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亚洲 - 秦宫月

作者: 刘亚洲11,193】字 目 录

“这柄剑送给你用吧。”

嬴无忌长跪受剑:

“谢父王!”

“你去吧。”

“是!”

嬴无忌走后,晚膳也撤下去了,但是乐工们并未离去,继续奏乐,婉妙的乐曲声在朱红的殿梁上盘旋。嬴政是个很喜欢音乐的人。每次用完晚膳,都要用半个时辰的时间听音乐。他最喜欢听的乐器是箜篌、瑟和筑,对秦祖传的岳倒不那么感兴趣。他的乐工都是从各罗致来的,对于音乐人才就像对待贤士一样重视,一旦听说哪儿有出的乐匠,一定要千方百计弄到秦来。

嬴政一只手撑着额头,闭着眼睛静静地听着。如姬在身后替他捶背。忽然,他睁开眼睛问:

“为何没有筑?”他对乐器的辨别力相当强。

乐官俯伏在地:

“启禀大王,击筑的乐匠昨天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

“那乐匠是赵人。不知他从哪里听说王翦老将军在赵攻城略地,杀人如麻。他说,身为赵人,无颜继续侍奉大王,引颈自刎了。”

嬴政叹了口气。稍停说:

“倘若寡人能得到高渐离,听其击筑,那该多好!”

燕人高渐离,是当时最有名的善于击筑的乐匠。嬴政早就想把他弄到自己身边。无奈秦燕两远隔千里,而燕的太子丹又与自己有仇,这种愿望至今未能实现。

想到太子丹,一缕愤恨从心头掠过,他狠狠把牙咬了一下。太子丹质秦时未能将他杀死,这对嬴政来……

[续秦宫月上一小节]说实在是一件抱憾的事情。后来,他曾派遣两个刺客到燕去刺杀太子丹,均未果。前不久,他又用重金募了一个名叫司马如坤的魏人入燕行刺,迄今还无消息。

乐工在将近子时离去。如姬伴着嬴政回到后宫。

夜已很深,墙壁上的蟠螭宫灯大都熄灭了。皎洁的月光透过窗纱,把一片梦幻似的柔和的光芒投进宫来。一阵微弱的梆声在很远的地方响着。如姬并不敢劝嬴政歇息,因为她知道这个素来勤勉的君是绝不会马上睡觉的。嬴政为自己订了一条规矩:每天要看一百石的奏牍,否则就不休息。现在案头上堆着的竹简,至少得让他看一个时辰。

嬴政在几案后面跽坐下来,开始披读奏牍。每天,从四面八方报进宫来的奏牍就像雪片一样,嬴政都要自读完。他心细如发,对廷臣要求极严。谁在奏章中虚报情况,或写错了字,定予治罪。所以,将军和大臣们在写奏章时都格外小心。

嬴政全神贯注地读竹简,身子像雕塑一样纹丝不动。熊熊的烛光映照在他严峻的面庞上,使那些过早地在额头上和眼角上露出来的皱纹显得更深。

整个宫里静极了,只有铜漏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滴声。嬴政毫无倦意,目光炯炯。

突然,嬴政猛地拍了一下几案。坐在身后为他捶背的如姬吃了一惊,睡意全消,心口突突直跳。嬴政自言自语:

“太不像话!如此之短的奏章,竟写错三字,真是该死!”

如姬悄悄抬起头来,目光掠过嬴政的肩膀,看着他手里的奏牍。奏牍是这样的:

臣尤永诚惶诚恐顿首谨奏我主:

樊于期叛主亡燕,禽兽所为,万民弗耻。然于期乃先王老臣,二十年喋血封疆,为大秦显立战伐之功。且为人忠笃信谨,人素称成功盛德。今大王慾罪及其宗,臣窃以为不可!大王乃不世英主,舜尧之君亦不及陛下之德,若法外施人,逐其全族出境,未必急刑之,则民为幸!嗟!惟上孰计之!

微臣尤永顿首顿首,死罪死罪!

如姬知道这个尤永是个秩史,官虽不大,却是个敢说话的骨鲠之臣。她只草草地把奏牍浏览了一遍,便发现“喋血”的“喋”、“施仁”的“仁”和“极刑”的“极”写错了。

嬴政用指头笃笃地敲着几案:

“寡人早已三令五申,奏章中不得出现一个错字。尤永不把寡人的话放在心上,殊为可恨!”

