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乃至云雾重重矣,从其迷暗则云无光,则为不仁;从其随时可以豁然晴朗而言,则日光固自在,仁自在也。凡所谓“刚毅木讷近仁”,“巧言令色鲜矣仁”,皆泛泛较论乎外者,其与反躬默识远非一事。
本文开初之所云者,虽若指点人心默识之所从入乎,其实去泛论正复不远。盖不过为平常人言之,冀其于人禽不辨之中,知其所以辨之者而已。不足语乎默识。默识,识其体也。吾所指出内而自觉、外而感通之两面,固皆言其作用。用必有体;其体谁能状之?昔人云“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又或云“寂而照,照而寂”;皆不得已而为之说。苟只从言语上理会,终不能得;得之必在生活实践中。
默识,儒者之事,乃其为学之所当务。为学只在日常生活实践中,不在其外。然说实践,须知实践个什么?阳明先生云:“为学须得个头脑,功夫方有着落”是也。头脑在本心;功夫着落,严格言之亦必在此。然未曾识得头脑,如何实践(如何用功)?一朝识之,非能勿失也。既识而失之,又如何实践?此识前、失后的功夫问题切要莫比,正是上文所云为自识其本心既切近又平妥之路者,我不敢言之。对一切有志此学者,我只愿以伍、严两先生之言进。本文所为作,即在为伍、严两先生作介绍。以下便入本题。
(五)
古人往矣,吾不及见;吾所及见,番禺伍庸伯先生(观淇)、麻城严立三先生(重),真近世之醇儒也。两先生志虑真切,践履笃实,不后古人;而从其精思力践之所诣,乃大有贡献于斯学,足以补宋儒、明儒之所未及。此即指其能解决上述问题,以最切近平妥之功夫道路昭示学者,救正朱子、阳明过去解释《大学》之失,实为近八百年来未有之创获。
《礼记·大学》一篇,昔人称为孔氏之遗书,在儒家典籍中独详著其为学门径次第,为后世言儒学者所必资取。顾自宋儒尊信表章以来,解说之者乃纷纭莫衷一是。盖在前之汉唐人但注疏书文,殊未用功体验于身心间,争论不起。宋明之世,斯学复兴,则学者究当如何用功,在彼此大体相近之中,不免人各有其所取径。朱、陆异同,其明例也。而事实上功夫取径虽在自己,却必求证古典乃有以自信而信人。此即《大学》一篇所以解说百出,独远过其他书典之由来。凡于书文讲解之歧异者总由于功夫取径之不同,且问题莫不出在所谓“格物、致知”之两句书文上,此固明白可见者。前贤如朱子、如阳明,其失在此。即今我所推重伍、严两先生,其所以立说不同,又何尝不在此邪?
须知此在事实上是无法避免的。承认此事实,有助于学术研究;不承认之,反自蔽其明。然则何独取于伍、严两先生之说?两先生于书文,不擅改古本(伍先生)或基本上未改(严先生),是即其主观造作最少;而其解释书文通顺近理之程度却最高。此一面也。更重要一面,则在其内容所示功夫道路切近平妥,有胜朱子、阳明。关于解书通顺一层请审两先生之所为说者,此可不谈。对于功夫道路问题仍须稍申浅见,以吾之推重在此。
此学功夫,我上文已自说得明白,原只在自识本心葆任勿失而已。其奈本心大不易识,从而葆任勿失的话即无从谈起。于是功夫切要便不得不转而在其如何有助于识心(或识仁)上面。凡“切近”云、“平妥”云者,举谓其于识心为切近,且妥善无病也。当前功夫道路问题在此,前贤似未有能解决此问题者。寻绎《大学》“格物致和”之文,恰似在谈功夫道路,顾其内容何指颇引起后人猜度。朱子以“即物穷理”为说,支离无当,阳明非之,伍、严两先生并皆非之,可无再赘。但阳明必以“致良知”为说,伍、严两先生并皆断其亦未为得之。我同意两先生所见。
