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月令》,是汉先年儒术阴阳合糅的一个好证据。至于以《十二纪》分配《吕览》十二卷,应该也是汉人的把戏。(本书《序意篇》云,“凡十二纪者所以纪治乱存亡也,所以知寿夭吉凶也。”是未尝纪历也。)
《曾子问》所论皆礼之支节,又傅会孔子问礼老聃事。
《文王世子》汉早年每以良儒为太子诸王太傅,虽文景不喜儒,这个风尚却流行。我疑这篇正是当时傅太子或傅诸王者之作,然无论如何,此是汉代所作,中云“遂设三老五更群老之席位焉”,三老五更是秦以来爵。
《礼运》《礼运》运字之解释,当与“天其运乎”、“日月运行”之运同,指变动言,故始终未必如一。但,纵使如此,此篇之不一贯尚极明显,细按之实是拼凑好几个不同的小节而成,每节固非如注疏本中所章句者之短,而亦不甚长,前后反复及颠倒之痕迹,已有数处。这篇里有一个甚显著的色彩,就是这一篇杂黄老刑名之旨、并不是纯粹儒家的话。如:
是故礼者君之大柄也(按,礼是儒者之词,柄是刑名之语),故政者君之所以藏身也(按此是黄老驭政之术),故君者立于无过之地也。故君者所明也,非明人者也,君者所养者,非养人者也,君者所事也,非事人者也。故君明人则有过,养人则不足,事人则失位,故百姓则君以自治也,养君以自安也,事君以自显也。故礼达而分定,故人皆爱其死而患其生(此亦儒道刑名混合语)。
尤其有趣的是最前两大节,宗旨完全相反。第一大节中说:“今大道既隐,天下为家,各亲其亲,各子其子,货力为己,大人世及以为礼,城郭沟池以为固,礼义以为纪,以正君臣,以笃父子,以睦兄弟,以和夫妇,以设制度,以立田里,以贤勇知,以功为己,故谋用是作,而兵由此起,禹、汤、文武、成王、周公由此其选也。此六君子者,未有不谨于礼者也,以著其义,以考其信,著有过,刑仁讲让示民有常。如有不由此者,在势者去,众以为殃。是谓小康。”已经极言礼为世运既衰后之产物,维持衰世之品。其下言偃忽问,“如此乎礼之急也”,已不衔接,而孔子答语,“夫礼,先王以承天之道,以治人之情,……夫礼必本于天”,又这样称礼之隆。这显然不是一篇之文,一人之思想。
此篇第一节中论天下为公之大同思想,为近代今文学家所开始称道,实是汉初年儒道两种思想之混合,且道之成分更多。汉武帝以后,经宋学清学,无多人注意此者,最近始显。
《学记》此篇是汉初儒者论教及学之方,并陈师尊之义。中引《兑命》,在伏生已佚,不知何据。又引《记》,不知何《记》。汉先年儒者生活之状态,此篇可示其数端。
《乐记》此篇有一部分与《荀子·乐论》参差着相同。但荀子注重在驳墨,此则申泛义而已。此篇当是汉儒集战国及汉初儒者论乐之文贯串起来成这一篇,以论乐之用。末有三老五更之词,可见里边有汉朝的材料。
《经解》、《哀公问》、《仲尼燕居》、《孔子闲居》此数篇皆论礼之用及其节制,颇有与《荀子》相证处,要是汉初年儒者述而兼作之言。
《中庸》《中庸》显然是三个不同的分子造成的,今姑名之为甲部、乙部、丙部。甲部《中庸》从“子曰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起”,直到“诗曰,妻子好合,如鼓琴瑟,兄弟既翕,和乐且耽。宜尔室家,乐尔妻孥。子曰,父母其顺矣乎”。开头曰中庸,很像篇首的话(现在的篇首显然是一个后加的大帽子),这甲部中所谓中庸,全是两端之中,庸常之道,写一个下大夫上士中间阶级的世家人生观,所以结尾才是“妻子好合,如鼓琴瑟,兄弟既翕,和乐且耽,宜尔室家;乐尔妻孥,子曰,父母其顺矣乎”一流的话,不述索隐行怪,而有甚多的修养,不谈大题目,而论家庭社会间事,显然是一个文化甚细密中的东西(鲁国),显然不是一个发大议论的文笔(汉儒)。相传子思作《中庸》,看来这甲部《中庸》,与此传说颇合。要之,总是这一类的人的文字。乙部《中庸》,从“子曰:鬼神之为总其盛矣乎”起,直至“明乎郊社之礼帝尝之义治国其如示诸掌乎”止,与甲部《中庸》完全不相干,反与《礼记》中论郊祀、论祭、《大传》诸篇相涉,其为自他篇羼入无疑。丙部《中庸》自“哀公问政”以下直至篇末,“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至矣”,合着头上那个大帽子,由“天命之谓性”至“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共为一部。这一部中的意思,便和甲部完全不同了,这纯是汉儒的东西。