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自己反见出一个七拼八凑的状态来,殊不近于情理。所以我疑现存的《大戴记》是《礼记》盛行之后,欲自树立门户者,将故书杂记拼合起来,且求合于刘向、许、郑所论列,至《汉志》所举百三十篇以内,《小戴》四十九篇以外之所谓《大戴记》,其本来面目早已不见了。如果这个设想不错,则今本《大戴记》之原本,当是魏晋宋间人集史说子家而成之,若王肃《家语》,不过不必有王肃的那个反郑的作用罢了。后来又丧失数十篇,又将《夏小正》加入,并且和《隋志》也不合啦。所谓十三卷,无非凑合《隋志》所举之数(其实《隋志》中《夏小正》尚独立)。
我疑《礼记》自后苍、二戴后,四十九篇已成本书,此外篇章,原无定本,因传学之人之好尚而或增或减;文籍上初无所谓《大戴》、《小戴》之分[大小戴书之分,疑在后(东汉),裴引《别录》恐非原文]。亦无所谓二戴、庆氏三家之别(虽并立学官,实无大异,他经今文分立同)。汉博士分立,每因解说之小不同,不尽由篇章之差异,书之有大、小夏侯,公羊之有严、颜,皆是也。《汉书》谓桥仁季卿为小戴学,刘向《别录》谓其传《礼记》四十九篇,《后汉书》则谓其从同郡戴德学,《后汉·曹褒传》,父充,传庆氏《礼》,“褒亦传《礼记》四十九篇,教授诸生千余人,庆氏学遂行于世”,是四十九篇三氏所共(今本《大戴》题九江太守戴德,是又弟冠兄戴矣)。自刘向、班固以来,引用《礼》篇,颇出今本大小戴《记》之外,篇名已有佚者,即篇名尚在引文却不见,是四十九篇之外随时有多出者,直到郑注始成画一。其引文篇名在,而文不在者,是今本四十九篇中与当时本有出入。《经典释文》引晋陈邵云,“马融、卢植考诸家同异,附戴圣篇章,去其繁重,及所叙略,而行于世,即今之《礼记》是也。郑玄亦依卢、马之本而注焉”。此语如实,则今传《礼记》之字句是马、卢、郑玄三家定本,而郑氏定本以前,三家分别之实,已无可尽考。郑君虽说:“戴德传《礼》八十五篇,则《大戴礼》是也,戴圣传《礼》四十九篇,则此《礼记》是也。”但郑君所谓《大戴礼》是什么东西,殊不可考,亦不能断定其必尽在《汉志》百三十一篇之内。今本《大戴》可疑滋多,已如前一节所说,并非郑所谓者。
但假如我们以为“《大戴礼》是后来拼凑成的”之一说不差,我们却不能轻视这部材料书,其中诚保存不少古材料。读者试以《大戴礼》之文句与大体合于他书者,比较一下,或者可以看出先后杂糅、更改、删加等事来。欧洲人所发达之章句批评学(Text Criticism)实在是“手抄本校勘学”,由校勘而知其系统。乾嘉间儒者之校勘,精辟实过于欧洲,只因所据不过几个宋本,所参不过几部类书,及《永乐大典》,故成绩有时局促。王静安君据敦煌出土材料,成其考定《切韵》数抄本之善作,可以为模范者,也只是把不同的本子比一下子,因其不同,知其系统之别。如用这一法于《大戴礼记》,或者可得些新知识(即是以《大戴》为校书之用)。
《礼记》四十九篇中,无为古文学撑场面者,然除《王制》以外,亦无与古文学大冲突的话。这因为二戴、庆氏本是今文,又或者为古学之马、卢删其今文色彩之重者,故有现在不即不离的情形。
与《礼记》关系最多之子家,非《孟子》,实《荀子》。《荀子》大约是汉初年言学者所乐道,故文章重复至三百二十二篇(见刘向所叙),故研究《礼记》,非参考《荀子》不可。
《礼记》中《大学》、《中庸》、《乐记》、《经解》等篇,显然是西汉之文,重而不华,比而不艳,博厚而不清逸。系统多而分析少,入东汉后,文章不是这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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