何以阳明亦未为得邪?阳明必以“致知”为“致良知”,强古人以就我,尚非此所欲论。其所以未为得者:阳明之“致良知”实即是“自识本心,葆任勿失,以应物理事”(见前)之谓;功夫原是对的,却非有助于识心的功夫,不解决当前问题也。此试看其说“功夫不离本体”,“戒慎恐惧是本体,不睹不闻是功夫”,便自可见。初学之士,其何从入手邪?于是不得不时时从粗浅处指点,以资接引初学,则又易启学者冒认良知、轻于自信之弊。功夫终不得力,或教以静坐,或教以防检,又用种种方法为帮补。此严著所以有“阳明教人实无定法”之评语。而阳明之后,出其门者往往各标宗旨,别自成家,殆非无故也。
(六)
从上所述,昔贤讫未得其至近至妥之路以指教于学者,后之人顾能得之邪?此必须具体作答,即伍、严两先生为学之路是已。然两先生固有所不同。欲言其所用功夫之不同,还须从其解书不同说起。
伍先生之讲“格物致知”也,全从《大学》本文内得其训释:“格物”即格其“物有本末”之物,“致知”即致其“知所先后”之知。天下、国、家、身四者皆物也,而其本在身。达其本末,知所先务,一以修身为本(事事责己不责人),则心思力气一向驰骛乎外者渐得收拢来,刻刻在自身意念行动上用功夫,便自近道。《大学》提出“近道”,学者所必当着眼。明德是道;必近道焉,乃有以明明德也。由格物致知以至诚意统所谓近道。功夫要在诚意上做,而格物致知则其前提,以引入诚意者也。诚意功夫如何做?慎独、毋自欺是已。人能一念归根向里,慎于兹始,而意渐即于诚,夫然后于一向不免自欺者乃有所觉察,而进一步毋自欺焉,明德之明浸启矣。慎而曰“独”者,其始必在独居(人所不及见)独念(人所不及知)上认真,其卒也独知(阳明所云良知)炯然以露,昭昭而灵灵矣。——是谓由近道而即于道。(1)(参看我所为《礼记大学篇伍氏学说综述》一文之第六至第八各段。)
人能觉知其自欺,是其“心正”矣。从而毋自欺焉,是即修身而“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国治”、“天下平”可致也。盖凡此皆从修身立其本,而以次收其功效者。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必以修身为本,而致其力于慎独;功夫门径只是如此。——此伍先生之说也。
严先生之为说异于是;其着眼在一“善”字,以此贯串《大学》全篇。盖《大学》固曰:“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新民,在止于至善”,而紧接以“知止”为其作始也。善必在乎物我情感之通。故严著之训释“格物致知”云:
“物”者对己之称,凡一己之外皆是也。(略)“格”字(略)展转引申总以感通通达为正训。“致”者,极也。(略)所谓“知”者(略),盖即应物起感之感耳。是故通彼之谓“格物”,极感之谓“致知”。通彼者通彼之情,极感者尽吾之意。即感即通,即通即极;情同意洽,若无间然,是谓之格物以致其知矣。
其切要语云:
一念通物即是“善”;通而极之,即是“至善”;慎守而弗失之,即是“止至善”。小人者何?小之一国,一国之外非所通也;小之一家,一家之外非所通也;小之一身,一身之外非所通也;小之一时之欲求,一时欲求之外非所顾也。无感无通,不耻不畏,此小人之所以无忌惮也。故通之之谓大,窒之之谓小。通之之谓善,窒之之谓恶。(略)夫大学者大人之学也;其本始功夫,舍物我感通之外,亦将何所致力哉!
严先生极言“格致”恰即是“忠恕”:
(上略)反身者何?自度其情而已。是故格物者推己以及物;致知者尽己以全天。格致之学,忠恕之道,一而已矣。皆所谓能近取譬,求仁之方耳。
(上略)夫推恩尽己,所以为善也。推恩者恕,尽己者忠。忠恕之道即格致之功。
古语“忠恕违道不远”。孔子既以吾道一贯诏曾子,而曾子顾以忠恕语人,意或在此。严先生以忠恕释格致,功夫平实,予人以入手外。
(七)
从上看来,两先生之解书若是其不同,无可调和融通,而其所用功夫又若是其非一也,吾何为而两取之邪?两取之,其在学者又将何所适从邪?
