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公塘 - 黄公俊之最后

作者: 郑振铎18,160】字 目 录

脸变了色。

“大夫无私交,何况贼使!要不看在邻里的面上,立刻便绑了出去。来!送客!第二次来,必杀无赦!”

冷若冰霜的,象在下军令。

公俊笑了,说道:“难道不能允许我把使命说完了么?这是两利的事。我们岂是敌国!”

国藩踌躇着。和坐在他最近的幕客,左宗棠,窃窃的谈了一会。回了座,便不再下逐客令。

脸上仍是严冷的可以刮下一层霜来。

“可不许说出不敬的话来!这里也无外人,尽管细谈。你老哥想不到还在那里为贼作伥!”

“贼!曾老先生,这话错了!堂堂正正的王师呢。天王是那样的勤政爱民!”

“别说这些混账话!有什么使命,且爽快的说吧。”

公俊又站了起来,虔敬的说道:“天王命令我到这里来传达:我们同是中国人,虽然信仰不同,但不该这样的互相残杀,徒然为妖所笑。彼此之间的战争,应该立刻停止!自己兄弟们之间的无谓的残杀是最可痛心,最可耻的!”

于是公俊便接着把停战的条件提了出来。最后说:

“这不过天王方面的希望,天王并无成见。曾老先生有无条件,尽管提出,以便转达,无不可商者,只要停止这场自己兄弟之间的残杀!”

这一场激昂而沉痛的话,悲切而近理的讲和,以公俊的热情而眞诚的口调说出,国藩他自己也有些感动。

他曳长了脸,默默的不言。心里受了这不意的打击,磙油似的在沸、在磙、在翻腾、在起伏。他久已只认清了一条路走,乃是保村,结果却成就了意外的功名。他别无他肠,唯一的希望是以自己的力扑灭太平军,成就了自己的不世的功业。对于这,他绰有把握和成算在胸。

而这时,却有一个机会给他检阅反省他自己的行为。

长时间的沉默。终于下了决心的说:

“不可能的!势不可止!我和贼之间,没有什么可以谅解的,更说不到同盟。”

“…………”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万难中途停止讨贼,否则,将何以对我皇上付托之重?”

“啊,啊,曾老先生,既说到这里,要请恕我直言。你还做着忠君的迷梦么?谁是你的君?你的君是谁?请你仔细想想看?”

国藩连忙喝道:“闭口,不许说这混账话!否则,要下逐客令了!”

“这里是私谈,大约不至于被泄漏的吧?无须乎顾忌和恐慌。说实在话,曾老先生,我们做了二百多年的臣仆,还不足够么?为主为奴,决在你老先生今日的意向!你难道不明白我们汉族所受到的是怎样不平等,不自由的待遇么?你老先生在北廷已久,当详知其里面的情形。不打倒了胡虏,我们有生存的余地么?”他动了感情,泪花在眼上磙,忍不住的便流到脸上来。“你老先生该为二十多省的被压迫的同胞着想,该为无数万万被残杀的死去的祖先报仇!你老先生实在再不该昧了天良去帮妖!去杀我们自己的同胞,自己的兄弟们!”说到这里,他哀哀的大哭起来。

充满了凄凉的空气。沉默无语。

“而且,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汉臣在虏朝建功立业的结果是怎样的?吴三桂、施琅、年羹尧……饶你恭顺万分,也还要皮里寻出骨头来。虏是可靠的么?”

“…………”

“说是忠君,但忠虽是至高之品德,也须因人而施。忠于世仇,忠于胡虏,这能算是忠么?只是做走狗、做汉奸罢了。遗臭万年,还叫做什么忠!王彦章忠于贼温,荀攸忠于贼操。这是忠么?谁认他们为忠的?该知道戏里的人物吧,秦桧是忠于金兀术而在卖国的,王钦若是忠于辽萧后而欲除去杨家父子的。洪承畴为虏人的谋主而定下取中国的大计。他们也可算是忠臣么?为贼寇,为胡虏,为世仇而尽力,而残杀自己的同胞,反其名曰忠君!唉唉,我,要为忠的这一个不祥的字痛哭!何去何从,为主为奴,该决于今日!天王为了民族复兴的前途,是抱着十二分的热忱,希望和曾老先生合作,以肃清胡虏的,在任何的条件底下合作!”公俊说得很激昂,双目露出未之前见的精光,略带苍白的瘦颊上,涨了红潮。

