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记大学篇伍严两家解说合印叙 - 礼记大学篇伍严两家解说合印叙

作者: 梁漱溟10,597】字 目 录

所谓“气质之性”,吾上文所云“身体机能之自发势力”、所云“血气”,何莫非指目乎此。人为生物之一,其于个体保存、种族蕃衍抑何能有独外邪!

然而又非无辨也。物类于此,行乎其所不得不行,止乎其所不得不止,颇邻于机械。其生命遂为本能所役使,无复自觉自主之可言。而在人类则大有伸缩余地,因之亦可能失之过当,亦可能失之不及,每为后天习染或意识所左右,初无一定。当夫不放失其心之人,则恒能自觉自主,处处有其节文。一言总括之:本能在物类生命中直若为之主;其在人类生命中却已退处于工具地位,附丽乎身体而心资借之以显其用,而主宰自在也。此其辨也。

是故:牛生而成其为牛,马生而成其为马;蜂也、蚁也,生而成其为蜂与蚁;一切自是当然,宁有问题!而人之于仁,乃至不易言之矣。

(二)

人之于仁,诚所谓我固有之,不待外求者,宜其至易矣;胡乃言其不易邪?事实正是如此;同时具有其至易、至不易之两面。仁,人心也。心非一物也,以求物者求之,夫岂可得?(1)(孟子悲悯人心放失,借用鸡犬提出警告,而如何求放心固不同于鸡犬之求。)人有所求,莫不外顾,而心不在外也。不求自至,求之转不可得也。譬如睡眠,宁非至易事邪?然在病失眠之人,殆有百事莫难于此之苦。是何为而然?睡眠是大脑抑制,不可求也。意求抑制,则兴奋矣!纵或知其不可外求,多方以自喻自戒,而失眠之苦难忘,隐微之间犹存期待;兴奋卒不歇,抑制卒下来。唯其至易,乃适以成其至不易。

然其所以为不易,犹不在此。且不求自至者,不可恃也;殊未足尚。确言其所以为不易,有如下两层。——

第一当知:人之易流于不仁也。人与人之间,从乎身则分则隔,从乎心则分而不隔。情同一体是为仁;隔则不仁矣。然而在自然环境、社会环境种种压迫威胁下,时时斗争、竞争的人生,此心能有几时得免于其身之牵制者?是流于不仁,其势则然。方知识文化之未进,所受自然环境乃至外群异族之压迫威胁固极重;知识文化既进,宜较轻矣。而此时之人则视前又习于分别、计较、机变、诈伪,难说后后有胜前者。自顾而不顾恤乎人,此人世纠纷,所以无穷无尽,不得一日而息。知人与人感通不隔之难,斯知仁之为不易矣。

以上就利害得失之刻刻干扰乎人心言之。兹更言其是非之易有所蔽而心之明德不明。是非存乎自觉,有不容昧。谚语“是非自在人心”;古语“人心有同然”;似天壤间宜必有公是公非者。然而社会秩序之在人,非若蜂、蚁之安排于先天也;凡宗教、礼俗、法律、制度——或总括云风教——起于后天而隐操是非之柄者,一时一地各有不同;横览大地,纵观古今,是非乃至纷然莫准。盖风教之为翳蔽,犹本能也;不过一则先天寓乎个体,一则后天起于社会耳。在生物千万年进化之后而有人心透露;若夫人心昭炳则又必待人类社会历史逐步发展之后也。(1)(当社会在经济上实现其一体性,人与人不复有生存竞争,而合起来控驭自然界时,实为人类文化发展上一绝大转折关键,而划分了前后期。前期文化不过给人打下生活基础,后期方真是人的生活。前期假如可称为身的文化,则后期正可称为心的文化。此处人心昭炳云云,盖指未来共产社会也。说详《中国文化要义》、《人心与人生》各书,请参看。)孟子所云“义内非外”,“由仁义行,非行仁义”者,在事实上固从来皆不免在“义外”与“行仁义”之中。而此所行在外之义,抑且莫不有其所偏。此从其一时一地各有不同又可以判知之者。蔽矣!偏矣!焉得仁?知不为习俗所移而有以独立地明辨是非之绝难,斯知仁之为不易矣。

