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这贼便将灭了;灭在我们湘人之手!俊哥,你想得到这么?你来到这里,把性命看得太儿戏了。好在谁都还不知道。要给大哥晓得,便糟了。但一切都有我,我可以庇护你。我担保你的安全。只要你,肯将贼中眞相说出,我还可以设法保举你。我们是老友,什么话不能谈!你看我变了么?没有!还不脱书生本色呢。”曾九这样滔滔的说着,不免有点自负,显然是对故人夸耀他自己。
公俊是冷淡而悲切的坐在那里,颓唐而凄楚,远没有少年时代的奋发的态度。所能看出他未泯的雄心的,只有炯炯有光的尖利的双眼。
他凄然的叹道:“我是来归了!”
曾九喜欢得跳起来,笑道:“哈,哈,俊哥,都在我身上,保你没事,还有官做!”
“但来归的还不止是我一人呢。”
曾九有些惶惑,减少了刚才的高兴。
“我是奉了忠王的命,来接洽彼此合作的事的;南京城可以立即让渡给你,……”
这不意的福音,使曾九又炽起了狂欣;他热烈的执了公俊的双手,说道:“俊哥,你毕竟不凡,立下了这不世的大功!都在我身上!功名富贵!大大的一个官!少屠戮了千千万万的无辜的军民,这功德是够大的了!俊哥,你这话不假么?”
公俊冷冷的说道:“不假,不假!”
曾九大喜道:“来,俊哥,该痛喝几杯,我们细谈这事。”
“但还不是喝贺酒的时候呢。”
曾九为之一怔。
“这合作是有条件的,这条件很简单,说难,不难;说易,却也不易。全在你老哥的身上。”
“…………”
“条件是:我们只愿与我们自己的兄弟们合作,却决不归降虏廷!”
“这话怎么讲的?”曾九陷入泥潭里了。
“这很明白:我们并不欲放弃了民族复兴的运动。我们仍然是反抗虏廷到底;不过,我们却可以无条件的与湘军合作。……不过……”
“…………”曾九回答不出什么,但他知道,这必有下文。
“不过,曾家军得脱离了满廷!”
如一声霹雳似的,震得曾九身摇头昏。他有点受不住!
“这是……怎么……说的!俊……哥!”
“这就是说,由湘军和我们合作起来,来继续这未竟的民族革命的工作。我们知道,力量是足够的。我们愿为马前的走卒,放弃了自己的一切,只求中国能够自由、解放!”
曾九抱了头,好久不说话。他如坠入深渊。这不意的打击太大了,他有点经不住!
“要我们叛国,要我们犯大逆不道之罪!好不狠毒的反间计!要不是你,第二个人要敢说这话,立刻绑去杀了!”他良久,勉强集中了勇气说道。
公俊恳挚的说道:“九哥,我们是一片的血忱,决无丝毫的嫁祸之心,更说不上什么反间计。正为了中国的自由、解放,我们才肯放弃了一切,我们不愿意看见自己兄弟们之间的残杀。我们可以抛开一切的主张,乃至信仰,但有一个最后的立场:宁给家人,不给敌人!和家人,什么都可以妥协、磋商,放弃;但对于世仇,却是要搏击到底的!唉!……可惜这几年来,相与周旋着的却只是家人,而不是敌虏!九哥,这够多么痛心的!九哥,为了中国,为了为奴为仆的祖先们,为了千千万万人的自由、解放,为了我们子孙们的生存,九哥,我恳求你接受了我们的条件。我们是在等待着你的合作,只要你一决定下来!九哥,我为了中国,为了苍生,在这里向你下跪了!”
说着,便离座,直僵僵的跪在曾九面前,不止的磕头,恳求着,泪流满面,语声是鸣咽模煳。
曾九也感得凄然,双手挽了公俊立起。“快不要这样了,使我难受!且缓缓的谈着罢。”
“只是一个决定,便可以救出千千万万人,便可以立下大功大业;否则,不仅对不起祖先们,也将对不住子孙们呢。”
“且缓几时再谈这事吧。俊哥,你也够辛苦的了,就在我的内书房里静养几天吧。”
便把公俊让到内书房里,请一个幕客在陪伴他,其实是软禁,不让他出入,或通消息。里里外外都是监视的人。
曾九也不是不曾想到这伟大的勋业。但他是骑在老虎背上,急切的下不来。也和国藩所想的一样,他们如果一旦转变了,他们便将立即丧失了所有的一切。他们很明白:所以能够鼓动军心,所以能够支持这局面的眞实原因之所在。曾九还有些锐气,不能下人。已是沸沸腾腾的蜚语流言。国藩是持之以极其谨慎小心的态度的。虏廷并不是呆子,也已四面布好了棋子。说的是湘军无敌,其实,力量也并不怎么特别强。淮军、满军,以及常胜军是环伺于其左右。一旦有事,胜算是很难操在手里的。何况湘军,那子弟兵,也不一定便绝对的听从曾氏兄弟的命令。那里面,派别和小组的势力,是坚固的支配着。曾氏兄弟是很明了这里面的实情的。
饱于世故的人肯放下了到口的食物而去企求不可必得的渺茫的事业么?当然是不干的!
