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漳浦文选 - 卷一

作者: 黄道周37,141】字 目 录

弃河套,挠玄修,岂臣子所宜言?都一一回话来』。乃复上遵旨回话疏云:

臣于十三日具疏,十八奉旨诘问。臣捧读惊绝,且感且泣。臣簪笔非久,命与时违,三年庐墓,六载出山,实草野不识讳忌。又拘牵文义,每诵古人主明、臣直之说,幸逢圣主,慨诸臣萎苶无敢吐昌言为国家任事者,使当宁忧劳,大僚戮辱,中夜篝灯,起而手疏,不谋于朋友妻子,遂疏率至此。重荷覆载,未即抵辜,得自引咎,臣又何言。臣至愚昧,亦知朝廷本意为神人摅愤,未常计一罪弁,但驭将之法,不可阴骄其心,恐后帅藉口前帅,则斧钺之用不灵。亦知祖宗初制,重防专擅,罢设丞相之官,但阁臣之任,自与边臣夐别,恐边臣藉口阁臣,则帷幄之猷不壮。故因边计而引东江,因东江而及毛帅;因阁臣而引汉事,因汉事而及夏言。因念古之宰相,无遥制之实,而皆收遥制之功;今之阁臣,无宰相之名,而尝受宰相之祸。有此两意滞于胸中,匆卒属笔,约略汉臣邓公所告景帝之言,依稀唐臣德裕所救杨相之事,语意不明,遂至失伦,了不自觉。臣区区此心,但谓国体宜尊,边计宜慎,士气摧颓,当稍稍以仁礼祓濯之,缓急需材,亦使人人奋励,破拘孪,冒险阻,不宜掩口抱头,全躯苟禄而已,非敢跃冶沽批鳞之名也。

洪思曰:回奏二疏,复奉严旨切责曰:『黄道周前疏以追论罪辅为毛文龙报仇,必有所见。至妄议河套玄修种种诞肆,奉旨诘问,如何不详答,仍以遁词支饰?宜将前疏本意并回奏未尽事情,一一明白回话来』!乃复上遵旨回话疏云:

臣前十八日奉旨诘问,臣已贴黄条对引罪。前疏所称道路谬悠,边臣藉口,此实有心者所共虑,非必臣孤愚之独见也。至河套玄修事,前旨已云:『岂臣子宜言』,臣亦不敢复言,以干重戾,然实谨默不敢一语支蔓,以渎天听。二十七日,又奉旨诘问,臣惶恐陨越,几不能属笔,然既容臣尽言,臣不敢不尽。臣思明主可以忠言,有道必多危行。人臣致身,明白洞达,下不负所学,上不负尧舜。如有诡词谀语,支吾左右,不独斧钺在悬,则衾影何以自对?臣计今岁秋前,奔走闽越上下万馀里,不悉累辅罪案先后,但以前月二十六日得与实录恩赐宴礼部,而累辅适以此时下请室。臣私语:『吾辈微劳,受此荣施,累辅亦尝为总裁,不获帷盖』。言之恻然,归不成寐。意陛下圣明,初无杀累辅之心,而廷臣谳狱,已有杀累辅之法。恐累辅一旦庾死狱中,后世不察,谓圣主有杀辅臣名,遂以十三日谢恩,篝灯沥血。此臣具疏之由始也。

臣两疏本意已尽,唯多匆遽,事情未尽,则诚有之。臣思前代之杀辅臣,皆非嘉事。自征和以至嘉靖,千六百年仅一再见。武帝以英玮之姿,决意边功,动如雷霆,不三十年而呼韩稽乎。世宗以元穆之识,决意宁民,动侔造化,亦不二十年而□□怀音。故当时虽有芟夷,无损德业。今震叠初敷,拯壮伊始,养兵多年,物力已罄,谋臣顾瞻,未有一决,徒杀一阁臣,无益边计,而殊亏大体、伤人心。臣自以幸处尧舜之朝,不忍数见诛殛之事,因感曾铣之累夏言,伤崇焕之累龙锡,怦怔于心,是臣回奏中所已尽而有未尽之事也。臣又观古威顺之朝,其大小臣工已有爱股肱、重心膂之意,故静则时闻法言,动则共收茂实。昔晋人不杀林父,而士会以为再克;楚人不宥得臣,而文公喜其再败。今□□以一□□抵间蹂躏,陛下赫然为诛督臣、系卿贰、斥郎曹已当矣,而纶扉亦且不免,百僚相顾容头过身,无复左儒禽息贯高朱生之谊,即国家缓急,何所赖此完躯苟禄为者?臣故不自量,欲历疆场,观要害,誓一当横原草藉钟鼓之灵,为词林雪耻,为累辅减罪。是臣回奏中所已尽而有未尽之情也。

