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代文学史讲义 - 文人的职业

作者: 傅斯年4,630】字 目 录

好例。而宋代的散文,得有骈文包办了官文去,自身还可免说官话,较自由些,故差有新生命了(其实宋代散文之进展依科举者甚大,这虽然也是一种官文,而与做史掾之官文不同)。

文人的第二种职业是清客。清客也是在王庭或诸侯卿相乃至富家士族之家中供奉的。但史掾与清客有个大不同处,史掾是用自己的本领做别人的工具,清客是把自己的艺术供别人之欣赏,所以同样是个做奴才,史掾表达的是别人,清客表达的还是自己,史掾是僚属,清客仍不失其为客人,史掾是些官,清客还不失其为艺术或方术之士。

战国时,梁朝稷下的那些先生们,大约都是些清客,其中固有专以方术见长的,也有特别以文辞见长的,例如邹衍、淳于髡。到汉朝则梁朝与淮南朝的清客最多,果然楚辞的好尚就在这个环境中成就,歌辩的体制就在这个环境中演进。司马长卿、东方曼倩在汉武朝中也只是清客,不能算做官,虽然不免于“主上所戏弄优倡所畜”,但究竟比执笔说官说的人可以多多自显性灵些。中国文学的好多缺陷,每每由于文学大多不自清客或江湖客来,这是比起近代欧洲来相形见绌的。本来清客只靠诸侯及世家贵族来蓄养,专制帝王的朝廷是比较难容较有自由的艺术家的,即使容许,一个朝廷也养不了许许多,且一个朝廷更难得有两样的风气,而艺术风气统一了,每每即是艺术的死症。

文人的第三种营生是退隐,退隐虽不是“职”,却在甚多文人身上已经成了一种“业”,这一业与业官实在是一件事情的两面,进则为官,退则归隐,归隐仍是士大夫的身分。自然,隐居的人们也不全是一类,虽大多是退到林泉的,然也有退到林泉竟真归农的,也有是一生布衣未出过茅庐的。中国文学中甚发达的山林文学自然是这些人们成就的,这些山林文学的意境有的很是宁静的,有的很是激昂的,真隐士多是真激昂的,因为真的隐遁,非“带性负气”不可,这是朱文公说对了陶渊明的话,假的隐遁也可以认识些山林中的性灵,例如杜子美误认做高人的王摩诘之在辋川。

在中国,山林文学之发达和帝政很有关系,因为有这样的帝政,然后官多,然后退位的官多,然后官家子弟之在林下田间,可以凭藉基业以欣赏文学者多,然后对于世务起了反感而深藏遗世者多,一统的帝政时代,清客之少,隐逸之多,当是一个原因;封建制度之下,正是相反的。

文人的第四种生活是做江湖客。江湖上的诗人文人,自古以来是很多的,只是因他们的文辞多上不了统治阶级之台面,所以我们不感觉着这些人的存在。虽时时代代多有这样的作者,而世过代迁每每留不下多少踪迹。敦煌石室卷子中给我们好些李陵、苏武的故事和诗歌,而不告诉我们以他们的作者;又给我们好多唐代的小说,汉土的佛曲,都不知作者。宋人的平话杂剧,亦不知作者;元明以来的长篇小说很多不知作者,我们所见近代的一切民间文学亦不知作者。这些东西中,自然也有些是好事的官们,清闲的绅士们作的,然大多总当是在江湖上吃闲、卖艺、说书、唱故事的人们所作的。这些众人中真有艺术家,因为只有他们乃是和倡优——这都是艺术家——同列的,乃不是士大夫,他们曾经以众人的力量创造了好些大文体,如楚辞、五言、七言、词、曲、杂剧、传奇、弹词、章回小说(详论在本书《文体之演化》一章中)。又出产了好些有力量的文辞,例如“古诗十九首”,所谓苏李诗、东汉乐府、唐人无名氏的词,以及直到近代一切通俗文学中的佳作。

其实上述四类也都互有出入,我们不能指每一文人单独的属于某一类。这样四种生活的交错,有个对称的样子,做官和做隐士原来只是一件事的两面,都是士大夫阶级,分别只在一进一退而已。做清客和做江湖客也只是一种营生的高低,都是方技的职业,分别只在一有府主而在上,一无府主而在下而已。做官和做清客又有相同处,便是他们都在上层。做隐士和做江湖客也有相同处,便是他们都在民间。这很像一个四角形的关系。

我并不想把这一部讲义写成一个唯物史观的文学史,且我反对这样无聊的时髦办法,但在讨论许多文学史的问题时,若忘他的物质方面的凭藉,是不能辟入的。

因文人的职业之不同,故文人的作品有的为人,有的为己,有的为多,有的为少,职业是在客位者为人,在主位者为己,在上层社会者为少,在下层社会者为多。文人和其他人一样,焉能自脱于他在社会中所处的地位呢?

