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亚洲 - 一个女人和一个半男人的故事

作者: 刘亚洲13,482】字 目 录

你还不是丑到让人不能看的地步。一个硬币正反两面。你是一枚悲哀的硬币。

稍一犹豫,犹豫上又生犹豫。大青山就在咫尺,在团长面前,在那些以一种孜孜不倦的精神关心着自己的人面前,尤其要命的是在她面前。这一枪打出去,一座泰山会塌掉的。但他马上痛斥自己。即使是地球碎了,也要开枪。什么传言,什么议论,什么桃新闻,在我的一腔热血前面,纯粹是垃圾。我不怕它们。我要它们怕我。

枪响了。

罗一明用深深的目光望着陈淮海,面部表情竟一点也不痛

陈淮海不愿意见那目光。枪又响了。

罗一明向他伸出一只手,颤巍巍的,似乎想触摸他。

第三声枪响。

罗一明倒下了。

陈淮海微笑,笑得有点惨然,眼中射出莹莹泪光。

他凝视着手枪,良久,将它揣进怀里。

团预备队拉上来了。陈淮海目击这支勃勃的生力军切入滑铁卢,感到了惠灵顿式的欣慰。敌人终于垮了。

团长来了,还有一群幕僚。救护队满山遍野地抢救伤号。陈淮海失血过多,伤口已因痛极而不痛。他想睡觉。团长并不招呼救护队,第一句便问:“你为什么打死他?”几乎是喝问。

“稃是叛徒。”

“什么意思?”

“他自伤,又装死。”

“自伤了怎么还能冲锋?谁看见他自伤的?”绝对不信任的语调。

我,还不够吗?另一个人已经永远沉默了。

“只有你一个人看到的吗?究竟有没有别人?”

咄咄逼人。

“有。”

“谁?在哪儿?”

“牺牲了。”

幕僚们一张张脸真象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那么冷。

团长叫来两副担架。他被抬上去时,团长突然又厉声问道:“你到底为什么?”

他无语。

两副担架一起下山,他在前,他的朋友在后,团长在一旁。

颠簸和伤痛使他快要失去知觉。没有镜子,他也知道自己的脸此刻一定难看到家了。上下眼皮不可阻挡地要结合。突然耳边又响起团长的声音,比前两次轻柔得多,象哄孩子:

“对我说实话,你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团长,你是以为我马上要死了才这样问的吧?快把这副保姆的嘴脸收起来吧。我不是孩子。你的手还在我的身上轻轻拍打着,简直是对我的侮辱。

那只手突然象触电似地缩回去。

“枪!”

团长摸到了他怀里的手枪。

团长命令:“下他的枪!”

两个战士扑上来。是的,是扑上来,就和猎犬一样。

一团火窜上脑门。他猛然产生了一力量,自己把枪掏了出来。

一个幕僚居然卧倒了。这举动中含着多深的敌意呵。

他笑了,把枪扔在地上。

在通往卫生队救护所途中,他与许多团部的人相遇。人很熟,目光却很生。起码都是怀疑的了,更多的是鄙夷的和法官般的,叫人恨。

他明白等待他的将是什么。帮助女人吹去眼里的灰尚且会演绎成送去一记吻,而且泛滥成一条河,不要说这光天化日下的枪击了。要成汪洋了。

我是汪洋中的一条船。在河里,曾有两条船。在汪洋里呢?

他想到了她。

他忽然感到自己是那么疲倦,疲倦地想一动不动地躺在她的臂弯里,睡觉。他比任何时候都渴望她的怀抱。她的怀抱太迷人,连雄狮也会在那里好好休息的。他这头雄狮要休息了。

他想承认失败了。走进她的怀抱不就是承认失败吗?失败如果是美丽的,为什么要拒绝呢?但有一点要弄清,我实际是败给自己的。最强的人也就是最脆弱的人。强者纵然能够敌万人,天下没人能杀死他,但自己却可以杀了自己。因为强者是流星,虽然灿烂夺目,燃烧的却是自己。

然而,你会让我走近你吗?你曾经乞求我走近你。“跟我拉一下手吧。”那天,在你住的楼房的阳台上,你这样哀求我。就是铁般硬的心,在这声音前也不能不怦然。一明不在,你叫我去吃饭。你打扮得好鲜艳呀。你穿了一身新的花裳。你又说:“我喜欢你,喜欢得想跳楼。”我故意刺你,说“从这阳台上吗?够轰轰烈烈的了。”你说:“我真敢。”我冷冷地拒绝了你。“我不喜欢你全身上下的这层包装纸。”现在我向你保证,这些话全是违心的。

也许我就此会失去全团全师甚至全军的信任,可我不愿失去你。你了解我,你也了解那个被我杀死的人。你清楚他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你不爱他也正是因为你发现他是冒牌的——不配叫男人。或者说,充其量是半个男人。我若把我们的故事讲给你听,你会原谅我吧?为了报答你,我愿意做你的丈夫,愿意做你腹中那条小生命的父。

到我身边来吧,无所畏惧的你。二十世纪暮苍茫了,怕什么?