臣书生,最懦弱,名位不能动人,然实诵法古昔,不敢随众贸声名于市。忆去秋在山中传邸报,见罪督斩帅事,众咸快心,臣独抚膺,谓关门之祸始于此矣。未几时而□警遂至。及奔驰至浙江,闻撤回诸道兵,臣惊愕以为如此,□那得退。未几时而滦永俱陷。当时诸臣无一人言者。及事后,乃呶呶言之。臣怪诸臣摩揣智长,坐照智短,事后之谬巧,乃不如事前之愚拙。诗曰:『维迩言是听,维迩言是争』;此志士仁人所为于邑也!陛下钦明,博通今古,曾见有平居媕阿无亮直之节,而一旦匡襄能奏底定之业者乎?天下未尝无才,大率牵情面、避文网、恋身家者十九,畏折辱者十七,稍以仁礼祓濯、道义感激之,心骨既完,眉宇自见。今东疆之事,诸臣所嚅嚅不敢出口者,不过两言耳。不讨则必归于战,不战则必归于款。故维讨可以制战,维战可以制款。讨无成谋。则款无死法。今诸臣又云:『复辽阳则难为守,守辽阳则难为饟』。夫守辽阳而难在七百里之外,不愈于守蓟门而难在五尺之内;饟辽阳而难在登旅之海,不愈于饟蓟门而难在通津之郊乎?汉室迩边甚者亦六、七百里,今榆永直走四百里而近三韩箕尾之墟,太宗受命岁德所在,安可当昌明之期踰纪不复?臣始为庶常时,辽渖陷未二年,臣实为因辽复辽之说,而中涓未静,外患姑存。去今十年,辽人已散,辽土已失。更复数年,壮者已老,老者已雕,河东稚叟无复识其皈章者矣。而国家议论之臣,犹未有决。故决三年之力可以集百年之功,持十年之计不可成一日之事。老子曰:『以道辅人主者不言兵,善用莫若果』。易曰:『果行育德』。袁崇焕以七阅月之精神,仅杀一毛文龙,而欲以五年不动之期,坐□□□。今人以终年之计画欲杀一钱龙锡,而又欲以十年不动之算坐收封疆,是臣所慨然,思决于一奋也。臣读书不能精熟,粗知大义,不敢以危言高论动主听,亦不敢以饰说支辞干物议,区区寸心,但为国体、边计、士气、人心留此一段实话。涓埃微尘不能玄感,臣死有馀愧,然臣之本意事情,已具尽于此。谨一一明白回奏,不胜惶恐之至!

洪思曰:回奏三疏,复奉严旨切责曰:『黄道周初疏狂肆,妄议祖德,曲庇罪辅,屡旨诘问,皆不实奏,一昧诞词支饰,本当重处,姑从轻降三级调用』。危哉!钱华亭之狱,群小扬言曰:『袁崇焕谋逆,钱龙锡通逆』,其意必欲杀之,且图遍织东林诸君子。及黄子疏三上,而周延儒意始回,大璫如王坤者亦颇心冤之,故得减辟为戍。吁!亦危矣,思陵初诸璫,凡朝廷大举措,心引其机,以待其自发,多为阴移而不觉。故凡攻东林者必默结焉,使日夕阴以朋党之名中于上,盖自史■〈范上土下〉之攻龙锡始也。吾闻诸先子徵士公言:『龙锡硜而谨,韩爌和而厚。逆案初仅列四、五十人,不欲广。上怒数次,必令广,且令列内廷同恶者。乃以外廷不知对。上曰:「岂不知?畏任怨耳」!一日,召龙锡与韩爌入,出一黄袱示之曰:「中皆红本,璫党尽于此,宜一一案罪,无漏也」!又以此三尺法非阁臣所宜司对。上益怒,乃令三法司同定,所列始广,殊数百,一人不敢遗。盖此案烈帝实自为之,非龙锡意也。但攻东林者非此不足以激诸璫共挤龙锡耳』。世之论者皆谓当时延儒实心敬黄子甚,故黄子疏三上而龙锡生。

·拟汰冗滥清宿蠹以足军需疏

洪思曰:子庶常时作,忧中官元乾没也。增兵益饷而国日以贫弱,蠹在内也。

臣闻善为国者,有十年之算而后议三年之功,议三年之功则必馀十年之算。今之为国者,计绌于朝夕,议悬于岁朔,兴师则如涉海,治赋则如煮金,汨没沦胥,茫无畔岸,是诚天下臣子之所共痛也!

臣观天下未尝不富,兵力未尝不充,诸臣任事之意未尝不笃。然而源始不清,末流相仿,汰一冗一冗旋生,去一蠹一蠹随伏,物力已穷搜索不已。故今天下以为贫国之患,臣独以为富国之患。天下之患以为国不见富,臣之患以为国不见贫。夫人主不见贫国,朝夕而征之;卿大夫士不见贫国,朝夕而食之;将帅李伍不见贫国,朝夕而益之;则天下之亡必自富国者始矣。臣观故牒,天下岁入绌四百万,出几倍之。相沿以来,六、七十年矣。补续相移,不见大匮。神宗中年,宁夏、朝鲜、播州之师通费一千三百馀万,大婚、大工又费千万。既二千馀万矣,天下百姓未尽加派,大小臣工未尽夺糈,而三征以平,大典亦举,久者不过六、七年,近者踰时而毕。今东征之举不过三年,前后帑金沛发亦已千万,进无一步之获,养无一士之报,而天下百姓已尽加派,大小臣工已尽夺糈,犹且益之,填壑不已。此其故不甚难知也。

