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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军将军深明大义,执法如山,有古大臣之风,实乃大秦之幸。寡人甚为喜慰。倘若朝中廷臣人人如此,何愁六不灭?!去,告诉护军将军,寡人将他的爵位连擢三级。”
那校尉向嬴政行了大礼,飞身上马,扬鞭而去。
嬴政对车夫挥了挥手:
“走吧!”
如姬的车子在“金根车”前面,先自启动了。“金根车”的车夫正要甩鞭子,中车府令等人又跑到骖马旁跪了下来,继续为无忌求情。嬴政突然被激怒了。他拂了一下袖子,说:
“别再啰嗦了!今天游玩中,谁要再敢提无忌的事,诛无赦!”
中车府令们吓得战战兢兢,再也不敢吭声了。
这时候,如姬的车子已经离开“金根车”有十几步远了。车声辚辚,她没有听到嬴政的最后这句话。
望夷宫于两年前开始建造,现在已经接近竣工。
与咸京的其他宫殿不同,望夷宫几乎全部用青石砌成,围墙也是黯灰的,远远望去,宛如一片浩渺的青烟。当嬴政的“金根车”缓缓驶近高大的中阙时,负责监造望夷宫的少府,领着几十个文武官员跪倒在砖道两侧,齐声高呼接驾。嬴政下了车,从阙门进入宫中,其他官员和随从则从两侧的闼门步入。
转过两道雕花砖墙,迎面便是巍峨的望夷楼。现在全部工程尚未完成的,就是这座楼的第十二层了。近些年来,北方的匈奴逐渐强大,锋芒不断南逼,对秦造成威胁。嬴政在大举进攻六的同时,不能不对匈奴采取防范措施。修建望夷宫便是措施之一。他要常到此地来登楼遥望北夷,宫名和楼名才取成这样。
今天,为着嬴政驾临,尚未竣工的望夷楼也布置得格外肃穆庄严。几十面鲜艳的翠华旗随风飘动。仁立在丹埠上的铜鹤喷出青烟。已经完工的十一层楼全部漆成灰白加红浅脚。只有门窗上的门钉和时叶用的是鎏金,交相辉映,气势非凡。十二层上仍有几百名工匠和刑徒在干活。因为少府知道嬴政最忌讳因他来游而将工程停辍。
嬴政向楼中走去,文武大臣紧紧跟随。
第一层的楼门上有一块大青石,上面镌刻着这样几个字:“上首功之”。嬴政在青石下停住,凝目久之。不发一言。
俄顷,他们登上第十二层楼。
这里有许多工匠和刑徒正在劳动。见嬴政上来,他们一齐跪倒,深垂着头不敢仰视。
嬴政径直走到一有阳篷和雕栏的平台上。平台上有两根朱红的柱子,四个角上着“九旒龙旗”。由于很高,周围云烟缭绕。嬴政倚栏而立,长时间地眺望着风云变幻的大漠北方……
[续秦宫月上一小节]。过了好大一会儿,他忽然道:
“笔来。”
郎中令早有准备,连忙把蘸好墨汁的毛笔递过去,嬴政略一思忖,在柱子上写下两句话:多杀敌人而立功,所以人们称秦为“上首功之”。
望敌知凶吉,
闻声效胜负。
嬴政精通文墨,字道劲豪放。众人一齐喝彩。
如姬一直在考虑怎样才能叫嬴政的心情从因为公子无忌的事所带来的不愉快中转变过来,见这是一个时机,连忙上前说:
“大王,臣妾随身带有‘昭华之琯’,不知现在可否为大王演奏?”
嬴政摇摇头,但旋即又说:
“等一会儿在路上演奏吧。”
“遵旨。”
他们在楼顶呆了约莫半个时辰,然后下来。就在嬴政刚走出一楼的楼门时,一件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嬴政和如姬井排走在最前头,其余的文武大臣们跟在身后。嬴政走出楼门才一步,忽然听见头上传来一阵剧烈的騒动声,接着是一声惊叫。
嬴政身为君,在臣属面前从来不苟言笑,仪态威严庄重。虽然知道楼上发生了变故,却仍异常沉着地迈着不紧不慢的四方步向前走,连头都没有抬起来。
如姬却抬起头来,脸登时大变。只见一块巨石正从十二层楼上向嬴政砸来。如果再不躲避,呼吸之间,嬴政的脑袋就可能被砸碎!