在吾人生命中,恒必有一部分转入机械化(惯常若固定),而后其心乃得有自由活动之余裕。此在个体则本能与习惯,其在社会则组织与礼制,皆是也。是皆人类生命活动之所必资借,非必障蔽乎心也。然而凡可以为资借者,皆可转而为障碍;此一定之理。心不能用之,则转为其所用矣。其辨只在孰为主孰为客耳。其辨甚微而机转甚妙;心有一息之懈,而主客顿易其位焉。亦或不远而复,亦或久假不归。久假不归者不仁矣。不仁非他,硬化之谓也。于内则失其自觉之明而昏昧,于外则失其情感之通而隔阂,落于顽钝无耻是已。其不远而复者,仍不免旋复旋失;其于不仁,宜不若是之甚。知平常人总不出乎旋复旋失与久假不归之间而莫能外也,斯知仁之为不易矣。

一切善,出于仁;一切恶,由于不仁。不仁只为此心之懈失而已,非有他也。恶非人所固有;不仁之外,求所谓恶者更不可得。是即人性之所以为善也。世俗徒见人之易流于不仁,不仁之事日接于耳目,辄不敢信人性善之说,正坐不自识其本心故耳。

第二当知:人不自识其本心,即将永沦乎上文所云“旋复旋失与久假不归之间”;而且失不自知其失,复不自知其复,终其一生于仁为远,于不仁为近。仁之所以为不易,确言之盖在此。

平常人终其一生于仁为远,于不仁为近者,为其失不自知其失,复不自知其复也。如何得免于此?是必在能以自识其本心。自识其本心,而兢兢业业如执玉,如奉盈,唯恐失之;如或失之,必自知焉。而由其志切,即知即复,或不远而复焉。其复亦自知其复。盖本心非他,只此衷了了常知、炯炯自觉是已。故人“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不睹不闻即指吾心之常知处,盖谓其不可以形求、不可以言显出。唯其慎也,庶几此心其得以恒一而不懈乎。然而未易言也,是力求实践其所以为人者所必勉之者而已。勉乎此,虽不能至,而于仁为近,于不仁为远矣。慎独功夫便是求仁之学。

儒家之学在求仁。善为此学者宜莫如孔门高第。然试观孔子之言“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其余则日月至焉而已矣”;且如宰我竟遭不仁之斥。仁固如是其不易,是所谓此心恒一而不懈者,世果有其人邪?驽劣如我曾何足以知之。不过向上有志者,其必在有以自识其本心而兢兢业业如执玉,如奉盈,若唯恐失之,舍此无他道焉,则可知也,无可疑也。

孔子不云乎,“默而识之,学而不厌”。而孟子之言“先立乎其大者,则小者弗能夺也”;最为明白。大者此心,小者耳目之类(试详《孟子》原文),不能夺者主宰常在,不为其所资借者之所篡夺也。后于孟子者莫如宋儒大程子,则其言曰“学者须先识仁”。其又后如阳明王子,则直指知是知非之本心而教人以“致良知”。此一学脉自古相传先后一揆,不既昭昭乎。凡未自识得其本心者,虽儒言、儒行、儒服焉,终不过旋转乎门外而已耳,不为知学也。

(三)

然而本心其果易识乎?仁与不仁之分别,其为相对抑为绝对乎?应知仁与不仁既为相对的比较等差,亦为绝对的是即是,不是即不是。从其是即是、不是即不是者言之,仁至未易识也,本心至未易识也。然而识仁者正指识此,自识其本心者正指识此。

试即阳明先生为例,以确证此事之未易。

据钱绪山所为《阳明文录序》云:

先生之学凡三变,其为教也亦三变。(中略)居贵阳时,首与学者为知行合一之说。自滁阳后,多教学者静坐。江右以来始单提“致良知”三字。(中略)良知之说,发于正德辛巳年;盖先生再罹宁藩之变、张许之难,而于学又一番证透。故《正录》书凡三卷,第二卷断自辛巳者,志始也。

又据年谱,阳明寿五十七岁;辛巳者其五十岁时也,所谓晚年也。计自二十一岁,阳明知慕圣学,然犹出入乎佛老;三十一岁乃悟二氏之非而一意此学;三十五岁谪龙场驿,于患难中动心忍性乃有悟于良知。却必待五十岁乃揭良知以教人,则距其悟此既十有五年;是即为其再罹忧患,此时于学又有一番证透也。上距其讲学教人之初且将二十年,是即所谓其教之第三变也。以故阳明尝自言:

某于此良知之说,从百死千难中得来,今不得已,与人一口说尽。

此可见非第其当初自己认识之匪易,抑且迟迟不轻出以指示人,正为究竟当如何以教学者俾其有入焉,亦大有不易。

如钱绪山之在王门即始于辛巳年,宜其所闻为致良知之教矣。顾据其自述,乃于此恍恍无入头处。经同门先辈指点,习静僧舍,“倏见此心真体,如出艹/部屋而睹天目”。驰告阳明,阳明印可;但仍告以凡教学者“较来莫如致良知之无病”。再如王学之卓卓者要推聂双江、罗念庵,其闻教阳明皆在晚年。顾其所得力皆不在泛泛之致良知,而在其所谓“归寂”习静功夫。——凡此皆值得注意。

呜呼!本心岂易识哉!吾人稍知向学,便会设想使无“百死千难”,阳明绝不能成其学也。百死千难非人人所有,抑且不可求也,则如何用功以冀有所体认,其不能不有其道乎?

试再就大程子《识仁篇》而论,亦可为一好证。此篇寥寥二百余字,所以指示学者如何识仁及其如何存养,简明切当,至可宝也。然晦庵朱子却嫌其过高,非浅学可几,竟不以入《近思录》。在取舍间,朱子似失之隘矣。然果其识仁之无难也,则何所谓过高?非浅学可几,之言又何从来邪?

吾文至此,须得作一总结,而后引起下文,达到本题。

总括上文大意而重言以申之,有如下:

一、儒家求仁之学,不外自勉于实践人之所以为人者;

二、“仁,人心也”;人之所以为人者独在此心,其异于禽兽物类者几希;

三、心有一息之懈便流于不仁(粗言之,内失其清明,外失其和厚),亦即失其所以为人;

四、是故求仁之学即在自识其本心,而兢兢业业葆任勿失,以应物理事;

五、然而人自识其本心——亦即识仁——却甚非易易。

(四)

问题就在这里:为此学者莫要于自识其本心,顾其事乃殊非易;其亦有路可循否乎?前人岂其无路;然途路种种不一,将何所适从?又或为可通之一路(如习静)而易滋迷误,则亦非所取也。求其循之可必致,既切近又平妥者,其有之邪?

于此,请得而回顾本文开初之所云:

仁,人心也;人之所以为人者其在人心乎。人心究是如何的?此既非有形相可指之物,必须自家体认乃得。为了指点人们去体认,今且说两个方面:内一面是自觉不昧,主观能动;外一面是人与人之间从乎身则分则隔,从乎心则分而不隔,感通若一体。试从此两面潜默恳切体认去,庶几乎其有悟入。

此所云者,是否即为回答上一问题,指出自识其本心之切近途路在此?今当加以剖析,申论其涵义。

上文曾言:仁与不仁即为相对的等差不同,亦为绝对的是即是,不是即不是。从其是即是,不是即不是者言之,仁至不易识,本心至不易识。换言之:从其相对的分别而言,则亦不尽然也。常说的“有心人”,即仁矣;“没有心肝”,即不仁矣。有心没有心,亦即知痛痒不知痛痒。痛痒在人,恒为等差相对的。于此而言体认人心,又何尝如彼其难乎?

本心之在人,莫或异也。无智、愚、贤、不肖一也。虽千万人不异也。心必通过身体、气禀、习惯乃得显其用,是则为人所各自有之者,又莫或同也。斯其智、愚、贤、不肖之所以分也;千万人,千万其殊焉。抑非第人各不同而已,人心灵活无滞,人身体、气禀、习惯刻刻在发展转换非不变,其环境遭际又前后之非一也,即在一人之身其生命所表见者夫岂得一以概之乎?从乎人人莫或异之本心,通过于身体、气禀、习惯而有所表见,是即人心有同然之表见,即所谓仁也。是固人人所可能有之者,要亦不可多见。若在其人屡屡表见不鲜,数数得人心之同然,则众人共仰之矣,是即贤智之士已。反之,其生命所表见者总不出一己身体、气禀、习惯所拘限之中,而其有同然之本心顾沉隐暖昧焉,势必与人扌+干格多忤,其能不为人所贱弃乎?此则不仁者所以不免为下愚不肖之归也。

平常人殆不知人禽之有辨而懔乎人禽之当辨也,此时骤语之曰:人心究是如何的?盖鲜不认饮食男女知觉运动以为心者。此孟子所为叹息于众人之不著不察也。人们日常生活沉没在习气(兼括身体气禀、习惯)中,其譬犹日光之遮于云翳乎。通常只有翳蔽或轻或重等差不同而已;其若赤日之当晴空者,吾人几时乃一有之?又谁能于此反躬而默识之?晴日,仁也;轻翳薄云不犹日光乎,讵非仁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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