这部中间,所谓中庸,已经全不是甲部中的“庸德之行,庸言之谨”,而是“中和”了。《中庸》在甲部本是一家之“小言詹詹”,在这丙部中乃是一个会合一切而谓共不冲突(即太和)之“大言炎炎”。盖中之初义乃取其中之一点而不偏于其两端之一,丙部中所谓中者,以其中括有其两端,所以仲尼便“祖述尧舜(法先王),宪章文武(法后王),上虑天时(羲和),下袭水土(禹)”,这比孟子称孔子之集大成更进一步了。孟子所谓金声玉振,尚是论德性的话,此处乃是想把孔子包罗一切人物。孟荀之所以不同,儒墨之所以有异,都把他一炉而熔之。九经之九事有些在本来是不相容的,如亲亲尊贤,在战国是两派思想,亲亲者儒,尊贤者墨,此乃“并行而不相害并育而不相悖”,这岂是晚周子家所敢去想的?然而中庸究竟不能太后了,因为虽提到祯祥,尚未入谶纬,但也许卢植有所删削。
西汉人的思想截然和晚周人的思想不同,西汉人的文章也截然和晚周人的文章不同。我想,下列几个标准,有时可以助我们决定一篇的文章属于晚周或汉世。
(一)就事说话的晚周,作起文来的是西汉的。
(二)对当时问题而言的是晚周的,空谈主义的是西汉的。
(三)思想成一贯,然并不为系统的铺排的,是晚周,为系统的铺排的,是西汉(自《吕览》发之)。
(四)凡是一篇文章或一部书,读了不能够想出他的时代的背景来的,就是说,发的议论是抽象,对于时代独立的,是西汉,而反过来的一面,就是说,能想出他的时代的背景来的,却不一定是晚周。因为汉朝也有就事论事的著作家,而晚周却没有凭空成思之为方术者。
《吕览》是中国第一部一家著述,以前只多见些语录(《论语》不必说,即《孟子》等亦是记言之文)。谈话究竟不能成八股,所以战国以文代言的篇章总有个问题在前面,且以事为学,也难得抽象。汉儒不以事为学而以书为学,不以文代言,而以文为文,所以才有那样磅礴而混沌的气象。汉儒竟有三年不窥园亭者,遑论社会?那么,他的思想还不是书本子中的出产品吗?
《中庸》一书前人已疑其非子思作,如“载华岳而不重”,若是子思,应为岱宗。又“今天下,书同文,车同轨,行同伦”,这当然不是先秦的话。此数点前人已论,故不详说也。
《中庸》为子思作一说,见《史记》,而《汉志》有《中庸》说二篇,不知我们上文所论乙丙两部是不是说二篇中之语。
《儒行》哀公问儒冠服儒服于孔子一说,已见于《荀子》三十一《哀公篇》,然意思和《儒行篇》全不同。《哀公问篇》中,问舜冠,孔子不对,以其不问苍生而问此。又问绅委章甫有益于仁否,孔子告以服能致善。这都未尝答以不知儒服。汉高帝恶儒生,骂人曰竖儒,随时溺儒冠,所谓以儒服为戏者,大约即是他,及他这一类人《儒行篇》中只言儒服儒冠受之自然(“丘少居鲁,衣逢掖之衣,长居宋,冠章甫之冠,丘闻之也,君子之学也,博其服也,乡丘不知儒服。”)却不敢诋毁笑儒服者,而以儒行对当之,这恐是汉初儒者感受苦痛自解之词。哀公即刘季也。
《大学》《孟子》说:“人有恒言,皆曰天下国家。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可见《孟子》时尚没有一种完备发育的“身、家、国、天下”之系统哲学,《孟子》只是始提到这个思想。换言之,这个思想在《孟子》时是胎儿,而在《大学》时已是成人了。可见《孟子》在先,《大学》在后。《大学》总是说平天下,而与孔子、孟子不同。孔子时候有孔子时候的平天下,“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如齐桓晋文之霸业是。孟子时候有孟子时候的平天下,所谓“以齐王”是。列国分立时候的平天下,总是讲究天下如何定于一,姑无论是“合诸侯匡天下”,是以公山弗扰为东周,是“以齐王”,总都是些国与国间的关系;然而《大学》之谈平天下,但谈理财,既以财为末,又痛非聚敛之臣。理财原来只是一个治国的要务,到了理财成了平天下的要务,必在天下已一之后。可见《大学》不先于秦皇。《大学》引《秦誓》,秦向被东方诸侯以戎狄视之,他的掌故是难得成为东方的学问的。《书》二十八篇,出于伏生,伏生故秦博士,我总疑《书》中有《秦誓》,是伏生做过秦博士的痕迹。这话要真,《大学》要后于秦代了。且《大学》篇末大骂一阵聚敛之臣,不如盗臣,迸之四夷,不与同中国等等。汉初兵革纷扰,不成政治,无所谓聚敛之臣,文帝最不会闻聚敛之臣,而景帝也不闻曾用过,直到武帝时才大用而特用,而《大学》也就大骂而特骂了。《大学》总不能先于秦,而汉初也直到武帝才大用聚敛之臣,如果《大学》是对时政而立论,那么,这篇书或者应该作于孔伋、桑弘羊登用之后,轮台下诏之前罢!