方万历初载,自穆宗以来,一意节俭,内储上供果饵器皿绢素之类,一切裁减。于是省直承风,岁运之数,诡冒乾没一百八十七类,旦夕清革。又有察相继之,留意综核,洞于边疆之务,是以天下少给,暨三十年补苴易理。今天下已承大弊之后,外臣狎于刀锥,内臣竭于钻笮,奸猾纵横,妄意一幸。又有不识大体之臣,以为干戈可以大讲,百姓可以再索。人不问丑正,地不问易险,聚兵而弄之,以为狼食者之唱。于是天下显然,以为左藏可以计覆,太阿可以词谲,盐、铁、酒椎可以复议,鼓铸征输可以不绌。中外蚩蚩,维兵是利。监门厮养击柝之徒,皆有增兵益饷之思,而天下冗滥奸蠹,益不复可止矣。

臣观蓟镇初额,主客之饷不过数万,既而七十三万,又既而百二十四万。方其数万,兵不加弱;其百二十四万,兵不加疆。今又益张两协之卒至二十万,月饷二十三万。司农之臣引旧额而绳之,则曰数年以来,新饷之额益二百万,加纳之数又百馀万,此三百馀万皆以为辽也。夫谁为此者,搜膏血而焦原沃之乎?故曰天下之患,非见贫之患,而见富之患;天下之乱,非若不足之患,而若有馀之患也。中官见富,而织造服用、铺壁库收食料之属一切不省,又益之衣甲火药犒赏燎原之数以阴长其爪牙;朝官见富,而冗吏奸胥舆皁走从宴御竿牍之数一切不省,又益之亲戚姻娅琐琐膴仕以白望其声利;边官见富,而游客骄丁尸班丐籍巫师鬼卒之数一切不省,又益之朽顿破冒、弃有用于无用、以自丧其军实。故此三者,则皆自见富而始也。其所以见富,则自加派而始也。

饷有加派,而旧饷不复;兵有加派,而旧兵不复;田有加派,而旧田不复;边有加派,而旧边不复。诗曰:『原田每每,舍其旧而新是谋』。团营中外十二万众,散为工役,隶于私门,无所用之,而常岁食粮八、九十万。直隶卫所锦衣后军屯田四万八千七百馀顷,侵冒占据,无所用之,而常外税苗地,内竞草场。三辅五十万户,口四百万,椎埋无赖者亿数,无所用之,而常召募五方之兵。辽东兵额九万,岁饷六十七万,赏赉东人十馀万,地失而额存,无所用之,而常于百四十万之外奏数十万,而无所复出。臣观关门内外四、五十里,聚十三万元之兵,月费一、二十万,筹度次且,不出三年,天下膏血从此竭矣。而转输催科波涌之间,犹有未定说。臣观古今英主立国,良将立功,皆存于敬慎之小心,明决之定算,行师衽席,制敌于樽俎之上,而增赋益兵之说不与焉。会昌之末,杂赋极少,犹九百二十二万,熙宁岁入五千六十馀万,其兵皆八十三万,然而国日以削,境日以蹙。故赋多则蠹生,兵多则盗出。堆赋如堆肉,上恶而下不可食。聚兵如聚蠹,不毒人则毒其身。故今天下之事,臣一言而决耳,曰陛下节俭则天下皆俭。开门之事,臣两言而决耳,曰决弃辽阳则不用益兵,决不弃辽阳则未可尽散新饷。决弃辽阳,则兵宜屯于关上,止复蓟镇之额三万守关、六万乘塞,精汰而慎用之,十年待动则已多;决不弃辽阳,则兵宜屯于广宁,止复辽蓟之额九万营堑、三万屯田、五万待于关内,蓄积新饷俟一千万,三年待动,亦不为少。今天下之臣,皆知广宁之不可弃,而常为姑违以避万一之祸;皆知辽阳之未可复,而常为虚声以幸万一之福;皆知关门之不可孤守、海岛之不可虚恃,而常为守关门、恃海岛以塞一时之议;皆知水西不破则东方必不靖,东方不靖则水西必复起,而决不敢少纾东顾以了西事,决不敢急了西事以专东顾;皆知兵加则兵愈懦,饷加则饷愈不至,而决不敢停新饷以作内政,决不敢因旧额以寄军令。五说茫茫,未有定议,相视次且,而天下滋弊。臣恐岁月之外,万一叵测,外势蹙而内备益广,虽谷量天下之财帛,不复可继矣。令所在士马亦渐以稽核,鼓铸徵输亦渐以见利,诡托破冒者亦渐以正法,裁抑澄汰之疏亦无日不御。然而白简一动,则称逃、称叛、称死、称弃者在在而然,持筹之士相顾而不敢出一语。故曰食冗之耗小,识冗之耗大:物蠹之祸小,谋蠹之祸大。天下之患,诚不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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