如姬惊叫一声:
“大王,快闪开!”然后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把嬴政朝旁边使劲一推!她也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那样大的力量,身材魁梧的嬴政竟让她推了一个趔趄。就在这一霎间,大石头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厉啸声砸下来,擦过如姬胳膊,轰然一声落在地上,烟尘腾起。
嬴政依旧不向上望。
如姬袍袖浸出一片殷红。
武士们高呼着向楼里冲去。事情很明显,一定有人暗算!刑徒怀恨嬴政是显而易见的。
嬴政关切地搀住如姬,问:
“唔,你受伤了。”
如姬强作笑颜:
“不要紧,不要紧。只要大王万幸,臣妾即使粉身碎骨,又算得了什么。”
嬴政嘴角抽动了一下,说:
“快上车去换件服,包扎一下。”
“谢大王。”
“你今天还能陪寡人遨游上林吗?”
“当然要去。”
嬴政久久地望着如姬的眼睛,半晌才说:“起驾!”
“美哉此苑!”
嬴政站在牛首池畔用汉白玉雕砌起来的瀛台上,望着上林苑秀丽的景,轻轻叹息一声。
他的眼睛眯缝着,深邃而略带沉思的目光使人难以揣摩他心中在想什么。如姬和大臣们都微微躬着身子站在他后面。
忽然,嬴政仰起脸来看着天,轻声吟哦:
朝暾出东方兮,照陋室兮明晃晃。
春梦难足兮,只恨非兮月之光。
吟毕,嬴政缓缓回过头来。看见尚书站在他身边,随口问道:“这诗如何?”
尚书深深欠下身子:
“好诗,好诗!微臣第一次听见这般好诗!大王真是才学横溢,美秀多文,天下无匹!”
嬴政的面孔突然沉了下来:
“此诗并非寡人所作,而是荆轲的。你身为尚书,不学无术,竟不知如此名诗为何人所作,却随口奉承,真是谀也!”
尚书听了嬴政的话,面孔一下子变得同他那胡须一样白。
嬴政狠狠甩了一下袖子,把脸转过去。
尚书的身子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
这时,忽然从附近传来一阵猪的嚎叫声,所有的人都把目光转向传来声音的方向。离瀛台三十多步远的地方有一幢灰的房子,那是上林苑的御膳房。
嬴政问常侍郎:
“那儿在做什么?”
“启奏大王,”常侍郎诚惶诚恐地回答,“这是御膳房在为大王准备彘肩,供大王等一会儿在华台饮酒。”
猪叫声愈来愈尖厉震耳了。嬴政的眼前浮现出一只猪被屠夫牢牢捆起扔在地上的情形。
他的双眼又习惯地眯缝起来。
“这声音真惨,”他呐呐道,“令人不忍卒听。”
一种难以名状的表情渐渐在嬴政脸上显露出来。眼角下一块肌肉在不易察觉地颤动着。
“叫声为何如此凄惨?……”他自言自语。
猪的叫声变得断断续续了。
嬴政突然对常侍郎说:
“快到御膳房传寡人的旨意。那猪不要杀了。寡人今天不吃彘肩了。”
常侍郎一时没有明白怎么回事,站着没动。
嬴政一挥手:
“还不快去!”
“领旨。”常侍郎匆匆跑下瀛台。
嬴政长久地注视着御膳房,一动不动,面部表情非常沉重,如姬猛地想起,这表情她昨天黄昏在西垂亭不就见过吗?
但马上,她眼前又浮现出另外两幅图景:昨天夜里嬴政因为尤永在奏牍上写惜几个字就下令将他死;刚才又将伍庆“赐死”。杀这两个大臣的时候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却对一只小蜜蜂那么富有怜悯心,甚至不忍听猪在被杀时的叫声。蓦地,她想起别人在形容嬴政格时说过的一句话:“时而高雅如菊,时而残暴如剑。”真是个奇怪的人!不知为什么,如姬感到有一凉气从心底涌上来,禁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离开牛首池后,嬴政一干人到虎圈、狼圈欣赏了从外进贡来的珍异动物,然后到华台。酒筵早就布置好了。嬴政面朝南踢坐着,如姬在他身边。大臣们按照官职的大小顺序坐在东西两侧。
酒过三巡,乐工们走上台来,为嬴政演奏音乐。今天他们演奏的是秦穆公所作的《钧天之乐》。嬴政平时挺喜欢这首曲子,今天不知为什么听来却意味索然。忽然,他恍然大悟:原来乐队中少一样乐器——他最爱听的筑。他不由得又想起燕的乐匠高渐离来。倘若把他弄到自己身边,听他击筑,那该多好!随即他又想到了燕太子丹,想起了同他那一段不愉快的交往,心里又飘起一片云。
细心的如姬马上察觉出嬴政的心情,她向嬴政凑近一点,低声说:“大王不愿听《钧天之乐》,可愿听臣妾唱歌?”
