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先正事略选 - 清先正事略选卷四

作者: 李元度21,273】字 目 录

如也。尝曰:『无欲则心清,心清则识朗,识朗则力坚』;时时以诲学者。癸未,子诸生观卒;先生自以有隐慝,痛自刻责,遂绝意仕进。改各确,字潜夫。 国变后,家具荡然;遂与妻别隐陈山,绝迹不入城市。训山中童子自给,自署曰村学究、老头陀。居山十年,有僧开堂。以避喧,始返其蜃园,卖文自食;不足,则与其妻为梭鞋、竹筥以佐之。好事者约月供薪米,力辞不受。有司慕其高,往访之;辄踰垣避。所着诗文,皆吊甲申以来殉节者。蜃园者,乍浦胜地,可望见海市者也。又十年,家益困,不复能有其园,寄身僧舍;戚友赎蜃园归之,始复与妻居。时年七十矣,子震亦弃诸生,非义一介不取。二老相对,时绝食;则叹曰:『吾生本赘耳,待尽而已』。有馈食者,非其人终不受。或问以身后;曰:『杨王孙之葬,何必棺也』。又十年,蜃园仅存二楹。两耳聋,又苦下坠,终日仰卧。客至,以粉版书相问答。魏叔子来自江西,造其庐;先生视姓氏,则强起,张目视之泣;叔子亦泣。时方绝粮,叔子探囊得银半两赠之,五反不受;固以请曰:『此非盗跖物也』。始纳之;买米为炊,共食而别。叔子属周布衣员、曹侍郎溶纠同志为之继粟,且谋其身后事;吴门徐昭法闻之曰:『李先生不食人食,听其以饿死可也』。已而先生果坚拒。未几,卒。叔子闻之,曰:『吾浅之乎为丈夫已』! 乍浦有郑婴垣者,孤介绝俗,与先生称金石交;先二年,冻死雪中。至是,先生以饿死;临歾,曰:『吾无愧于老友矣』!时康熙十一年也,年八十有二;葬牛桥。所着「蜃园集」,佚;惟「续修乍浦九山志」,世有传本。 又有刘剩庵者,名永锡,字钦尔,魏县人;亦先生友也。崇祯丙子举人,授长洲教谕;署崇明县事,庭无留狱。 未几,遭鼎革,隐居相城。有大吏造其庐,欲强之出;剩庵袒褐疾视曰:『我中州男子,年二十渡漳河、登大丕,跃马鸣鞘;两河豪杰谁不知我!乃以此相逼,将谓我畏死邪』?取壁上剑,将自刎;门人抱持之,得解。 寻移居阳城湖之滨,率妻女织席以食,累日不举火。有遗之粟者,非其人不受。老奴从魏县来,劝之归曰:『室庐,故在也』。剩庵曰:『吾非不欲归;奉君命来此,君亡,义不可归耳』。乃命其子偕老奴归。时岁荒,得食愈艰,杂糠籺作食。妻病,不能下咽,竟饿死。一女许字同邑某氏子,某氏宦于粤,音问阻绝十余年;至是,请于父曰:『儿不辰,遭家国之变。翁家存亡不可知,留此身以累大人,无为也』!遂自经死。而其子之归,中途亦死于盗;是日凶问适至。剩庵既无家,乃买破船一,往来江湖间,时从诸遗老游。尝泛舟中流,鼓枻而歌曰:『白日坠兮野荒荒,逐凫雁兮侣半牛羊;壮士何心兮归故乡』!风水荡激,歌声伊郁;闻者哀之。钱牧斋念其穷,招之往;剩庵曰:『彼为党魁,受主眷,枚卜时天子以伊、传期待;今岂期之邪』!卒不往。后数年,以穷饿死;友人陆元泓葬诸虎邱之山塘。 元泓字秋玉,常熟人;以志节自励。图己像于水墨尺幅中,自号「水墨中人」。 ——见原书卷四十五(遗逸)页三上。 邵以贯(附张廷宾) 邵先生名以贯,字得鲁;余姚人。性狷洁。明季,石梁陶文觉公之学盛行,姚中沈求如、史子虚,其高第也;顾颇参以禅悟。先生亦从之游,独讲求有用之学。岁饥,纠同志为义仓;桑梓德之。 已而国难作,先生欲死之,以母老不果;遂祝发为头陀,狂走入雪窦山中妙高台。僧道岩者,故鄞广文张廷宾,亦姚产;而沈、史讲会中人也。先生依之,苦身持力,不与人接。鄞故都御史高公斗枢物色得之,曰:『异人也』!遗其二弟从之游。周公囊云亦以僧服居白坑,时时过从。寻以省母,返居潭上园。黄忠端公仲子泽望,志节夙与先生近;至是,来居园中。夜共读谢皋羽「游录」而慕之,曰:『方今豺虎满天下,五岳之志不可期矣。四明二百八十峰近在卧榻,峰峰有吾两人屐齿』。于是始遍走山中。然山寨方不靖,所在多逻卒,而二公冠服奇古,频遭诘难;顾不以为苦。