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漳浦文选 - 卷五

作者: 黄道周30,905】字 目 录

二十人,覆夷器,则三刀俱在。公心疑之。亡何而琉球贡使至,称数月前有飘舟坠此岸,出其人视之,则皆琉球也。众咸谓公神明。

及在登莱,毛帅盛自诩满浦昌城之捷,用兵不满千,不遗一矢,伏炮机发,使□自践藉,人马腾踏死者四、五万。公心疑之,移文东江审其颠末。毛帅以是恨公。公固谓海上去天远,臣子勿欺,何厌详者。于是公之练达再见之矣。

又公为苏理时,郡守石昆玉以廉直忤中丞。中丞露章劾之。事下四郡。四郡推公秉笔。公伸牍尽雪其冤。同列为缩项。公曰:『吾自任之!吾奈何以上台故诬贤太守』?谳成,对中丞诵之,其声琅琅。中丞愧甚,举屏自障。公读法声益厉,中丞遂自劾去。众咸谓公强项也。

及在御史台,值他御史触上怒,将廷杖,诸御史诣政府乞伸救,辅臣以上意为辞。公于末坐抗声曰:『特相公不肯耳』!辅臣拂然,廉知为公。先是雷震景德门,公上疏陈阙政,如郊祀、讲朝六七大事,章未下。政府用是谪公,再收再黜,以底于削。甚哉!救之罔效也!

公既用,久踬复起,当事者冀其少艾。公自谓老当愈辣。方在司马门时,会□□死,袁经略遗僧吊赠,公力诋其辱国。一日,请权贵祗候乾清门,出声无律;公引咫尺之义折之,虽无所匡挽,而义形之意再见之矣。凡公精神着于为司李、御史时,即不跻台辅,其精神亦有以自见。

又当定陵镇静,以道法宥天下,四五十年间,留贤在野,怨咨不生,士去二正远,时以名教相厉,若不复知有延熹、建宁之事者。公以已丑理苏郡,乙未入西台,正当盛时,中贵出掖门,往往避骢。公一日视西城,有内璫杀人者,公辄按捶问抵罪。或语公:『此弄臣,奈何窘之』?公奋曰:『吾知有三尺,何知弄臣』!既上稍厌诸激聒,政府动以卖直沽名抑正论。公乃抗疏曰:『近年以来,议论繁多,言词激切,致干圣怒,废斥者不止百十馀人,概目为卖直沽名。夫卖直者退,则不直者进;沽名者斥,则毁名者庸。朝有不直、毁名之臣,则民生休戚、人品邪正,谁复为国家昌言者乎』?疏上,夺俸一年。呜呼!国是所归,往往如此矣。

公多才艺,善持论,急主上之急,积精自卫,无闷毒,故在乱能免,居危不废。丙丁之间,天子贤达,士夫无出其右者。董先生曰:『公才兼数器,心运四虑,藉令一再出,不于毛帅、魏璫之时,得行其意,展四体,韩范之业,岂顾问哉』?又曰:『公护名节,胜于功名。善刀而藏,见机勇退』。夷考当年,与公先后秉机佐钺者,名在刑书,历历可数,然后知公之完誉所得远矣。

公先凤阳人。始祖荣以开国功为睢阳百户,因家焉。五世生公。生有异姿,广颡稀眉。七岁通毛诗、礼记。未三十联第,通百家书。安夫人妊时,数盥水,见金鲤荡漾盎中。及长,数有异兆,自知其名位所届。寿至七十有二卒。卒之前夕,有巨星陨西南,坠地有声。子枢博雅有胆识,为户部郎,别有传。

赞曰:谿子子贵洞,千将利断,桑榆决机,不以为晏。然明年有卒,义真不乱,道不可挠,还归其贯。廷益抱诚,噬膻曷及?济物微巧,扶绳缓急,刚柔之中,则有袁公。事不可调,睍视未穷。呜呼才难,睇彼东蒙。