如姬突然模模糊糊地记忆起来,这个尤永同已经逃到燕去的将军樊于期是把臂之交。她猜想他在替樊于期求情时一定心情非常激动,否则他怎么会把字写错呢?而且写完后看也不看?

嬴政把脸转向常侍郎,问:

“奏章中写错一个字,该判何刑?”

“削职与刖足。”

“错两个呢?”

常侍郎没吭声。

“错三个呢?”嬴政话语中有一道冷飕飕的锋口。

常侍郎垂下眼睛:

“奴婢不知道。”

嬴政冷笑一声。熟知嬴政秉的如姬心里一阵发凉。她知道尤永要大祸临头了。

嬴政低下头继续读别的奏章,却把右手举起来,对着常侍郎把中指和食指弹了一下。宫中所有的人都知道这是嬴政要杀人的表示。

常侍郎躬身道:

“遵命!”

他大步走出去。如姬知道他去向宫中的执法传达秦王的旨意了,止不住哆嗦了一下。她望望嬴政,他依然平静地伏案而读,全神贯注。

不知怎的,如姬忽然又想到,也许是因为尤永大胆替樊于期说话,劝嬴政改变将樊家满门抄斩的决定,才触怒了他。嬴政一贯强调“内独视听”。更何况樊于期的叛逃又是使他特别恼火的事。虽然那天在羽阳宫中他听了右丞相禀奏的樊于期的情况后只淡淡一笑,说:“他自己愿走,谁能留得住?由他去吧。”但实际上别提有多愤怒了。这一点能瞒了别人,却瞒不了如姬。

又过一会儿,嬴政才把所有的奏牍看完。他朝如姬轻轻摆了摆下巴,向寝宫走去。如姬明白他的意思,站起来跟着他走了。

如姬住在咸阳宫最南面的一座寝宫中。名曰为“宫”,实则不过是一间不太大的椒房而已。屋外是一个小院,栽满鲜花。人一走近,便会觉得一暗香扑鼻而来。屋里布置十分素雅。如姬知道其他妃子都把自己的住布置得奢侈华丽,便独出心裁地使自己的住呈现出一种淡雅风格,显得与众不同,确也收到了好的效果。半年多来,嬴政几乎每天晚上都到这儿来。

宫女们替嬴政和如姬打好洗脸,蹑手蹑脚地退出。如姬自照料嬴政洗脸。正洗着,忽然他用一只手抓住了如姬腰间的玉带。

如姬转过脸来。她的眼睛与嬴政那双总是显得沉沉的目光相遇了。

嬴政一言不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是如姬已经明白了他此刻在想什么。她轻轻解开服上的带钩……

嬴政握住了她的手。

在任何一点上如姬总显得与众不同。她从不忸怩作态。好这种大胆和主动的格,深得嬴政的喜爱。

嬴政仍然一动不动地坐着。但是如姬感到他正在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手握紧。

嬴政说:

“后宫承幸的女人已有几百,绝少有超过两夜的。可是你与寡人却整整交好半年,眷恋之情仍如初夕。”

如姬跪下说:

“谢大王恩宠。”

嬴政抚摸着如姬的肩头,忽然叹了一口气:

“女人与宝剑,乃寡人两件珍宝,不可一日若离!”

如姬把身子朝嬴政靠近一点,故意使自己的膝盖触到他,低声道:

“天下所有的女人,都是属于大王的。”

“唔,”嬴政若有所思地点头,“说得不错。”

如姬又说:

“大王一旦遇见更好的女子,妾当自动离去。”

“不,寡人不会忘记你的。”

“大王……”

“放心好了。”

“谢大王。”

如姬就势躺在嬴政怀里,把脸贴在他的脯上……

几声燕雀的昵喃使如姬从甜蜜的梦中醒了过来,乍一睁眼,发觉身边空空的。嬴政披坐在窗前,伏案专心读简。一丝鱼白的晨光从窗棂中照射进来,他的头和肩上罩着一道模糊的白边。嬴政不管睡得多晚,总是微熹即起,舞过剑后孜孜不倦地读书。如姬心中感慨道:

“真是个有为之君!”

早膳后,嬴政和如姬一起出游。按照秦惯例,君出门要跟随“大驾属车八十一乘”。虽是游玩,也不例外。一千人浩浩荡荡出了咸阳宫,先向望夷宫去了。

将近渭桥,一架轻舆飞驰而来,在嬴政乘坐的“金根车”旁停住。一个戴着高山冠的人跳下舆,大步走过来。他面慌乱,仿佛有什么要紧的事。如姬的车走在“金根车”的前面,她认出那是郎中伍庆。伍庆一……

[续秦宫月上一小节]边走一边高喊:

“大王,祸事,祸事!”

