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公塘 - 桂公塘

作者: 郑振铎22,979】字 目 录

!”金应宣誓似的叫道。

“我们也愿随丞相同生同死!”余元庆和其他八个人同声说道。

他们是十二个。

“谁泄露此消息者,谁逃避不前者,愿受到最残酷的终局!”杜浒领导着宣誓说。

空气是紧张而又亲切,惶恐而又坚定。

余元庆在夕阳西下的时候,去访问他的旧相识吴渊,那位管那只北船的头目。吴渊热烈的欢迎他。

“难得您在这个时候光临。伙计,去打些酒来,买些什么下酒的菜蔬,我们得畅快的谈谈。”

“不必太费心了,只是说几句便走。”余元庆道。但也不拦阻伙计的出去。

“连年来很得意罢,吴哥。”余元庆从远处淡淡的说起。

吴渊叹了一口气:“不必提了,余哥;活着做亡国奴做随了降将军而降伏的小卒,有什么意思!想不到鲍老爷那末轻轻易易的便开了城门迎降,牵累得我们都做了不忠不义之徒,臭名传万世!还不如战死了好!最难堪的是,得听鞑子们的呼叱。那批深目高鼻,满脸是毛的回回们更凶暴得可怕。他们也是亡国奴,可是把受到的鞑子们的气都泄在我们的身上。余哥,不瞒您说,您老是大忠臣文丞相的亲人,也不怕您泄漏什么,只要有恢复的机会,我是汤便汤里去,火便火里去,决无反悔!总比活着受罪好!我是受够了鞑子们回回们的气了!一刀一枪的拼个你死我活,好痛快!”

吴渊说得愤激,气冲冲的仿佛手里便执着一根丈八长矛,在跃跃欲试的要冲锋陷阵。他的眼眦都睁得要裂开,那样凶狠狠的威棱,是从心底发出的勇敢与郁愤!“可是咱们失去这为国效力的机会!”说时,犹深有遗憾。

余元庆知道他是一位同心的人,故意的叹口气,劝道:“如今是局势全非了;皇帝已经上表献地,且还颁下诏书,谕令天下州郡纳款投诚。我辈小人,徒有一身勇力,能干得什么事!只怕是做定了亡国奴了!”

吴渊愤懑的叫道:“余哥,话不是这么说!姓赵的皇帝投了降,难道我们中国人便都随他做了亡国奴!不,不,余哥,我的身虽在北,我的心永远是南向的。我委屈的姑和鞑子们周旋,只盼望有那末一天,有那末一个人,肯出来为国家尽力,替南人们争一口气,我就死也瞑目!”说到这里,他的目眶都红了,勉强忍住了泪;说下去:

“余哥,别人我也不说,象文丞相,难道便眞的甘心自己送入虎口么?我看,一到了北廷,是决不会让他再归来的。”

余元庆再也忍不住了,热切的感情的捉住了吴渊的手掌,紧握不放,说道:

“吴哥,我们南人们得争一口气!我也再不能瞒住您不说了!文丞相却正是为此事苦心焦虑。他何尝愿意北去,他是被劫持着同走的。在途中,几次的要逃出,都不能如愿。如今是最好的一个逃脱的机会;这个机会一失,再北行便要希望断绝。我此来,正要和吴哥商量这事。难得吴哥有这忠肝义胆!吴哥,您还没有见到象文丞相那末忠贞和蔼的人呢,眞是令人从之死而无怨。朝里的大臣们要个个都和他一样,国事何至糟到这个地步呢?还有相从的同伴们象杜架阁、金路分们也都是说一是一的好汉们,可以共患难,同死生的。吴哥,说句出于肺腑的话,要不,我为何肯舍弃了安乐的生涯而甘冒那末可怕的艰危与险厄呢?临来的时候,文丞相亲口对我说过:吴哥如果肯载渡他逃出了北军的掌握,他愿给吴哥以承宣使,并赐白银千两。”

“这算什么呢?救出了自己国里的一位大臣,难道还希冀什么官爵和赏金!快别提这话了。余哥,您还不明白我的心么?”他指着心胸,“我恨不剖出给您看!”

“不是那末说,吴哥,”余元庆说,“我不能不传达文丞相的话,丞相也只是尽他的一分心而已。丞相建得大功业,恢复得国家朝廷,我们相随的人,可得的岂仅止此!且又何尝希冀这劳什子的官和财!我们死时,得做大宋鬼,得眠歇在一片清白的土地上,便已心满意足了。不过,丞相既是这末说,吴哥也何必固拒?”

吴渊道:“余哥呀,我们干罢,您且引我去看看丞相;我为祖国的人出力,便死也无怨!至于什么官赐,且不必提;提了倒见外,使我痛心!我不是那样的人!”