国藩在深思,心里乱得象在打鼓,一时回不出话来。

难堪的沉默,但只是极快的一瞬刻。

狂风在刮,屋顶象在撼动。窗扇和户口,在嘭嘭的响。窗外的梧桐树的大叶象在低昂得很厉害。

有什么大变动要发生。

浓云如墨汁般的泼倒在蓝天上,逐渐的罩满了整个天空。风刮得更大;黄豆似的雨点开始落了下来,打得屋顶簌簌的作响。

在极快的一瞬间,国藩便已打定了主意。他未尝不明白公俊的意思。但他怎样能转变呢?他所用以鼓励人心,把握军权的,是忠君,是杀贼;他所用作宣传的,是太平军的横暴,残杀和弃绝纲常,崇信邪教。假如他一旦突然的转变过去而和太平军握手,不会把他的立场整个丧失了么?他的军心不会动摇么?他的跟从者不会涣散去么?最重要的是他的军权,他的信仰,不会立刻被劫夺么?他将从九天之上跌落到九渊之下。何况,一部分的经济权也还被把握在满廷手上。李鸿章所统率的淮军,声势也还盛。他能够放弃了将成的勋业而冒灭族杀身的危险么?不!不!他绝对不能把将到口的肥肉放了下去。

他立即恢复了决心和威严,一声断喝道:

“快闭嘴,你这叛徒!这里是什么地方,容你来摇嘴弄舌!本帅虽素以宽大为怀,却容不得你这逆贼!来!”

外面立刻进来了八个弁目,雄赳赳的笔直的站在那里等待命令。

“把这逆贼绑去斫了!”

两个弁目便向公俊走来。公俊面不改色的站了起来。

“虽是贼使,不便斩他。斩了便没人传信了。且饶他这一次吧!”左宗棠求情的说道。

国藩厉声道:“死罪虽免,活罪难饶。打三百军棍,逐出!再看见他出现在这大营左近,立杀无赦!”

公俊微笑的被领出去,回头望着国藩道:“且等着看你这大汉奸的下场!”

国藩装作没听见。

太平军的军势,江河日下的衰颓下来。北王被杀,翼王则西走入川,只有东南的半壁江山,勉强的挣扎着。南京的围,急切不能解。江苏、浙江各地的战争也都居于不是有利的地位。上海那个小城,为欧洲人贸易之中心的,竟屡攻不下。

黄公俊感到异常灰心、失望。难道轰轰烈烈的民族复兴运动便这样的消沉、破灭、分崩下去么?

为什么天王起来得那么快,而正在发展的顶点,却反而又很快的表现衰征呢?

这很明白:太平军的兴起,不单是一种民族复兴运动,且也是一种经济斗争的运动。他们的最早的借以号召的檄文,便是这样的高叫道:

“天下贪官,甚于强盗;衙门酷吏,无异虎狼。即以钱粮一事而论,近加数倍。”

在农民们忍受着高压力而无可逃避的时候,这样的口号是最足以驱他们走上革命之路的。历来的革命或起义,多半是从吃大户,求免税开始的。太平军以这样的声势崛起于金田之后,沿途收集着无量数的逃租避税的良民和妒视大姓富户的各地方的泼皮们。军势自然是一天天浩大。但当战争日久,领兵者都成了肠肥脑满的富翁的时候,又为了军需,而不得不横征暴敛的时候,当许多新的大姓富户出现于各地,择人以噬的时候,农民们却不得不移其爱戴之心而表示出厌恶与反抗了。

公俊彻底了解这种情形,但他有什么方法去挽回这颓运呢?他的最早的同伴们,王阿虎早已阵亡了,陈麻皮、胡阿二辈都成了高级军官,养尊处优,俨然是新兴的沃尓沃,而凶暴则有过于从前的乡绅和贪官酷吏。

公俊有什么办法去拯救他们呢?“滔滔者天下皆是也!”即使说服了一二人乃至数十百人,有救于大局么?

