带来的几本诗集,有意无意的说道:

“大元将兴学校,立科举。耶律大丞相是最爱重读书人的。丞相,您在大宋为状元宰相,将来必为大元宰相无疑!不象我们南征北讨的粗鲁人……”

“住口!”天祥跳起来叫道:“你们要明白,我是大宋的使臣!国存与存,国亡与亡!我心如鉄如石,再休说这般的话!”他的声音因愤激之极而有些哽咽。

“这是男子心,我们拜服之至!只是天下一统,四海同家,做大元宰相,也不亏丞相您十年窗下的苦功。国亡与亡四个字且休道!我们大元朝有多少异族的公卿。”

天祥坚定的站在烛影之下,侃侃的说道:“我和你们说过多少次了,我是大宋的使臣,我的任务是来讲和!生为大宋人,死为大宋鬼!再休提那混账的话。人生只有一个死;我随地随时都准备着死。迫紧了我,不过是一死。北廷岂负杀戮使臣之名!”

忙右歹连忙解围道:“我们且不谈那些话。请问大宋度宗皇帝有几子?”

天祥复坐了下来,答道:“有三子。今上皇帝是嫡子。一为吉王,一为信王。”

“吉王,信王,今何在呢?”

“不在这都城之内。”

忙右歹愕然道:“到那里去了呢?”

“大臣们早已护送他们出这危城去了!”

唆都连忙问道:“到底到了那里?”

“不是福建,便是广东。大宋国疆土万里,尽有世界在!”

“如今天下一家,何必远去!”

“什么话!我们不知道什么叫做降伏;即使攻破了临安,我们的世界还有在!今上皇帝如有什么不测,二王便都已准备好,将别立个朝廷。打到最后一人,我们还是不降伏的!还是讲和了好,免得两败俱伤。贵国孤军深入,安见不会遇到精兵勇将们呢?南人们是随地都有准备的。”

唆都不好再说下去,只是微笑着。

门外画角声呜呜的吹起,不时有得得的马蹄声经过。红烛的光焰在一抖一抖的,仿佛应和着这寒夜的角声的哀号。

接连的几天,北营里纷纷扰扰,仿佛有什么大事发生。杜浒和小番将们是很接近的,但也打听不出什么。

天祥隐约的听到入城的话,但问起唆都们时,他们便都缄口不言。

伯颜是更不容易见到了。连唆都、忙右歹也忙碌起来,有时半天不见面,好象到什么地方。归来总是一身汗,象骑马走了远路似的。

天祥知道一定有什么变故。他心里很不安,夜间,眼光灼灼的睁着,有一点声响便侧耳细听。

有一夜,他已经睡了,唆都、忙右歹方才走了进来,脱了靴。仿佛是忙右歹,低语道:“文丞相已经熟睡了罢?这事,大家瞒得他好。吕家叔侄也说,万不可让他知道。”

“如今大事已定,还怕他知道做什么!”唆都粗声的说。

天祥霍地坐起身来,心脏蓬蓬的象在打鼓,喉头里象有什么东西塞住,一股冷气透过全身,整个人象跌落在冰窖里。

“什么!你们瞒的是什么事?”

忙右歹连忙向唆都做眉眼,但唆都不顾的说道:

“我告诉您丞相了罢,如今大事已定,天下一统了!我大元军已经进了贵国都城。贵皇上拜表献土,并诏书布告天下州郡,各使归附。我大皇帝和大元帅宽厚仁慈,百姓们丝毫不扰,社稷宗庙可以无虞。不过纳降大事,大元帅已请贵国吴相,贾相,谢枢密,家参政,刘同知五人,为祈请使奉表大都,恳请大皇帝恩恤保存!”

“这话眞的么?”天祥有些晕乱,勉强的问道。

“那有假的!我们北人从来说一是一。”

天祥象在云端跌到深渊之下;身体有些飘忽,心头是欲呕不呕,手足都战抖着,面色苍白得可怕。挣扎得很久,突伏在桌上大哭起来。

血与泪的交流;希望与光明之途,一时都塞绝。他不知道怎么办好!此身如浮萍似的无依。只欠一死,别无他途。

那哭声打动得唆都们都有些凄然。但谁都不敢劝。红烛光下,透吐出一声的哀号,在静夜,凄厉之至!

门外守卫的甲士们,偶然转动着刀矛上的鉄环,发出丁丁之声。

唆都防卫得更严,寸步都不敢离开,怕天祥会有什么意外。

杜浒凑一个空,来见天祥。天祥的双眼是红肿着,清秀的脸上浮现着焦苦绝望的神色。

杜浒的头发蓬乱得象一堆茅草,他从早起便不曾梳洗。

低声的谈着。

“我们的子弟兵听说已经从富春退到婺、处二州去了;实力都还不曾损。”杜浒道。

天祥只点点头,万事无所容心的。

“吴坚、贾余庆辈为祈请使北上,不知还能为国家延一线之脉否?最可怜的是,那末颓老的家参政,也迫他同行。丞相明天也许可以见到他们。”

天祥默然的,不知在打什么主意。他的心是空虚的。一个亡国的被羁的使臣,所求的是什么呢?