奇想。

担架被放在地上。卫生队救护所到了。他看到了她,一眼就看到了她。她和别的姑娘不一样。部饱饱的。初孕的人嘛。这一瞬,他又觉得对不起她。

她也看到了他。她的目光真复杂。怎能不?刚才那一幕在她的心中搅起波澜何止万丈。复杂的然而不是冰冷的,和其他人的都不一样。冬天里,那是一点新绿。

她走到罗一明的担架边,半跪下来,久久注视着丈夫。陈淮海清楚地看到她的睫毛上垂着一滴泪珠。

两个护士过来为淮海包扎。

有人把一条白单子盖在罗一明身上。她把单子拉过丈夫的头顶。她葬了自己男人呵。

小小江山,似曾兴亡,如何不难过?

她向陈淮海走来。

众人直勾勾地望着她。

淮海心跳很疾。

她在淮海的担架旁蹲下,和两个护士一道,为淮海包扎。

淮海鼻酸了。女人,你的名字不是弱者。你的勇敢令我们这些伟男子都不好意思挺了。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你真会从那阳台上跳下去。你此时的所作所为,比跳阳台轰轰烈烈一千倍。

包扎过程中,他俩的手不时相触,却迅速分离了。淮海突然一阵冲动,抓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冰凉。他怕她把手抽回去,但她没有那样做。

淮海眼眶红了。你在说,你爱我。你可知道,我简直想用死来报答你。知我者,莫若你,只有你。

在等待向后方运送时,陈淮海把山上的故事告诉她。她用一种冷静得近似冷漠的神态听着,脸苍白,宛如一具大理石雕塑。

不知怎的,这神态叫淮海心神不宁。

故事说完了,两个人都沉默着。淮海又冲动起来,说:我“需要你……”

他忽然羞愧难当:“需要你”,这是他这样的人应当说的话吗?他改了口:“我需要你……的帮助。”

“帮助?”她喃喃道。

大青山下公路旁,担架在排队,陈淮海被单独放在一边。是否也有个资格问题?

她又一次走过来。她的脸愈发苍白了。她俯下身,慾说又止,如是再三,终于开了口:

“我准备去向领导说,他打仗前曾告诉我,他要用自伤的办法离战场。”

陈淮海眼睛睁大了。

“他真说过这话?”

她摇摇头。

淮海觉得自己受了莫大侮辱,厉声说:“你这是做什么?”

“你不是要我帮助你吗?我这样说,他们信。他们不信也得信。”

淮海忽然有所察觉,或者说有所警觉,问:“刚才我对你说的话,你相信吗?”

“……信。”她的眼睛里有另一种答案。淮海心跳了。

“你真信?”

“……信。”声音低了些。

“到底信不信?”

“信。”更低,象嗫嚅。

“再对我说一遍!”

她猛然偏过头去,一只手堵住嘴,部起伏剧烈。

两张面孔都无血。

沉默。

淮海心慌了。战场上,铁马金戈中鲜血流成河,他从未慌过。即使泰山崩溃,他相信自己也对付得了,可现在他真真地慌了。汪洋里,什么东西与他的船为伍?一条船?一根木头?一根稻草?

希望的稻草。

她用饱含痛苦的声音说:

“不管怎么样,我爱你……我还知道,你也爱我。就这样!”停一停又轻轻补充道,“这样还不行吗?”

稻草淹没了。

哦,原来你和他们一样,只是在一样中又有不一样罢了。你爱我,但不知我。知我者,我自己。

有人呼唤她。她去了。

她去了。

此刻,他只有一种感觉,一种相当奇怪的感觉:我不能听从你,如果听从,那就是茅台酒掺,糟蹋了两样好东西。

他僵凝地望着天空,泪在两个深凹的眼眶里溢满溢满。

(原载《文汇》月刊1985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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