·两朝忠烈祠碑

洪思曰:子武林乞身时之所作也。子虽乞身在外,时时念主孤立。刘、姜、高、徐、祁、解、张、吕,不数日皆逐归。留都亡在旦夕,而马、阮方欲尽杀海内诸君子,甚于汉熹平、宋宣和时。恐□马一旦饮江,群小必拥兵自卫,不战、不守,亦不顾乘舆,左右必无一死者,衰于土木时矣。黄子知其必至此也,因反覆兴叹,伤心于是碑。已而果然。马、阮拥兵逃入西湖,不复顾乘舆。圣安衔壁,左右无复知者。臣子之情顿衰,乃至于此。启祯三十六人,与建文一百二十人之死,古未有诸。□□初立,令有司建一三朝忠烈祠于神烈山下,合一百五十六人尸而祝之,以为日月也。

以身殉道与以道殉君之有以异乎?曰:无以异也。道足以生其身而后死之,道不忍死其君而因以生之,是皆可以不死,故置之死地而皆生。其皆生者何?曰:仁也。天下之可以杀人者二:曰水,曰火。是二者,人皆赖以生,而投之水火,无有不死者。有道,仁人必取其精神而用之。仁者,水火之精神也。人抱形质而抱其精神,见水则谓之曰水,见火则谓之曰火,见其生死而不见其所不生不死者。故奸权贼盗曰思以其水火杀天下,而天下之鄙夫贪生惮死者,亦指水火踆踆然以焚溺为戒。卒之天下以焚溺坐死者比比也。

当天启时,太阿下坠,天子制于大璫。诸君子思还主柄,持之太躁。既而权奸煽炽,诸君子亦坐死。其于孽也,为火、为旱、为焚突及栋。及崇祯时,王镇上握,群工屏息,仰命于天子。诸君子承之大柔。既而盗贼沦胥,诸君子亦坐死。其于孽也,为水、为潦、为襄陵滔天。夫以水火共持,或欲杀君子,或不欲杀君子,而君子皆死者,君子领水火之精神,以蹈日月,以其形质分天下之毒痛,故出入焚溺,而其不可焚溺者与日月薄射也。

凡日月水火,其精神托于君子,其沴见于天下,赢绌朔望,往往相食。汉熹平时,治钩党狱,诛蕃、武、膺、滂等,锢天下党人殊二百人。及长安之乱,诸君子无死者,惟袁隗、伍琼、周毖、孔融、杨修五、六人耳,然皆为卓、操弄斧,非有慷慨致身之义。宋宣和时,籍元佑党人可百二十人,丰稷、陈瓘等仅得不死。及汴京之乱,诸君子无死者,惟吴革、孙傅、张叔夜三人耳。何栗、李若水则犹之坠阱也。我明初兴,尊礼贤士,治蓝、胡之党不及名贤。迨于靖难,诸君子死者百二十有馀人。至于土木而衰矣。故水火日月,一盈一竭,精神所托,或侈或灭,前后赢缩,可屈指数也。