从解书而言,必无两是之理,有一是,必有一非。两家相较,我之所信宁在伍先生。至于严说,亦窃好之,第论简捷明切,则嫌不足矣。然读者试取而与过去朱子、阳明之说相比较,非独伍说也,即在严说,其允合书文而理致通顺,亦复有胜古人。吾不能轻去其一,故只有并举以进;好学之士其自择之焉。且主要是实际功夫问题。解书亦是为了知晓如何用功。学者于功夫果其得力,书有未解者可舍之不问。
(八)
功夫问题是主要的。两先生功夫虽若不同,然而事实上却有殊途同归之妙。读者苟不忘本文开初之所云云,便自会得伍先生为学恰侧重在人心自觉不昧之一面入手,而严先生所从入手者恰重在其另一面:人与人情感之相通。两面皆人心之效用也,其体则一。用不离体,入手虽异,天然会归一处。
两先生功夫虽若不同哉,然正自有其共同一致者在。此可以两言括之:
一、心不可求也,则以不求求之;
二、近道自然合道。
本文初段既言之:心不可求;不求自至,求之转不可得。且曾借喻病失眠者如何乃可入睡,以明其理。默识本心有专从“不求”而得入者,静坐是也。静坐未始非此学一捷径。前贤借此得入者多矣,非第绪山、双江、念庵也。前乎此,若陈白沙,非曰“静中养出端倪”乎。又前,如程门于静坐者辄称其善学,皆是已。此固亦阳明教法之一,见于上文。
静坐缘何乃得以识心?此在熟审本文前半之后,固不难达其理。人心乃生物经千万年之进化从消除本能翳蔽而得透露出来。本能则先天有组织之反应而一触即发之动势也。是故人心之为人心,正在其能静。动物何为而动邪?为有所求取也。有求焉,虽不形于动,未为静也。真静、似静(思想)、动作三者,皆人类生命之所可能。但人类以其本能至不足以应付生活也,一切活动必有赖后天习惯之建立。习惯,盖又一种后天有组织之反应而一触即发之动势也。凡动势一经触发,恒有其不能自止之惯性。人在生活中无时不随从乎习气而运动劳攘,而情怀动荡,亦即无时不困于有所求取,不能自止,几何时其得有真静现前邪?静坐从息止动作而息止求取,真静容或得一呈露。吾谓其于默识本心未始非一捷径者在此。然而非可必得也;且歧途至多,易滋迷误,非吾人所谓切近平妥之路,殊未足尚。若以为用功之一助,类如孟子所云“夜气”之存而有“平旦之气”者,则无不可耳。
伍、严两先生未尝言静坐也,顾其功夫有合于“以不求求之”,殆胜于常人之习静。常人之习静,动作息止矣,浮念息止矣,似无所求矣,乃若隐微间并其期待而根绝之,不易言也。若是,则本心其能见乎?两先生之为学,一专乎慎独,一专乎忠恕,各事其事,意不求识心,而心乃自见,是其所以胜也。
阳明先生之为学,即本体即功夫,一贯地“是即是,不是即不是”,可谓卓绝。然此非人人所能承当也,遂乃多其接引之方。伍、严两先生则不然。其于本体“是即是,不是即不是”,固不能有异;若功夫则宁从其“近是”者而力行之。伍先生之由格致而慎独,严先生之言格致即忠恕,莫非人人所能知能行(绝无高不可阶者)。果其力行而不怠也,则刻刻鞭辟近里(几近本心),随功夫之进而明德以明;澈始澈终,一路下来,其间只有生熟,更无转换。此正《大学》所云“近道”,《中庸》所云“违道不远”,《论语》所云“力行近仁”,《孟子》所云“强恕而行求仁莫近”者。一言总括之:日常生活在“近道”中实践不已,便自然能合道;孔子所云“默而识之,学而不厌”者,将不期而自得之。
谛观《论语》,孔子因人施教,至为显然。其弟子问仁,随时随事指点,莫或同出。即在同一人亦且前后不同。盖未尝必教以识仁为先。“吾道一贯”之诏,隐若指目乎此,要非其人,非其时机,固不轻发。
(九)
宇宙间一事一物莫不有其历史发展。学术,一社会产物也;一面随社会之发展而发展,又一面学术本身自有其发展。儒学发展史非我所敢谈,其早熟于春秋,中绝于汉唐,复兴于宋明之世,一一尚待阐明其所以然。至宋大程子出而著《识仁篇》,盖其时势需要,抑亦时机成熟。朱子、阳明各家之学,要亦各有其时。今伍、严两先生所以有其贡献于斯学者,殆亦其时则然邪?两先生处在宋明之后数百年,既睹解书聚讼历久莫决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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