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亚洲 - 一个女人和一个半男人的故事

作者: 刘亚洲13,482】字 目 录

泪花。

陈淮海的心弦被重重地拨了一下。

罗一明出差回来那天,他和她又去车站,出营房后不久,淮海觉得自己的服被她连连拉了几下。他一回头,见她一脸慌乱,心神不宁,半晌才嗫嚅地说:“你……你喜欢我吗?我喜欢你。”

你说,这种事难堪不?朋友和上帝一样都是神圣不可亵渎的。朋友的妻钟情于自己,神圣是不是开始掉价?只有一件事情能比它更难堪——他也钟情于朋友的妻。那样,神圣要发霉的。

他真的也喜欢那女人。

主攻连连续冲锋三次都失败。没有一个人退下来。冲锋者全都倒在山坡上。山坡是躶的(炮火把它的裳剥光了),可以清晰地看见每个人栽倒时的姿势。陈淮海断定,所有的伤口都在身前部。

秦始皇的军人们认为,伤口在背后是可耻的。陈淮海对这一点极推崇。

战士们把离堑壕比较近的尸拉了回来,一共二十具。它们被整齐地放在堑壕边,等待后运。陈淮海从烈士们身边走过,他的心猛然缩紧了。

二十名烈士的眼睛全是睁着的,无神地望着天空。

这是战争中难得见到的奇观呵。他大大地激动起来。

“睁着吧,睁着吧,睁到给你们立碑的时候!”

罗一明也看清了这情景,脸有些发白。低声说:“这是怎么回事?”

“没冲上去,”陈淮海说,“他们心里恨不过!”

报话员跑过来对他说:“团长让我转告你……

[续一个女人和一个半男人的故事上一小节]一句话,他说他对你能否攻下老山,中揣着一个问号。”

这家伙来激我了。激将法古老得有陈腐味,用不着。他说:“告诉他,我中揣着一头雄狮!”

他接着恨恨地想,那家伙难道不知道我血管里流的是谁的血?他又回头望了望大青山。闪烁的亮点更多了。团长,你用望远镜看好了。他又想到她。在她眼皮底下,我得做一个真正的男人。

第四次冲锋又失败了。

战斗残酷已极。主攻部队连以上干部只剩下三个人了:陈淮海、罗一明,还有一个战前从政治下来代职的干事。

第五次冲锋马上就要开始。为数不多的战士正迅速在堑壕里集结。一张张年轻的脸孔上布着严霜。谁率领这支敢死队再去给敌人悲壮的一击?陈淮海想去但不能。目前他的使命还不是冲锋。那么只剩下一明和那个干事了。干事是政治圈子里的人。有军事干部在,哪能把他推上前?

如此说,这个机会是一明的了。一明?陈淮海踌躇了。

在强敌面前,冲锋意味着什么,陈淮海太明白了。他飞快地向他的朋友送去一瞥。罗一明正眯着眼睛仰望红通通的老山主,眼神凄凄的。一明面孔的剪影象女人一样有魅力。这张面孔等一会儿将毫无生气的永远的朝着天空吗?

淮海轻轻颤抖了一下。

几发炮弹在堑壕外爆炸,硝烟和气野兽似地扑来。罗一明剧咳,腰弓着,一只手向前扶住壕边,象在乞讨。那模样令淮海怜悯。

他要死了。他死也是有冤的。他的妻子不爱他,爱别人,他还痴痴地以为自已被爱着。淮海突然觉得自己是那样深刻地理解了上个世纪俄人的一种心情:别再提普希金了,他的死,使我们感到大家都对不起他。

战士们在望着他。他下意识地觉得那些目光是不怀好意的。他们都知道那传言,是否等着看我的戏呢?他清楚自己太敏感,而此时此地的敏感就有些卑鄙了。但他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

团长也在用这种目光望着他。

他壳起来有人曾说:“看着吧,他一定会用各种办法把那女人搞到手的。”

又有人说:“一明准得为这事倒霉!”

他伤心了。你们太不知我。不知我至此,叫我如何是好呢?其实,你们怎想象得到我心中的痛苦?