“但还有一个更重要的消息:虽诏书布告天下州郡,各使归附北廷。但听说,肯奉诏的很少。忠于国的人很多。两淮、浙东、闽、广诸守将都有抗战到底的准备,国家还可为!”

天祥象从死亡里逃出来一样,心里渐有了生机;眼光从死色而渐恢复了坚定的严肃。

“那末,我们也该有个打算。”

“不错,我们几个人正在请示丞相,要设法逃出这北营,回到我们的军队里去。”

“好吧,我们便作这打算。不过,要机密。如今,他们是更不会放我归去的了;除了逃亡,没有其他的办法。”

杜浒道:“我去通知随从们随时准备着。”

“得小心在意!”

“知道的。”

就在这一天下午,伯颜使天祥和吴坚、贾余庆辈一见。

“国家大事难道竟糟到这样地步了么?”天祥一见面便哭起来。

相对泫然。谁也不敢说话。

“老夫不难引决;惟有一个最后的希望,为国家祈请北主,留一线命脉。故尔偷生到此。”家铉翁啜泣道。

“北廷大皇帝也许可以陈说;伯颜辈的气焰不可向迩,没有什么办法。所以,为社稷宗庙的保全计,也只有北上祈请的一途。”贾余庆道。

天祥不说什么。沉默了一会。

唆都跑了来,传达伯颜的话道:“大元帅请文丞相也偕同诸位老先生一同北上。”

天祥明白这是驱逐他北去的表示。在这里,他们实在没有法子安置他。但这个侮辱是太大!伯颜可以命令他!他不在祈请使之列,为何要偕同北上呢?

他想立刻起来呵责一顿;他决不为不义屈!他又有了死的决心。北人如果强迫他去,他便引决,不为偷生。

但这时是勉强的忍受住了,装作不理会的样子。

那一夜,他们都同在天祥所住的馆驿里。天祥作家书,仔细的处分着家事。

那五位,都没有殉国的决心。家铉翁以为死伤勇;祈而未许,死还未晚。吴坚则唯唯诺诺,一点主见也没有。贾余庆、谢堂、刘岊辈口气是那末圆滑,仿佛已有弃此仕彼的心意,只是不好说出口。

杜浒,在深夜里,匆匆的到了天祥寝处,面有喜色的耳语道:“国事大有可为!傍晚时,听说陈丞相、张枢密已有在永嘉别立朝廷的准备了;这是北兵的飞探报告的。伯颜很恐慌。”

“如天之褔!”天祥仰天祷道。

他的死志又因之而徘徊隐忍的延下来。而逃亡之念更坚。

“有希望逃出么?”

杜浒摇摇头。“门外是三四重的守卫。大营的巡哨极严,行人盘查得极紧密。徒死无益。再等一二天看。”

“名誉的死”与“隐忍以谋大事”的两条路,在天祥心里交战了一夜。

“我们须为国家而存在,任何艰危屈辱所不辞!”他喃喃的梦语似的自誓道。

第三天,他们走了,简直没有一线的机会给天祥逃走。他只好隐忍的负辱同行。他的同来的门客都陆续的星散了。会弹古琴的周英,最早的悄悄的熘走。相从兵间的参谋顾守执也就不告而别。大多数的人,都是天祥在临行之前遣散了的。他们知道这一去大都,凶多吉少,便也各自打算,挥泪而别。不走的门客和随从们是十一个。杜浒自然是不走。他对同伴们说道:

“丞相到那里去,我也要追随在他的左右。我们还有更艰巨的工作在后面。”

一个路分,金应,从小便跟在天祥身边的,他也不愿走。他是刚过二十的少年,意气壮盛,有些膂力。

“我们该追随丞相出死入生,为国尽力!”他叫道。

十一个人高声的举手自誓,永不相离。天祥凄然的微笑着;方棱的眼角有些泪珠儿在聚集,连忙强忍住了。

“那末,我们得随时准备着。说不定什么时候有事,我们应该尽全力保护丞相!”杜浒道。

仗节辞王室,悠悠万里辕!

诸君皆两别,一士独星言!

啼鸟乱人意,落花销客魂。

东坡爱巢谷,颇恨晚登门。

杜浒悄悄的对天祥道:“我们等机会;一有机会,我们便走;疾趋军中,徐图恢复!路上的机会最多;请丞相覚醒些。一见到我的暗号,便当疾起疾走!”

“知道,我也刻刻小心留意。”

那一夜,船泊在谢村。他们上岸,住在农家。防御得稍疏。到了北营之后,永不曾听见鸡啼。这半夜里,却听得窗外有雄鸡长啼着。覚得有些异样,也有些兴奋。

他们都在灯下整理应用的杂物;该抛的抛下,该带的带着,总以便于奔跑为第一件事。灯下照着憧憧往来的忙乱的人影,这是一个颇好的机会。

杜浒吩咐金应道:“到门外看看有什么巡逻的哨卒没有?”

金应刚一动足,突闻门外有一大队人马走过,至门而停步。把破门打得嘭嘭的响。

吃了一惊,那主人战抖的跑去开门。一位中年的北方人,刘百户奉了命令来请天祥立刻下船。同来的有二三十个兵卒,左右的监护着。那逃走的计划只好打消。

但刘百户究竟是中国人,听了婉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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