余元庆不敢再说下去。那位伙计恰才回来,手里提了一葫芦的酒,一包荷叶包着的食物,放在桌上。

“不喝了罢,余哥,咱们走!”吴渊道。

街上,巡哨的尖兵,提锣击柝,不断的走过。但吴渊有腰牌,得能通行无阻。

“好严厉的巡查!”余元庆吐舌说道。

“整街整巷的都是巡哨,三个人以上的结伴同行,便要受更严厉的盘查。”

余元庆心下暗地着急:“怎样能通过那些哨兵的防线而出走呢,即使有了船。”

“一起了更,巡哨们便都出来了;都是我们南人,只是头目是鞑子兵或色目兵。只有他们凶狠,自己人究竟好说话。我这里地理也不大熟悉,不知道有冷僻点的路可到江边的没有?”

“且先去踏路看,”余元庆道。“有了船,在江边,走不出哨线,也没有用处。”

他们转了几个弯,街头巷口,几乎没有一处无哨兵在盘查阻难的。

这把吴渊和余元庆难住了。他们站在一个较冷僻的所在,面对面的覌望着,一毫办法也没有。

前面一所倾斜的茅屋里,隐约的露出了灯光。吴渊恍若有悟的,拉了余元庆的手便走:“住在这屋里的是一个老军校,他是一个地理鬼,镇江的全城的街巷曲折,都烂熟在他的心上。得向他探问。可是,他是一个醉鬼,穷得发了慌,可非钱不行。”

“那容易办,”余元庆道。

一个老妇出来开了门,那老头儿还在灯下独酌。见了吴渊,连忙站了起来,行了礼,短舌头的说道:“吴头目夜巡到这里,小老儿别无可敬,只有这酒,请暖暖冷气。”说时,便要去斟。吴渊连忙止住了他,拉他到门外,说道:“借一步说话。”

给门外的夜风一吹,这老头儿才有些清醒。吴渊问道:“你知道从鼓儿巷到江边,有冷僻的道儿没有?”

老头儿道:“除了我,问别人也不知。由鼓儿巷转了几个弯,——一时也说不清走那几条小巷,——便是荒凉的所在。从此落荒东走,便可到江岸。可是得由我引道。别人不会认得。”

吴渊低声的说道:“这话你可不能对第二个人提,提了当心你的老命!我有一场小财运奉送给你,你得小心在意。明儿,也许后儿的夜晚,有几位客人们要从鼓儿巷到江边来。不想惊动人,要挑冷巷走,由你领路,到了江边,给你十两白银。你要是把这话说泄漏了,可得小心,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儿!”

老头儿带笑的说道:“小老儿不敢,小老儿不敢!”

他们约定了第二天下午再见面。

那一夜把什么事都准备好了。吴渊去预备好船只,桅上挂着三盏红灯,一盏绿灯为号。第二天黄昏时便在船上等候,人一到齐,便开船。

杜浒和余元庆预备第二天一清早便再去约妥那领路的老头儿,带便的先踏一踏路。

一切都有了把握。文天祥整夜的眼灼灼的巴望着天快亮,不能入睡。杜浒也兴奋得闭不上眼。少年的金应,没有什么顾虑,他头脑最单纯,他最乐覌,一倒下头便酣睡,如雷的鼾声,均匀的一声声的响着。

邻家第一只早鸡的长啼,便惊动了杜浒;他一夜只是朦朦胧胧的憩息着。

天祥在大床上转侧着。

“丞相还不曾睡么?”杜浒轻声的说道。

“怎么能够睡得着。”

金应们的鼾声还在间歇而均匀的作响。鸡声又继续的高啼几响。较夜间还冷的早寒,使杜浒把薄被更裹紧了些。

但天祥已坐起在床。东方的天空刚有些鱼肚白,夜云还不曾散。但不一会儿,整个天空便都泛成了浅白色,而东方却为曙光所染红。

鸡啼得更热闹。

杜浒也起身来。余元庆被惊动,也跳了起来。

那整个的清晨,各忙着应做的事。

但瓜州那边的北军大营,却派了人来说,限于正午以前渡江。脱逃的计划,几乎全盘为之推翻。

又有一个差官来传说,贾余庆、刘岊们都已经渡江了。只有吴坚因身体不爽,还住在临河的一家客邸里,动弹不得。文天祥乘机便对差官说,他要和吴丞相在明天一早渡江,此时来不及,且不便走路。

那位狞恶的差官,王千户,勉强的答应了在第二天走;但便住在那家店里监护得寸步不离。

天祥暗地里着急非凡,只好虚与敷衍,曲意逢迎。在那永远不见笑容的丑恶的狠脸上,也微有一丝的喜色。杜浒更倾身的和他结纳,斥资买酒,终日痛饮。那店主人也加入哄闹着喝酒。到了傍晚,他们都沉醉了,王千户不顾一切的,伏在桌上便熟睡。店主人也归房憩息。

余元庆引路,和杜浒同去约那老头儿来,但那老头儿也已轰饮大醉,舌根儿有些短,说话都不清楚。杜浒十分的着急,勉强的拉了他走。那老妇人看情形可疑,便叨叨絮絮的发话道:“鬼鬼祟祟的图谋着什么事!我知道你们的根柢,不要牵累到我们的老头儿。你们再不走,我便要到哨所去告发了!”