近一段时间来,一种对不起朋友的心情一直在折磨着陈淮海。因为那传言,他恨巨人般的习惯势力;因为那女人真的钟情于自己,他在惶惶中竟有一点恨那女人;因为他真的钟情于那女人,他又恨自己,恨得想结果自己。而他每一次恨过之后,都觉得欠一明一点什么。

他们都渴望过女人。当他们两个兜的军装换成四个兜的军装时,这种渴望变得灼人了。机关里很多同伴在谈恋爱,收到一封情书就象收到一份捷报。太阳在头顶。罗一明落后了,没有捷报也没有太阳。他的脸着。

有一天,他收到了一封信,厚厚的,信封上写着发信人的名字。一个典型的女人名字。

“一明的情书!”

机关里,这消息长了。一明接到信时脸红红的。这种脸红就是招供。

信每隔几天就会飞来一封。捷报频传。

某日中午,淮海走进一明宿舍。一明正在写信封,神情慌乱地用手遮挡,引起淮海的极大好奇。强扒开一明的手,他惊得说不出话来。

信是写给一明自己的。落款是那个已经在淮海脑子里生了根的名字。

原来一封封情书都出自一明个人的手。

现在的那个女人原先是师医院的护士,结婚后调到团卫生队来了。自从一明与她相识后,全世界的幸福之光都集中在一明脸上了。他爱她爱得那么强烈,使机关其他男儿女儿们的爱情统统显得逊了。结婚前不久,淮海好几次看见他擎着一块手帕独坐在窗前喃喃,眼里有泪光。手帕上小花朵朵,妩媚中透着秀气,的。

“她的?”淮海问。

“嗯。”

“送你的?”

一明摇摇头,说:“我从她房里偷来的。”

偷来了手帕,偷来了她的心吗?

有时,深更半夜,他擎着手帕一个人在场上踱步。

陈淮海知道那女人钟情于自己以后,很害怕想起这两件事。它们是两把刀,频频指向他的良心问罪呢。他知道那女人在一明心目中占着什么地位。那是一明的江山。他难道能用不法手段篡夺吗?

然而,最下决心忘掉的事,其实最忘不掉。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不愿意看见罗一明了。每当一明和他在一起时,他心里会涌出一种狼狈感。尽管魁梧的他比一明整整高一个头,可还是感到狼狈。一明脸上总爱挂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微笑。这微笑现在叫他特别受不了。笑中仿佛含着轻蔑和讥讽。只有有成竹的审判别人的人,才会有这种笑。这一刻,他很痛苦。他总是默默地向这个微笑的男人请罪,通过这种秘密行动来解自己良心上的沉重负担。

有时,他会莫名其妙地觉得自己的心理和行为都很可笑。芝麻大一点事,痛苦哪门子?还自称是什么少壮派。又是巴顿、又是沙龙的,一个女人就把心搅乱了。父辈们打下了天下,绝对的一代天骄。天骄的儿女们也应当是天骄。这联想有点漫不着边,但他就这样想了。

好几次,他鼓足了勇气想把这件事告诉罗一明,然而当他和一明面对面的时候,又改变了主意。倒不是因为勇气逃跑了,而是他不忍心那样做。他不愿由他去宣判他们婚姻的死刑。开赴老山前,他到团部受领作战任务,由于天晚就留宿在那里。一明丢下妻子来与他作伴过夜,使他大为感动。他觉得不能不说了。上战场,也许就要永远留在那里了。

他精心考虑了开口的时间和方式,甚至第一句话——他们将躺在上谈许久,熄灯时,一明的手刚刚伸向灯绳,他要突然拉住他的手,用低沉的声音说:“关灯之前,请先接受我的道歉!”

但他又一次没说。因为那一夜,一明告诉他,那女人怀孕了。一明说话时兴奋得发抖,令淮海心里一阵痛楚。

第五次冲锋开始了。那位从政治下来代职的干事挥舞着冲锋枪冲在最前头。陈淮海留下了罗一明。干事代替他先一步去了。

陈淮海默默地对罗一明说:“朋友,我帮了你一回。”

这一次够凶的。四十多名战士大吼大叫着,不顾一切地向山顶跃进。虽然不时有人一头栽倒在地上,但还是有一些战士冲到了敌人的堑壕边。

陈淮海以拳击掌,大叫:“撕开口子!”

他激动极了,又情不自禁地回头望望大青山。亮点变成了抖动着的。它们也激动?她也会为我激动吗?会的。

敌人使用了火焰喷射器。火海中,一个个不屈的身影在翻滚。

那位干事跃进了……

[续一个女人和一个半男人的故事上一小节]敌人的堑壕。还有几个战士也跃进去了。

陈淮海说:“真汉子!”