嬴政点点头。
如姬走到嬴政对面重新跪下来,向乐工们要来一张箜篌,自拨自唱。这是在秦流传特别广的一首著名歌曲:《无》。她知道嬴政格外喜欢这首歌,想借此使嬴政高兴起来。
如姬有一副好嗓子,歌声婉转动听:
岂日无?与子同袍。
王与兴师,修我戈矛。
岂日无,与子同仇。
……
如姬一面唱一边不停地用眼睛偷瞟着嬴政,不知为什么他那张脸依然沉沉地布满乌云。当第一段唱完的时候,虽然他举起铜觞,对大臣们说:“好歌!再来一阙!”但口气那么平淡,心情并无转机。嬴政是个喜怒不形于的人,然而如姬能从他的眼神里分辨出他的心情是好是坏。……
[续秦宫月上一小节]
如姬唱歌时,胳膊上伤口痛是十分厉害,但她强忍着不显露出来,身上都出汗了。唱完歌后她回到嬴政身边,这时,嬴政正用一双略带悒郁神的眼睛望着远方,如姬循其目光看去,只见黛的、蜿蜒千里的终南山像巨蟒一样卧在天边。晴空中飘着几缕淡淡的浮云。如姬发现嬴政的左手紧握着鹿卢剑,右手在剑鞘上轻轻抚摸着。他那瘦骨嶙峋的手指像*挛似地微微抖着。他在想什么?如姬心里暗忖,再次把目光投向鹿卢剑。忽然,一个念头闪过如姬心中。她想:
“啊,对了!他在想公子无忌的事呢!”
如姬跪在苫席前倒了满满一筋酒,恭恭敬敬,举过头顶,献给嬴政,道:“大王请。”
嬴政接过铜觞,没有说话。
一只叫不出名来的小虫飞到嬴政的膝上。如姬眼尖,一下看到了。她低下头一边用手去弹那小虫,一边说:
“大王可是还在想公子无忌的事?”
嬴政突然把脸转了过来。
如姬因为是低着头的,未发现嬴政的举动,继续说:
“臣妾认为护军将军实在太过分了。公子无忌不就是晚到一会儿吗?奈何施以这般重刑。我看,他简直没有把大王放在眼里。过去他当五校大夫的时候,人家就说他‘杀人如不能举,刑人如恐不胜’。依臣妾之见,大王还是速颁一道赦书,将公子置之。”
没有听到嬴政发话,如姬抬起头来,猛然一怔:只见嬴政正用异乎寻常的沉悒郁的目光注视着她。这样的目光,她从未见过。她心跳了。
嬴政缓缓把铜觞放在几案上,瘦削的脸颊微微抽动了一下。
如姬有些茫然。
嬴政把目光从如姬身上收回来,默默地注视着地面。
如姬的眼睛不解地睁大了。
死一般的寂然。
突然,嬴政抬起头来,对站在几案旁的执法吩咐:
“把如姬推出去。”他的两个指头弹了一下,作出杀人的表示。
如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一定是看错了。但在这一瞬间,她那本来是粉红的瓜子脸还是刷地变得灰白了,唯有嘴角上还挂着来不及抹去的微笑,不过已经僵死。
“大王同臣妾在开玩笑吧?”如姬说。她越努力做出平静自然的样子,越不自然。想笑,却变成一丝苦笑。
嬴政没吱声,也没望她。
见此情形,如姬的心像被尖锥刺了一下,止不住打了个哆嗦。
两个身披重甲的武士大步向如姬走来,把她从苫席上像老鹰抓小似地拎了起来。直到现在,如姬才明白并非身在梦境。她望着武士那两张冷漠的面孔,心里是怎样的震惊啊!刚才一切都是好好的,怎么转瞬之间却突起狂澜?她究竟在什么地方触犯了嬴政,竟招致杀身之祸?
一切发生得那么突然,以致于她竟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能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嬴政。平时这双眼睛是妩媚的,现在在惊恐之下,却是另一种风韵,依旧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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