独是启、祯之际,诸贤奋发,手掬霜雪,与雷电争烈。虽有迕璫扇焰,不鉥之于前,党禁株连,不钳之于后。计自天启,蒙难殒身者十有二人:日杨涟、左光斗、周宗建、周顺昌、魏大中、李应昇、周起元、缪昌期、顾大章、黄尊素、万璟、高攀龙。及崇祯甲申之变,致命遂志者二十有四人:曰范景文、倪元璐、刘理顺、施邦曜、李邦华、凌义渠、王家彦、周凤翔、马世奇、吴麟徵、陈良谟、成德、孟兆祥、汪伟、金铉、孟章明、吴甘来、许直、王章、陈纯德、王锺彦、于腾蛟、申佳胤、宋天显。其遗逸遐方,陷于秦晋,及绥鼓死战,婴城谢阙者,不在一班。盖自汉、宋以来,死节之臣,未有盛于我朝者也。呜呼!学之不明,道谊为事功所乱。锺荀之鍼李杜,荣翰之砭机云,康乐寄迹于莲房,文山托词于黄冠,不曰事犹可为,则曰思得一当,是以徘徊顾瞻,失诸一瞬,而千古莫赎。是犹临江泛滥而击匏,睹燎原而祠灶,多见其迂愚谅下于沟渎矣(洪思曰:是碑初传一本有管夷吾数句在此句之下,晚得杨岳武林所寄本无之。岳常为邺山都讲,与余共理收文,后入越,居西湖两峰间,与忠烈祠近,杨本必祠本也,今依之)。故仁之生人者杀之而愈以生,水火之生人者生之而或以杀人。不见夫不生之生,不死之死,展转以避焚滋,而卒不免者比比也。

虞部陈公来治南关,廉惠着于远近。遂捐赀贸地西湖之上,得六一泉旧址。背距孤山,面临凤皇。营构为十六栋,层楼九楹,湖水潆之,以祀两朝忠烈诸君子。余至湖上,览和靖之遗蹟,因得与虞部商略上下。慨然叹曰:死而乐,则吾将先往。蘧氏之言,夫岂无谓者乎?虞部又以南关小税置为祠租,岁时得尸祝其下。因为迎送神之曲曰:雷鼓阗兮龙在野,云离披兮龙血下。龙上天兮星无光,椒糈媮兮兰不芳。灵之集兮四国,鸿八蹄兮驎九翼。凌沧海兮拍白日,灵徂征兮何不得息?归休兮此堂,罗百珍兮琼浆,骖素虯兮騑文鸯。维灵车兮絷灵马,执灵袪兮泪盈把。佩琚兮洒洒,昼不足兮宜宵夜。雕舟兮镂筵,新夫君兮王正年。灵参差兮无后先,澹眉须兮驮青天。灵何为兮中悁悁!

·吴山七忠祠碑

洪思曰:子武林乞身时之所作也。以区区之浙,一日殉君而死者七人,夫非生乎方、卓、于、孙之乡者然哉!人皆曰:科名之士实亡天下。群盗一日陷京师,又皆鱼贯稽首寂庭而恐后。人心乃遂至此哉!时海内之伟人倪文正、范文贞者,道虽不行,言虽不听,犹浮沉郁郁在京师,一时可三十人,皆愤而争死,以救人心之日下。君子谓其功可配食庙社,而朝廷尸祝之。□□初,有司议忠臣祠祀典。盖自范景文至诸生许炎、布衣汤之琼三十有四人为正祀,自孟章明至侍郎徐标、御史俞至虞七人为附祀,凡三十有一人,而武人不与焉。浙人曰:之七忠者是吾乡人也,吾私尸祝之吴山之顶。倪、施、周、凌、吴、陈、俞。

高皇帝初下两浙,所徵辟宋、章、王、陶、叶、吴诸先生,议论最为近古。及靖难之会,方、卓尤烈(洪思曰:方忠烈公孝孺,浙江宁海人,建文间为文学博士。卓忠贞公敬,浙江瑞安人,建文间为户部侍郎。皆死于逊国之变,在永乐时谓之靖难)。于是两浙之行着于天下。施于土木、宸濠之变,于、孙两公(洪思曰:于忠肃公谦,浙江钱塘人,景泰间为兵部尚书,死于土木复辟之后,天下莫不冤之。孙忠烈公燧,浙江馀姚人,正德间为副都御史,死于宸濠方叛之始,天下莫不伟之)。匡扶庙社,天下闾巷,无不识其姓字者。非独山川包孕,亦其风教然也。