亡何,入绝谷,不知所向;方茫然求故道,不可得。俄而峰回路转,松竹梧桐甚盛,有鸡犬声。趣就之,茅舍一椽,中有幅巾者出,问客何来?则语之以里宅;笑曰:『吾亦姚人,避世居此;不虞君之涉吾地也』。乃止宿;则告曰:『是为石屋山。仆故孙公硕肤监军陈从之也。孙公死海上,吾无所依,来此山中;遂与人世绝』。因而相顾,叹曰:『是真桃源矣』!泽望尝曰:『得鲁自甲申后,辅颊间无日不有泪痕;其稍开口笑者,则游山耳』。未几,泽望卒;先生无所向,是益卞急。弃家,投四明山之杨庵。时尚有一妾,先生去,亦为尼庵中;每日晨昏各上堂礼佛,此外虽茗粥不相通。久之,皆卒于庵。先生诗文甚富,散佚无存者。 ——见原书卷四十五(遗逸)页三下。 余增远(附周齐会) 余先生讳增远,字谦贞、一字若水;会稽人。明崇祯癸未进士,除宝应知县。刘泽清开府淮南,凌轹郡县吏;先生投牒弃官归。画江之役,补礼部主事;迁郎中。事去,逃之山中;郡县逼之,出见,乃舆疾城南以死拒。久之,事得解。草屋三间,不蔽风雨,以鳖甲承漏。聚村童五、六人,授以「三字经」。卧榻之下,牛宫鸡■〈土桀〉,无下足处。晨则秉耒出,与老农杂作;未尝因其贵人而让畔也。同年生王天锡为海防道,欲与话旧;先生以疾辞。天锡披帷直入,先生拥衾不起,曰:『不幸有狗马疾,不得与故人为礼』!天锡执手劳苦。出门未数武,则已与一婢子担粪灌园矣。天锡遥望见之,叹息去。冬、夏一皁帽,虽至昵者不见其科头。先生慨世路偪仄,遂疑荀卿「性恶」之说为确,至欲着论以非孟。康熙己酉十月卒,年六十有五;盖二十有四年不出城南一步也。疾革,黄先生梨洲造其榻前,欲为切脉;先生笑曰:『某祈死二十年以前,反祈生二十年之后乎』!梨洲泫然而别。 同时有周唯一先生者,名齐曾,字思沂,鄞人;先生同年进士也。知广东顺德县事,变社仓为义田,而以社仓之法行之。又仿西北弓箭社法,修仆区沈命之术,盗口口无脱者。国变后,弃官归。遯入剡源,尽去其发为发塚,架险立瓢,榜曰「囊云」;自称无发居士。剡源饶水石,与山僧、樵子出没瀑声口影间。天锡求见,拒之曰:『咫尺清煇,举目有山河之异;不愿见也』。为诗文,机锋电激,汪洋自恣,寓言十九。然清苦自立,胸中兀然有所不可;与若水先生无二也。梨洲尝仿叶水心志陈同甫、王道甫之例,为两先生合志其墓云。 ——见原书卷四十五(遗逸)页三下。 恽日初(附子寿平) 先生讳日初,字仲升,号逊庵;武进人也。举崇祯六年乡试副榜。久留京师;十六年,应诏上「备边五策」,不报。知时事不可为,乃归;携书三千卷,隐天台山中三年而两京亡。唐王立福州,鲁王亦监国绍兴,吏部侍郎姜垓荐先生知兵,鲁王遣使聘之;先生意以监国为不然,固辞不起。 犬清兵下浙,避走福州;福州破,走广州。广州复破,乃祝发为浮图,曰明昙;已复至建阳。是时大兵席卷浙、闽、粤三行省,唐王被执死、鲁王亦败走海外,湖广何腾蛟、江西杨廷麟等皆前后破灭;而明遗臣民尚拥残旅,遥奉永明王。金坛人王祈聚众入建宁,属县多响应;于是建阳士民数百人噪于先生之门。固请不得,至建宁见王祈;非初志也。先生曰:『建宁入闽门户,能守则诸郡安然;不厄仙霞关,建宁终不守也。欲取仙霞,宜先取浦城』。乃遣长子桢随副将谢南云先趋浦城,失利;皆死。而御史徐云兵连入数州县甚锐,先生说令夜袭浦城,自督兵继进;会大雷雨,人马冲泥淖,行不能速,将至城下已黎明,军遂溃。大清总督陈锦、李率泰统重兵来围建宁,永明王使兵部尚书揭重熙赴援;先生上书揭公,请迳取浦城、断仙霞岭饷道,徐与围中诸将夹击之。揭公至邵武,不能进;建宁遂破,王祈力战死。先生收散卒,走广信。寻入封禁山中,数月粮尽;喟然曰:『天下事坏散已数十年,不可救正。然庄烈帝殉社稷,薄海茹痛;小臣愚妄,谓即此可延天命。今乃至此,徒毒百姓何益』!遂散众,独行归常州。久之,张煌言与郑成功军薄江宁败走,讹传张公弟凤翼乃先生门人,从师匿。县官将收捕,先生色如常,曰:『吾当死久矣』。既而事解。卒年七十有八,康熙十有七年戊午也。 先生少与杨廷枢、钱禧交,为文章纵丽;于百氏无所不窥,尤喜宋儒书。