他要带领剩余的战士扑上去,忽然响起一片惊呼。他凝神望去,一个情景使他周身的血冻住了,敌人把一具残缺的尸从堑壕里掷出来。是那个干事。

他大骂起来。

又有几具尸被掷出来。

他又看到,在敌人堑壕外,一个负了重伤的战士正艰难地向前爬去。战士的责任呵。他的眼睛了。一个敌人从堑壕里跳出来,冲锋枪对准那战士。哒哒哒。陈淮海清楚地看见战士的半个头仿佛都没有了。可他还在向前爬。淮海想起了海明威笔下那只爬向猎人的濒死的非洲狮。

淮海的眼睛红了。

“我不信!不信!”

堑壕里,战士们又一次集结。陈淮海明白,不会再有另一次集结了。他手里只有一个排的兵,而且是哀兵。再冲不上去,这二十多人也会统统头朝前死去。

他将死在最前面。

战士们站成一排。他检阅般地从他们面前走过。最后的检阅,多象邓世昌。赴死前的兵们呢,是不是个个象铁一样坚强?

有的是,有的不是。那张娃娃脸就是惊恐的。在想?原谅他吧,人不是铁。这么残忍的厮杀场面,谁经历过?它用笔写不出来,只能画出来。

罗一明的熟悉的面孔不在。

淮海已经做出了一个决定,做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感到激动和慷慨的决定:他要派罗一明到团指挥所去报告情况。一明一走,他就发起冲锋。

他要让一明活下来。

这样做也是可行的。一明毕竟是团里的人。

从堑壕另一侧传来一声枪响。

他并未留意。过了几十秒钟,从那里又传来一阵隐约的叫骂声,怎么回事?

他走过去,罗一明在那里,还有一个头部负伤的战士。一明的左手紧紧捂着右臂,血从指缝中渗出来。他也负伤了!那战士正指着一明骂着:

“你小子不是玩意!”

“怎么回事?”淮海喝问。

“你问他!”

一明的头垂着。

“你讲。”淮海命令那战士。

“他朝自己胳膊上开了一枪!”

自伤?淮海的头轰地一下炸了。

“讲清楚!”

“我负伤后,一直躺在这里。刚才他一个人跑过来,东张西望的,我起了疑心,就闭上眼睛,装作昏迷的样子。他也以为我昏过去了,掏出手枪来,枪口用毛巾包着,在自己胳膊上,上,还有肩膀上,比划了好大一阵子。我一下就明白了他要干什么,可我一动也不动。最后,他朝胳膊上开枪了。他还想再朝上打,可我猛地跳起来,他吓得跃倒了。”

淮海感到一阵反胃般的难受。他的第一个感觉是:“在旅馆里开错了房间,看见了一个可耻的场面。”这是海明威说的。大作家真厉害,他的话似乎就是专门为某些人和某些场面准备的。第二个感觉是:他被欺骗了。

军人的耻辱不是战败而是背叛。战败者死一次,背叛者死一千次。对此,今天的军人们和秦始皇的军人们是一脉相承的。陈淮海更是特别着重这一点。有时,他甚至不能容忍敌人的背叛。

自伤是背叛。手中的那条枪只能朝着敌人。军队中,战前自伤是要长久坐牢的;战斗中自伤,是赤躶躶的临阵逃跑,人人可以先斩后奏。

“缴他的枪。”淮海命令。

其实这不过是一种象征的宣判。一明的枪根本不在他手里,被那头部负伤的战士紧攥着。一经宣判,他就被推到鸿沟那一边去了。不,是他自己把自己推过去的。

淮海望着一明,这一刻,他觉得那张脸好陌生好陌生。这个人难道是他十五年来的朋友吗?仅仅是几分钟前,他对这个人还怀着一种歉疚的负罪的心情,可现在这种心情忽然遭到了亵渎。

他觉得自己强烈地被侮辱与被损害了。

而在这时还有一种更强烈的感觉在撞击着他。朋友,别人不知我,你难道也不知我么?我这样的人,有个最大毛病,就是讲义气,现代的义气。我一定会对得起朋友的。其实我已经准备救你了,尽管这样做并不十分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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