崇祯甲申,乾坤迸裂,天子殉国。一时士大夫鱼贯稽首,以就寇庭。盖自石勒、侯景而下,禄山、朱泚而上,未有辱于此者。于是闻变决志者二十有九人,而浙居其七焉。上虞则户部尚书倪公元璐,山阴则左副都御史施公邦耀、左春坊左庶子周公凤翔,乌程则大理寺卿凌公义渠,海盐则吏科都给事中吴公麟徵,鄞县则监察御史陈公良谟,新昌则试御史俞公志虞。此七公者,学不同师而义归一致。振方、卓之遗徽,匡于、孙之不逮,其所以纲维世道人心,不为浅鲜也。

呜呼!泽下水决沟壑,发志士之观;木藁泽中过涉,存独立之意。犹是泽也,或以蹈于沟壑,或以灭其顶踵。而圣人无怪,又以为通于义命者何也?受其禄则死其事。天泽所被,以之殁身,自周、孔以前已取义及此也。古之君子束身事君,值泰否之会,必知其祸败所在,反覆陈谏。谏之行,则君享其安,身享其荣;谏之不可,则君与其危,身与其辱。辱之不可而后去之,去之不可而后死之。箕、比靖献于身前,夷、齐藁骸于事后,各有所取,非苟然已也。既为车绂所系,不能自拔,栋挠而压,与世俱及,则亦曰致命遂志而已矣。命者天之所治,志者人之所治也。天人交治,荣于皋陶,寿于彭祖。不假学问而与渊、路共席。呜呼!天下之大,百年之内,称觞举祝,与附木荣衰者何限?而苦于一决,使孝子慈父无所施其礼乐,则亦悲矣!当汉末造,蛾贼狐鸣,遍于天下。皇甫嵩、朱俊、卢植、闵贡三四书生,开喉仗臂,使强寇授首于藁街,逆臣纳兵于虎帐。彼其才岂能胜于七公者哉?圣神归于上,则庸劣委于下。进无苞桑之虞,猝有飘摇之祸,虽方叔、召虎,不能为才。是百世之下,掩卷考时者之所同叹者也!

今天子既登极,守高皇帝之业,驯服禹甸,表章守节死义之臣,则倪公为首,加赠太子太保吏部尚书,諡文正;次则施公得赠太子少保左都御史,諡忠介;周公得赠詹事府詹事,諡文端;凌公得赠户部侍郎,諡忠洁;吴公得赠太常寺卿,諡忠节;陈公得赠太仆寺少卿,諡恭愍;俞公得赠太仆寺少卿,諡未予。天子既将有特祠之命,而武林诸子衿爰于吴山之上肇建合祠,遂成崇构,跻于同堂,而伏腊尸祝之,则亦胥涛所喷其英心,紫阳所增其遒致者矣。

又为迎送神之曲曰:幽云侵兮白日暧,蛇龙宫兮尚在,笳弦吹兮莫哀。灵纷霏兮从沛人,恭桑兮敬梓。回青云兮蹈白水,朝碣石兮暮沧海,何有兮千里。灵之来兮熊魂光,江风飘兮兰有芳,翼跄跄兮锵锵,斑鳞斐兮有章。灵之居兮不远,日未入兮去复反,媵鸳鱼兮婉娩,桂宫兮檀馆。燕嘉宾兮集灵苑,芙蓉生兮江之湄,虹霓旐兮云旗。灵不来兮何所思?灵之归兮撼鼍鼓,罢吹兮辍舞,夫人兮自有美土。灵何为愁苦?夕昏兮朝曙,春复秋兮日未暮。灵何为兮含怒?

·周忠介公碑

洪思曰:读是碑与张溥五人墓碑,知圣人之贵愤也。帝且长寐,安得五人复起乎?

盖闻之圣学曰愤,师风曰奋,不奋不愤,白日众寝。天启之末年,上帝假寐,奄尹吐光,焚灼天下,天下瞶然不知所旦。周吏部蓼洲先生起而大呼,以为羲驭之必且出,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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