及从刘念台先生游,学益进。尝上书申救念台,义声震天下。丙戌以后,累至山阴哭祭;为之行状近十万言。晚岁,不得已,归常州,仍服浮图服;而言学者多宗之。无锡高世泰,忠宪公从子也;重葺东林书院。先生与同志,习礼其间。知常州府骆钟泰屡求见,不纳;去官后,与一见,言中庸要领,喜而去曰:『不图今日得聆大儒绪论也』。次子垣,在建宁被掠而不知所终。三子格。 恽格字寿平,后以字行,改字正叔,自号东园草衣生、又曰白云外史。既老,称南田老人。 陈锦破建宁,时年才十三,被掠;锦无子,其妻爱其聪颖,子之。后从锦游杭之灵隐寺,遇逊庵于途;逊庵因与寺主谛晖谋,俟锦妻入寺,绐言『此子宜出家,不然且死』。锦妻故佞佛,留之寺中,泣而去。自是,始得归。以父兄忠于明,不应举;惟攻古文辞。其于画,天性也;山水学王蒙。既与常熟王翬交,曰:『君独步矣!吾不为第二手』。遂兼用徐熙、黄荃法画花鸟,自为题识书之;世称「南田三绝」。宋尚书荦曰:『南田画,吾暗中摸索能辨之』。王太常时敏遣使招之,以方出游,不时至;至则,太常已病革,喜甚,榻前一握手而逝。家甚贫,风雨常闭门饿。然非其人,不与画;视百金犹土芥也。所居殴香馆,倡酬皆一时名宿。 卒年五十四。着有「南田集」。 ——见原书卷四十六(遗逸)页一上。 祁班孙(附魏耕) 先生讳班孙,字奕喜、小字季郎,山阴人;祁忠敏公次子也。忠敏讳彪佳,明苏松巡抚;少从刘忠正公游。南都破,死节(「明史」列传)。有子二,长理孙,以大功兄弟次其行,称祁五公子;而呼先生为六公子。初,忠敏夫人商氏尝梦老衲入室,生公子。美姿容,白如瓠;而双足重趼颇恶劣,日能行数百里,又时时喜趺跏。娶朱氏,故少师忠定公燮元女孙也。 忠敏靖节之月,东江兵起;恩恤诸忠,而忠敏赠兵部尚书。祁氏群从之长曰鸿孙,故尝与忠敏同受业蕺山;至是,将兵江上,思以申忠敏之志,而先生兄弟倾家饷之。事去,先生之妇翁戒曰:『勿更从事于焦原矣』!不听。祁氏自夷度先生以来,藏书甲江南;其诸子尤豪喜结客,讲求食经,四方簪履麇集。及先生兄弟以故国乔木自任,屠沽浮贩之流兼收并蓄。家居山阴之梅墅,其园亭在寓山,柳车踵至;登其堂,复壁大隧,莫能诘也。慈溪布衣魏耕者,狂走四方,思得一当,为毫社计桑榆;先生兄弟则与之誓天,称莫逆。耕之谈兵也,有奇癖,非酒不甘、非妓不饮;礼法之士莫之许。先生独以忠义,故曲奉之。时其至,则盛陈越酒,呼若耶溪娃以侑觞;又发淡生堂壬遁、剑术诸书供采择,又遍约同里诸遗民如朱士稚、张忠道辈以疏附之。或告变于浙之幕府,刊章四道捕耕;有首者曰:『苕上乃其妇家,山阴之梅墅乃其死友所啸聚』。大帅急发兵,果得之;缚先生兄弟去。既谳,兄弟争承;祁氏客谋曰:『二人并命,不更惨乎』?乃纳赂而宥其兄,先生遣戍辽左。其后,理孙竟以痛弟郁郁死,而祁氏家为之破。然君子则曰:『是不愧忠敏子也』。 当是时,禁纲尚疏;宁古塔将军得赂,则弛约束。康熙丁巳,先生脱身遁归;里社中渐物色之,乃祝发于吴之尧峰。寻主毘陵马鞍山寺,所称咒林明大师者也。好议论古今,不谈佛法;每及先朝,则掩面哭泣,然终莫有知之者。癸丑十一月十一日,忽沐浴,曳杖绕堂曰:『我将西归』!入暮,端坐逝。发其箧,有「东行风俗记」、「紫芝轩集」;且得其遗教欲归祔,乃知为山阴祁六公子自关外来者,遂得返葬。 先生性好奇,其东归也,留一妾焉;披缁时,亦累东游。东人或与谈禅,受其法称弟子。尝曰:『宁古塔麻菇,天下第一。吾妾所居篱下出者,又为宁古塔第一;令人思之不置』。东人至今诵其风流。妇朱,最工诗;其来归也,与君姑商夫人、姒张氏、小姑湘君时相唱和。商夫人字塚妇曰楚纕、字介妇曰赵璧,以志闺门之盛。先生被难,朱尚盛年;孤灯缁帐数十年,未尝一出厅屏。自先生兄弟歾,淡生堂书星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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