那良心,一瞬间的曾被转动,立刻便又为利害之念所罩遮。
为了故友的情感,还想劝说公俊放弃他的主张,但公俊的心却是钢鉄般的不可撼动。
压不住众口,公俊要求合作的一席说,便被纷纷借借的作为流言而传说着,夹杂着许多妒忌的蜚语。
国藩听到了这事,立刻派人来提走公俊,曾九辗转的儿次的要设法庇护他,但关系太大了,为了自己的利害,只好牺牲掉故友。
公俊便被囚在国藩的监狱里。究竟为了乡谊,他是比其他囚人受着优待的。他住在一间单独的囚室,虽然潮湿不堪,却还有木床。护守着的兵士们,都是湖南口音的,喉音怪重浊的,却也怪亲切。他们都不难为他,都敬重他,不时仍投射他以同情的眼光,虽然不敢和他交谈。
内外消息间隔,太平军如今是怎样的情形,公俊一毫不知,但他相信那运命的巨爪,必已最后的攫捉下去。
被囚的人是一天天的多,尽有熟识的面孔,点点头便被驱押过去。
公俊反倒没有什么顾虑,断定了不可救药的痛心与失望之后,他倒坦然了,坐待自己的最后的运命。
国藩老不敢提他出来,公开的鞫问,怕他当福斯面前说出什么不逊的话来,只是把他囚禁在那里。
公俊一天天的在那狭小的鉄栅里,度着无聊而灰心的生活。当夕阳的光,射在鉄栅上的时候,他间或拖上了仅存的那污破的鞋子,在五尺的狭笼间来回的踱着方步,微仰着头颅,挺着胸脯,象被闭在笼中的狮虎。
外面的卫士们幽灵似的在植立着,不说一句话。
刀环及枪环在铿铿的作响。
间或远远的飘进了一声两声喉音重浊的湖南人的乡谈,覚得怪亲切的。
坐在木床上,闭了目,仿佛便看见那故居廊下的海棠,梧桐和荷花。盆菊该有了蓓蕾。荷是将残了,圆叶显著焦黄残破。阶下的凤仙花,正在采子的时候。
一缕的乡愁,无端的飘过心头,有点温馨和凄楚的交杂的情味儿。
闭了眼,镇摄着精神,突听见有许多人走来的足步声。
一群的雄武的弁兵,拥着一个高级将官走来。
“俊哥,”这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叫着。
他张开了眼,站在他面前的是曾九!
“好不容易再见到你,俊哥,我虽在军前,没有一刻忘记了你。我写了多少信,流着泪,在写着,恳求大哥保全着你。”说着,有点凄楚,“好!现在是大事全定了,你可以保全了,只不过……”底下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公俊的双眼是那样的炯炯可畏,足以镇摄住他,不让说下去。
“怎样?局面平定?”如已判了死刑的囚犯听见宣布行刑日期似的,并不过度的惊惶,脸色却变得惨白。
曾九有些不忍,但点点头。
“究竟是怎样的?”
“南京攻下了,李秀成也已为我军所捕得。大事全定。俊哥,我劝你死了心吧,跟从了我们……”
公俊凝定着眼珠,空无所见的望着对墙,不知自己置于何所,飘飘浮浮的,浑身有点凉冷。
流不出痛心的泪来。
“还是早点给我一个结局吧,看在老友的面上。我恳求你,这心底的痛楚我受不了!”
曾九避了脸不敢看他,眼中也有了泪光,预备好了的千言万语,带来的赦免的喜悦,全都在无形中丧失掉。
他呆呆的站在那里。
“给我一个结局吧,无论用什么都可以!我受不住,我立刻便要毁去自己!”
良久,曾九勉强的说道:“俊哥,别这么着!我带来的是赦免,并不是判决!”
公俊摇摇头。“只求一死!”
“等几时余贼平了时,你可以自由,爱到那里便可上那里去。故宅也仍在那里,你家人也都还平安。”
“不,不,只求一死!个人的自由算得了什么,当整个民族的自由,已为不肖的子孙们所出卖的时候!”
怕再有什么不逊的难听的话说出来,曾九站不住,便转身走了。
“俊哥,请你再想想,不必这么坚执!”
“不,只求一死!快给我一个结局,我感谢你不尽!”
那一群人远远的走了。公俊倒在床上,自己支持不住,便哀痛的大哭起来。
夕阳的最后的一缕光芒,微弱的照射在鉄栅上,画在地上的格子,是那末灰淡。
鉄栅外,卫士们的刀环在铿铿的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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