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亚洲 - 一个女人和一个半男人的故事

作者: 刘亚洲13,482】字 目 录

只有把你比喻成太阳才能表达出我心中对你热烈的爱。我象膜拜太阳一样膜拜你。我要走了。你记住,我是夸父,每迈出一步,都是追日的慾望。

伤痛难忍。他想叫,但忍住了。山坡上静悄悄。那些和我一样倒下的人呢?他们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他强抬起头,四顾,呵。那是多么壮丽的情景。满山的尸,满山的血,就象满山的红旗。每一个战士或躺或卧的形状都是那样优美。这种美,只有从枪林弹雨中冲出来的人才会欣赏,才有资格欣赏。他仿佛看见了满山的墓碑。人生短于三行墓志铭,可他们的人生与日月同在。有人说,姓名、籍贯、年龄和死亡的日期没有任何意义,把它们加起来,只代表了一场大屠杀的死亡数目,代表了一种希望的幻灭。他不这样看,把他们加起来,代表的是一首英雄交响曲,代表的是一种新希望的出生。

这样的死亡是世上最豪迈的,值得大吹大擂。静悄悄地去,对不起自己。他冲动了。他想叫,并叫了出来:“啊!”

这声音大极了,以至于他自己的耳朵都被震得发疼。他从不曾用如此大的声音喊过。他全部的也是最后的生命都凝聚在这喊声里了。

“啊——啊——啊——!”

这是狮子吼,他想,每一个倒下去的人都是狮子,是他们推我出来吼的。

他的气力耗完了。当他把最后一声喊出来后,深深吸了一口气,两行热泪滚下来。

伤口一阵剧痛,他昏了过去。

朦胧中,他觉得有一种力量在击打着头颅,忽儿左,忽儿右。他醒来了。山坡在蠕蠕移动。怎么回事?再仔细看,动的不是山坡而是自己。他彻底清醒了。他正被一个人背着向山下匍匐。他的头在那人背上摇晃。

有人搭救我。是谁?

定睛一看,他的心跳停止了。是罗一明。

我的朋友,怎么是你?你不是已经永远告辞了吗?刚才我眼见你一头栽到另一个世界去了呀?

一明矿工式地爬着,每挪动一下都艰难极了。喘气声粗得吓人。背一个半死的人,一具准尸,你要费多少气力?你哪有?

你一定是听到我的喊叫才来救我的,可我并非呼救啊。瞧你刚才被击倒的那架势,纵是不死,也伤得不轻,你从何借来了一力量?

忽然,淮海惊觉了。一个可怕的念头扑来。

他用力挣了一明的手,翻下来。

一明转过脸来。

淮海目光如电,扫射一明全身。右臂有伤,那是耻辱的伤。

那是唯一的伤。

他疑心自己看错,甚至希望自己看错。不幸,他没有错。罗一明的那双眼睛也告诉他,他没有错。

他感到冷,冷得那样厉害,身哆嗦,心也哆嗦。

天的颜改变了。山的颜也改变了。

朋友,你竟是这么险吗?比起刚才死去的老兵,你的险要乘十又十倍。敌人的子弹并没有打中你,是你假装被打中。你的聪明超过曹了。朋友,在你倒下的一瞬间,你在想什么?你的心不苦不悲、不痛不呜咽吗?全军猛扑敌人,气吞万里如虎,而你,是一只老鼠。你的同伴们象老虎狮子一样死去了,你却象老鼠一样活下来了。加入鼠辈的行列,你是个啥滋味?!

他劈手抓住一明的襟,厉声道:“你抬起头来!”

罗一明服从了。陈淮海把手朝尸枕藉的山坡上扇形地一挥:“你看!”

一山的壮士。好一山壮士!

罗一明垂着眼。

你不敢看。你当然不敢。因为英雄们在看你。英雄是有眼的,即使是死去的英雄也有。那二十名不瞑目的烈士,那个被敌人从堑壕里扔出来的干事,那个被打碎了头颅却仍然爬向敌人的战士,那个老兵,都在看你。

也在看我。目光逼人啊。

陈淮海拔出手枪。

朋友,你好丑。……

[续一个女人和一个半男人的故事上一小节]你那清秀的容貌不过是撑着的一张脸皮罢了。可我今天发现你很丑。你的一切都很丑,包括你刚才栽倒的姿势。象狗,去啃土地。

他哗啦一下将子弹上膛。

朋友,这一刻,我突然想把一个头衔转赠给你。我这样的高干子弟,被有的人称为冰箱。一个外表挺帅,很能谈,又狂放,亮亮的——冰箱。打开门,里面通明;关了,里面就黑暗,冷着。我想说,你才是冰箱。你是另一种亮,也是另一种黑。

枪口对准罗一明。

罗一明的脸白白的。

告饶吧。我要等你告饶之后再扣扳机。

罗一明一声不吭。

也许你知道告饶是徒劳?那好,让你明白着去吧。

罗一明突然喃喃道:“我好悔……”

你悔什么?后悔把我救下来吗?你以为你救了我,我也可以救你了?

他突然坚实地愤怒起来,愤怒得想大骂。朋友,原来你终是不知我的。那么,你的不知现在把你害了。即使是为着这种不知,我也痛恨地想杀了你。

你救了我,但救不了你自己。绝对救不了。自认倒霉吧。既然装死,乖乖躺着不完了,等人家抬伤员时把你抬走,永远也不会事发东窗,因为你身上毕竟有伤。你神经中哪根弦被触动了,来碰我?

他的手微微颤抖。哦,是那份不完整的但尚且有点余温的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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