《大学》、《中庸》之为显学自宋始,仁宗始御书此两篇以赐新科状元王拱宸,十数年而程学兴,诚所谓利禄之途使然。在此一点,汉宋两代学问有何不同?(《中庸》古已显,惟未若宋后之超于经上,《大学》则自宋始显耳。)
《大戴记》《大戴记》现存篇章不完,乾隆间儒者以《永乐大典》核之,稍有所得,而篇数的问题至今难决。现在抄录通行本的决叙如下面。
……
主立第三十九
哀公问五义第四十
哀公问于孔子第四十一
礼三本第四十二
……
礼察第四十六
夏小正第四十七
保傅第四十八
曾子立事第四十九
曾子本孝第五十
曾子立孝第五十一
曾子大孝第五十二
曾子事父母第五十三
曾子制言上第五十四
曾子制言中第五十五
曾子制言下第五十六
曾子疾病第五十七
曾子天圆第五十八
武王践阼第五十九
卫将军文子第六十
……
五帝德第六十二
帝系第六十三
劝学第六十四
子张问入官第六十五
盛德第六十六
明堂第六十七
千乘第六十八
四代第六十九
虞戴德第七十
诰志第七十一
文王官人第七十二
诸侯迁庙第七十三
诸侯衅庙第七十四
小辩第七十五
用兵第七十六
小间第七十七
朝事第七十八
投壶第七十九
公府第八十
本命第八十一
易本命第八十二
按,此书之少独立性质,一校即见。《主言》与王肃《家语·王言》合,《哀公问五义》与《荀子·哀公篇》二节合,《哀公问于孔子》与《小戴记·哀公问》合,《礼三本》与《荀子·礼论》第二节合,《礼察初》同《小戴·经解》,后一部分与《汉书·贾谊传》合,《夏小正》在《隋书·经籍志》尚独立,《保傅》则全是《贾谊传》语。《曾子立事》至《曾子天圆》,《汉志》别有《曾子》十八篇,王应麟、晁公武即以此十篇当之,不为无见。《武王践阼》纯是道家语(或亦一种之《佚周书》),《卫将军文子》则多同《仲尼弟子列传》,而太史公只云取《论语·弟子问》,不言取此。《五帝德帝系姓》则同于《史记·五帝本纪》,《劝学》则大同于《荀子》第一篇。《盛德》、《明堂》两篇为一为二,东汉许、郑已有争论。《千乘》、《四代》、《虞戴》、《德诰志》、《小辩》、《用兵》、《小间》七篇,王应麟据《三国·蜀志·秦宓传》裴注引刘向《七略》“孔子三见哀公,作《三朝记》七篇,今在《大戴礼》”之语,定为即《汉志》、《论语》类之《三朝记》。《迁庙》、《兴庙》两篇疑实一篇,其中一部同《小戴·杂记》;《朝事》多同《小戴·聘义》及《周礼·典命》、《大行人》、《小行人》、《司仪掌客》等,《投壶》合于《小戴记》。《公符》未有昭帝冠辞,《本命篇》中一节合于《小戴·丧服四制》。这样的凌迟看看与诸书合,很不像一个能在西汉时与《小戴记》有分家的资格的书。且一部独立的书,自己没有独立的性质,篇篇和别些书综错着相合,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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