他失意的只在叹气。几次的想决然舍去,作着“披发入山,不问世事”的消极的自私的梦。

但不忍便把这半途而废,前功全弃的革命运动抛在脑后。他覚得自己不该那么自私。虽看出了命运的巨爪已经向他们伸出最后的把捉的姿势,却还不能不作最后的挣扎。

最有希望而握着实权的忠王李秀成,是比较可靠的。他还不曾染上太平军将士们的一般恶习。他也和公俊一样,已看出了这颓运的将监,这全局的不可幸免的崩溃,但为了良心和责任的驱使,却也不得不勉力和运命在作战。

公俊在朝中设法被遣调出去,加入忠王的幕中。忠王很信任他。

而不久,一个更大的打击来了;这决定太平军的最后的命运。

由了李鸿章的策动,清廷想利用英国的军官编练新式的洋枪队来平乱。

这消息给太平军以极大的冲动。

“该和妖军争这强有力的外援才对。”一个两个的幕客,都这样的向忠王献计。

“且许他们以什么优越的条件吧。他们之意在通商,我们如果答应了开辟若干渡口为商埠以及其他条件,他们必将舍妖而就我的。何况北方正在构衅呢!他们决不会甘心给妖利用的。”

忠王踌躇得很久,他和公俊在详细的策划着。

“一时固然可以成立一部有力的劲旅,且还可以充分的得到英、法新式枪弹的接济,但流弊是极多的,不可不防。”公俊说道。

“我也防到这一点。洋将是骄横之极的,他们无恶不作;且还每每对我军的行动横加干涉,使人不能忍受。法将白齐文的反复与骄纵,我军已是深受其害的了,”忠王道。

“所以,这生力军如果不善用之,恐怕还要贻祸于无穷。”

“如果利用了他们,即使成了功,还不是前门驱虎,后门进狼么?而通商和种种优越的条件——不知他们将开列出多少的苛刻的条件来呢?——的承认,也明白的等于卖国。我们正攻击满妖的出卖民族利益,我们还该去仿效他么?”

“只要站在公平的贸易和正式的雇兵的编制条件上,这事未始是不可考虑的。”

“但这是可能的么?昨日有密探来报告:满妖已经允许了洋教官以许多优待的条件;他们可以独立成为一军,不受任何上级主帅的指挥,他们是只听洋教官的命令与指挥的。”

“这当然是不可容忍的,不是破坏了军令的统一么?而况还有通商等等的政治的条件附带着!”

“恐怕这其间必有其他作用。密探报告说:洋教官的接受清妖的聘任,是曾经得到其本国政府的允许的。”

“必有什么阴谋在里面!”公俊叫道。

忠王道:“所以,我们不能出卖民族的利益,以博得一时的胜利。这事且搁下吧。好在他们的力量也还不大,不过几营人。即使战斗力不坏,也成不了什么大事。”

但这里议论未定的时候,那边已在开始编练常胜军了。这常胜军不久便显出很高的效力来。在英人戈登将军的指挥之下,他们解了上海之围。随即攻破了苏州,使太平军受到了极大的损失。

想不到,这常胜军会给他们以那么大的威胁。旧式的刀枪遇到了从欧洲输入的火器,只好丧气的被压伏。

几次的大败,太平军在江南的声威扫地以尽。军心更为动摇。南京的围困更无法可解。

天王的噩耗突然的传来,传说是服毒而死。

快逼近了黄昏的颓景,到处是灰暗、凄凉。

无可挽回的颓运。

公俊仿佛看见了运命的巨爪在向他伸出;那可怕的鉄的巨爪,近了,更近了;就要向下攫去什么。

有最后的一线希望么?向谁屈服呢?在倒下去之前,他们还能挣扎一下么?还能鼓动一番风波么?

什么都可放弃,牺牲,只要这民族是能够自由,解放,不必成功于他们自己之手。

公俊把这意见和忠王说了。忠王正在徘徊、迟疑、灰心的时候,也覚得可以牺牲自己的一切而换得民族的自由。这原是他们的革命运动的最初和最终的目的;而永远阻隔在这运动的前途的,却是自己的兄弟们。

公俊有一着最后的棋子,久久握在手里,不肯放下去。死或活,便在这一着棋子上。

攻打太平军和围困南京城的主力,都是湘军。而湘军的主帅虽是曾国藩,其实权却全握在曾国荃——曾九的手上。

曾九和公俊有过相当的友谊,他知道公俊在太平军里,曾设法了好几次要招致他来归。那一次,公俊在安庆的游说,给他事后知道了,还颇懊悔不曾留下公俊来。

这是一个绝着。忠王极秘密的给公俊以全权,命他到曾九的大营里去,致太平军全军愿与他合作的消息,但只有一个条件:离开了满妖,自己组织汉族的朝廷。假如这条件能够成立,南京立刻便可以让渡给曾家军。

公俊又冒险而入曾九的营幕。

他的来临,使曾九过度的喜悦。他还不脱老友似的亲切态度。

“俊哥,你来得好。这几年来,想念得我好苦!我知道你在贼中一定不会得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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