文学因时代的不同,每每即是文人的地位因时代的不同。在了解很多文学史题上,这个观点很重要,现在姑举一个例,即上文已经提出过的唐诗、宋诗不同之一事。

自从五言诗成诗体正宗的时候——建安——算起,文人的地位多数是在朝做侍从供奉,在外做一薄宦或靠府主为生的。他们虽不全是这样,然多数是这样。这个情形,到了唐朝更甚,唐代的社会是贵族的社会,唐代的政治是在门阀手中的。中唐以来,地方割据的势力分了中朝的政权,各节度使又每成一个小朝廷,能养清客。这时候的书生,自是书生,不像宋朝人可以随便以天下事自任。这时候的书生正多出身清门的,然而与统治阶级每不是一事。他们所处的社会是华贵的社会,而他们正多是在这样的华贵社会中做客。譬如李白、杜甫的时代,主人自是杨家兄弟姊妹,及其环境中人乃外至严武等等,李白只是中朝的客,杜甫只是节度使的客。中晚唐诗人的客人生活尤其表显这情形,直经五代不会改,因此之故,唐代诗人除杜、韩几个大家而外,都是为这件事实所范围的。经五代之乱,世族社会扫地以尽,到了北宋以后,文人每以射策登朝,致身将相,所以文风从此一变,直陈其事,求以理胜者多,诗风从此一变,以作散文的手段作诗,而直说自己的话。这个转移,庆历间已显然,至元祐而大成就。以前读书人和统治者并非一事,现在差不多是一类了,以前的诗人寄居在别人的社会中,现在可以过自己的生活了。以前诗人说话要投别人的兴趣,现在可以直说自己的话了,总而言之,以前的诗多是文饰其外,现在的诗可以发挥其中了。以前是客,现在是主了。社会组织之变迁影响及于文人的生活,文人的生活影响及于文章之风气。诚然,最大家每每有超越时代的形迹,如韩昌黎的诗,在他当时是独立的,反而下与宋诗成一线,又如陆放翁的诗,在他当时是能高举的,反而与唐诗联一气,然而大多数诗人总是完全受时代之支配,依环境以创作者,即此第一等之最大诗人,一经深者,仍不脱离其时代,不过占得最在前耳。世人每以为庆历以降之变唐风,由于范欧诸公之提倡,王苏诸人之继作,然若北宋中世文人的生活依旧如唐时,这提倡正未必能成立,即成立也不得发展绵长,自然不至于依旧局促于西昆诸体,然仍当是凭唐人之遗绪,在个外范中一层一层翻些花样而已,大前提是变动不了的,数百年之绪是不能一下子转的,如欧阳公之《明妃曲》者是作不出来的。下边对举温飞卿、黄鲁直诗各一首,以为这一节所说的意思之形容,我们不说这两首诗可以分别代表晚唐、盛宋,然把这两首诗对着看一下,看看他们的身世之不同主或客,出词之不同内或外,境界之不同文或质,意态之不同清或醇,则时代之异,环境之别,再显然不过。

温飞卿《过陈琳墓》:

曾于青史见遗文,今日飘蓬过此坟。词客有灵应识我,霸才无主始怜君。石麟埋没藏春草,铜雀荒凉对暮云。莫怪临风倍惆怅,欲将书剑学从军。黄鲁直《池口风雨留三日》:

孤城三日风吹雨,小市人家只菜蔬。水远山长双属玉,身闲心苦一舂锄。翁从旁舍来收网,我适临渊不羡鱼。俯仰之间已陈迹,暮窗归了读残书。

宋朝庆历以来诗虽不接唐人,而宋朝的词反接唐人,唐人诗中的体质、情感、言语,到了北宋盛时不传入诗,反而转入词,这件事实我们几乎可以在一切北宋大家中看出的。这为什么,这因为宋诗人作词时的环境转与唐人作诗时的环境偶似,这便是说,在华贵的社会中作客。北宋的诗人作词还多是替歌妓做的,试着学说歌妓的话。南宋的词人作词便渐渐替自己做了,称心去说自己的话。唐诗人的环境同于倡,宋诗人的地位近于儒。北宋人制词多是临时的解放,因而最富风趣,不说自己的职业话,而去代歌者表他自己的世界。即如欧阳公,在诗中是大发议论的老儒,在词中香艳的温、李比不上,岂不以欧阳公当时在词在诗之社会的身分各不同,所以诗和词不像一个人的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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