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为荷马的两大歌诗和北欧各族的史诗。这些初年文学中,人情本真,而有话直说,铺排若夸,而大力排荡,以神话为灵,以不文之人性为质,以若不自然者为自然,人生之起伏扬落固已备,世间之波荡离合固已显,若要说道理,说本义,便直说出来,如早年基督教画图。这已是大文学,又何取乎清谈客室(译“沙龙”一词)中之妙语,精妙小小的舞台上之巧技,以成其全?犹之乎建筑金字塔者,不取乎塔影以成建筑术之美,制和乐者,不模仿一切物之声以成音乐家之备。若在文学成统,文人成业,文章成法,“文心”成巧之后,所增加者总多是些诡情曲意,细工妙技。刻工细者每失一物之轮廓,绘画细者,每遗一像之神采,其能在后来繁杂精工的技术大海中摆脱了不相干,依旧振作不文前之意气,不拘束于后来之樊笼者,即是天才,即是大作家。然则不特不文前之文学是真文学,即文后之文学还不免时时返于故地,以为精神,其能在文了的文学中保持不失不文时的意气者,乃有最大排荡力。文学进化不是等于建筑上天之台,一往的后来居上,乃是时时要从平地盖新屋,这平地还须最好是天然的土田,如果在一片瓦砾古迹之上,是没有法子打地基的。
那些在已“文明”了的社会中之不成文的文学有些什么好处?这又是个主观的事,各人的欣赏原不同,但我也就此说几句主观的话。小儿在母亲和奶妈手中,最欢喜听神话鬼话,稍大些,最欢喜父母长者讲故事。更长则自己探奇闻去了。教育他的,强以例如陆士衡文、李义山诗一流的东西给他欣赏,恐怕大多数人在这样情景之下是永远格格不入的,很少的“可儿”渐渐上了这一套,所谓雅正的欣赏乃开始了,其实这真是戕贼杞柳以为桮棬,他们在先的好听神话故事奇闻乃是真的文学要求,无名的诗人和艺术家,十口相传,供给这个要求,以存于一切古文、今文的压迫之下。文学不离众人,则文学不失众人之伦,文学用于赤子,则文学不失其赤子之心。原来欧洲的文学界也不留意这些东西的,及前世纪之中,哥里母兄弟始集德国一带的家庭和小儿故事,从此各国效仿,在俄东所得的尤多且可宝,丹麦人安得生又自造些小儿故事,继之者不止一方面。如果文人要卖弄聪明的话,何不择这样的地域去制作。
中国古代必不少绝好的神话故事,但现在多半只可凭《天问》、《山海经》知道些人名、地名和题目而已,其中的内容久已不见,如鲧禹故事,地平天成,正是中国的创世纪,今则有录无书,多么可惜!
至于民间故事童话,尚有很多可搜集者。搜集固是大业,若能就故题目作新创作,也是佳事。现在的文风每是描写中国人的劣根性,或是摹仿西洋人的恶习气,有能付给那些固有的神话故事题目一个新生命,付给那些尚在民间的童话俗语一个新运动者吗?我醒着睡着都找他!
(十七年十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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