想不到的恐吓与阻碍。杜浒连忙从身边取出一块银子,也不计多少,塞在那老妇人的手上,说道:“没有什么要紧的事,请你放心。我们说几句话便回的。这银子是昨天吴头目答应了给他的,你先收了下来。”

白灿灿的银光收敛了那老妇人的凶焰。

老头儿到了鼓儿巷,大家用浓茶灌他几大碗,他方才有些清醒。

“现在便走了么?”杜浒道。

“且慢着,要等到深夜,这巷口有一棚鞑子兵驻扎着,要等他们熟睡了方可走动。出了这巷口,便都是僻冷的小弄,不会逢到巡哨的了。”老头子说道。

王千户还伏在桌上熟睡,发着吼吼的鼾声,牛鸣似的。

谁都不敢去惊动他。他一醒,大事便去,连他的一转侧,一伸足,都要令人吓得一跳。二十多支眼光都凝注在他身上。

一刻如一年的挨过去!听着打二更,打三更。个个人的心头都打鼓似的在动荡,惶惑的提心吊胆着。

“该是走的时候了,”老头儿轻声道,站了起来,在前引路。杜浒小心在意的把街门开了,十几个人鱼贯而出。天上布满了白云,只有几粒星光。不敢点灯笼,只得摸索而前,盲人似的。

街上是死寂的沉静,连狗吠之声也没有。他们放轻了足步,偷儿般的,心肝仿佛便提悬在口里。蓬蓬的心脏的鼓动声,个个人自己都听得见。

老头儿掉头头来,摇摇手。这是巷口了。一所破屋在路旁站着,敞开着大门,仿佛张大了嘴要吞下过客。门内纵纵横横的睡着二十多个鞑子兵。鼾声如雷的响,在这深夜里,在逃亡者听来,更覚得可怖。

在屋前,却又纵纵横横的系住十多匹悍恶的坐马,明显的是为了挡路用的。一行人走近了,马群便扰动起来,鼻子里嘶嘶的喷吐着气,鉄蹄不住的踏地,声音怪响的。

一行人都覚得灵魂儿已经飘飘荡荡的飞在上空,身无所主,只有默祷着天神的护佑。他们进退两难的站在这纵横挡道的马匹之前,没有办法。

亏得余元庆是调驯马匹的惯手,金应也懂得这一行。他们俩战战兢兢的先去驯服那十多匹的悍马,一匹匹的牵过一旁,让出一条大路来,惊累得一头的冷汗,费了两刻以上的时间,方才完事。

他们过了这一关,仿佛死里逃生,简直比鬼门关还难闯。没有一个人不是遍体的冷汗湿衣。文丞相轻轻的喟了一口气。

罗刹盈庭夜色寒,人家灯火半阑珊;

梦回跳出鉄门限,世上一重人鬼关!

更生似的,他们登上了船板。立刻便开船。吴渊掌着舵,还指挥着水手们摇橹。

咿咿哑哑的橹声,在深夜里传出,更显得清晰。长江的水,迎着船头,拍拍的作响,有韵律似的。

船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他们是十二个,沉默的紧挤的坐着,不知彼此心里在想什么。

他们并不曾松过一口气,紧张的局面俨然的还存在着。江岸两边,北军的船只织梭似的停泊着,连绵数十里不断。鸣梆唱更,戒备极严。吴渊那只船,就从这些敌船边经过,战兢兢的惟恐有什么人来盘问。

想要加速度的闯出这关口,船摇得却象格外的慢。好久好久,还不曾越出那些北船的前面。

到了七里江,北船渐渐稀少了。后面是一片的灯光,映在江上,红辣辣的;嘈杂的人声似梦语似的隐约的掷过来。

前面是空阔的大江,冷落孤寂,悄无片帆。很远的所在,有一二星红光在间歇的闪烁,大约是渔火罢。

江水墨似的黑,天空是闷沉沉的,一点清朗之意都没有。那只船如盲人似的在这深夜里向前直闯;没有灯光,也没有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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