嬴政厉声问:

“寡人派你随护军将军增援邯郸,大军临近出征,为何来此?”

伍庆上气不接下气,说:

“大王,护军将军要把无忌公子……要把无忌公子……”

嬴政喝道:

“别急,慢慢说!”

伍庆拂去脸上的汗,把声音放慢一点。事情是这样的:李信曾与嬴无忌约好今日卯时在咸阳的章台检阅军马,辰时出发。可是嬴无忌在太后那儿逗留过久,又依次到诸位兄弟那儿去辞行,结果耽搁了许多时间。辰时已到,由于先锋未来,大军无法按时起程。辰时二刻,嬴无忌才匆匆赶到。李信将他痛责,并派人夺去他的先锋虎符。无忌不眼,用鹿卢剑砍伤了夺符的军士。李信大怒,命人把他捆起来,当众痛打四十大板,夺下鹿卢剑和先锋虎符,并宣布免去他的先锋之职。按照军法,无忌应被枭首示众。但念其是君之子,又是初犯,李信将他判以黥刑。现在无忌已经被绑在章台下的铜柱上,就要动刑。

如姬暗暗吃惊。心想:这个李信显然是活得不耐烦了。这不是在龙身上掰鳞吗?真是胆大包天!

伍庆把事情经过叙述一遍,劝嬴政速颁一道赦书,救下无忌。要知道,一旦受了黥刑,将会一辈子被人歧视。当时,许多人宁愿自杀,也下愿受黥刑和腐刑。在人们眼中,受这两种刑就是蒙受最大的耻辱。伍庆同时还大大把李信数落了一番。

嬴政一动不动地坐着,冷冷地问:

“是护军将军派你来的?”

“不,是微臣自己来的。”

“可曾告诉护军将军?”

“不曾。”

“好大胆子,你身为郎中,随护军将军出征,责任重大!却擅离职守,又在背后中伤主帅,挑拨离间,该当何罪?”嬴政声音异常低沉。

无论是如姬、伍庆,还是跟随嬴政一同出游的尚书、常侍郎、中车府令等大臣,都没想到嬴政会说出这番话来。伍庆像当头挨了一棒,怔怔地跪在地上望着嬴政,难置一言。

嬴政的声音威严极了:

“护军将军为援军主帅,乃寡人命。对于所属部下,自有生杀之权。岂用你来多管闲事?”

伍庆的脸变得惨白。

“寡人对你素来看重,”嬴政接着说,“此次才派你随护军将军出征。焉知你是这等小人;留你何用?”

黄豆般大的汗珠从伍庆脸上滚滚而下。

“来人。”嬴政低声说。

头戴黑獬豸冠的宫中执法走到嬴政身边,垂手而立。嬴政并不回头,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赐死。”

“遵旨!”执法大声说。

几个虎背熊腰的卫士把伍庆拖走了。 中车府令跪倒在嬴政的车前, 叩头说:“伍庆目无王法,自己寻死,实属不赦。只是公子无忌……”

话未说完,嬴政鼻孔里哼了一声,中车府令不敢再说下去,连连磕头。

其他大臣也纷纷跪倒,替无忌求情,嬴政脸沉,紧咬嘴,一言不发。

这时候,李信派了一个校尉把鹿卢剑和先锋虎符送来了。中车府令们悄悄向那校尉打听无忌的情况,知道还未动刑,便起劲地求嬴政颁发赦书。

嬴政手持鹿卢剑,眼睛低垂着。略带棕的短须微微抖动。周围的空气紧张而肃穆,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突然,嬴政把鹿卢剑“唰拉”一下从鞘中抽出一半,雪亮的剑光疾闪了一下,把人们的眼睛刺得发痛。在这一瞬间,大家的心一下提到了喉咙口上。

如姬暗忖:嬴政现在也许会把鹿卢剑拔出来丢在地上,命那个校尉拿回去交给李信。这是“赐死”的意思;也许会把剑递给执法,命令他去将李信斩首。

可是,嬴政只望了望宝剑,又“咔嚓”一声将它送回鞘中,对那校尉说:

“告诉护军将军,先锋虎符和鹿卢剑寡人收回了,由他重新物选先锋。至于怎样发落无忌,全凭他一人做主。寡人并无二话。”

如姬不禁大吃一惊。

中车府令、尚书、常侍郎等人再一次跪倒在尘埃中。可是没等他们开口,嬴政又对那校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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