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欢喜冤家 - 第十六回 费人龙避难逢豪恶

作者: 西湖渔隐主人12,520】字 目 录

人龙道:“岂不闻月里嫦娥爱少年。”二人大笑。彩云道:“我们将笔一枝,画梅为题,集唐八句,可好么?”人龙道:“集诗最难对得工,况非二酉五车,孰敢为此。”彩云说:“一时儿高兴,各集四句以成一首,并要记作者之名。如差罚酒三杯。我夫先请。”人龙虽然是个饱学,一时间倒也思索不就,把那唐诗不住地想道:“有了。”每句下边写出来道:

姑射仙人浅淡妆,〔刘承〕

写真今喜遇莹光。〔杜甫〕

一枝临照月无影,〔李郢〕

数点有花春不香。〔李从〕

彩云随韵,也集四句:

颜色肯教霜雪改,〔傅生〕

画图空惹蝶蜂忙。〔吴云〕

江南早得春消息,〔吴会〕

驿使归来好寄将。〔黄清著〕

夫妻二人交相叹一回,各吃一杯,以消清兴。正在欢娱之际,那天真真凑趣,一片片飘将下来。初如鹅羽轻飘,后似杨花乱坠,只可惜天色晚了。夫妻二人道:“明日起来,有许多景趣了。”竟自安置,一夜无文。

次日起来一看,那雪足有三寸,真是千山叠玉,万瓦铺银。夫妻二人梳洗已毕,吃了早饭道:“我们今日再集唐句作笑。”人龙道:“雪映红梅为题,各集四句便了。”人龙曰:

六花飞舞乱交加,〔刘芳翠〕

雪里红梅趣更嘉,〔赵紫芝〕

瑶圃晚晴飞紫水,〔何应龙〕

玉炉春暖仗丹砂。〔刘支芳〕

彩云把笔烘得暖暖的,写道:

梁园学士春酣酒,〔罗红〕

姑射仙人脸亲霞。〔白玉蟾〕

笑杀城东小儿女,〔秦少游〕

月明来看海棠花。〔孙良玉〕

二人相加爱慕。彩云说:“如今把这白梅花各人也集一联,省得等你。”人龙坐下,独自去写。彩云进房另取笔砚而书。人龙完了,道:“娘子,你可成了不曾?”彩云道:“写完了,在此拱手着哩。”须臾,先取人龙的过来看:

问讯江南第一技,〔陶谊〕

相依金谷几多时。〔韩中村〕

想应东阁一时兴,〔施钧〕

番作西湖百咏诗。〔中峰〕

翠鸟倚香春遍野,〔潘纯〕

霜禽偷眼影参差。〔宋郊〕

只因误识林和靖,〔志南〕

宾主相忘似旧知。〔危清山〕

彩云看了,道:“我的不中你意,不要看罢。”人龙道:“你还似初婚的时节那般做作。”彩云笑道:“书呆不要取笑。”

家住梅花第一村,〔徐远夫〕

诛茅缚屋傍梅根。〔关甫颜〕

暗香掩映雪几点,〔宋子虚〕

疏影横斜月半痕。〔贾从举〕

正好巡檐须索笑,〔杨载〕

不须檀板共金樽。〔林逋〕

众芳已许巢由辈,〔郎士元〕

桃李纷纷未足论。〔王元章〕

人龙看罢,道:“娘子,你到我家登堂七载,从来未见你剪雪裁云,吟风弄月,谁知你这般才思,我好侥幸也。”彩云道:“妾幼时熟习女工,粗知翰墨。自到君家,操持箕帚,夜侍衿绸,无暇及此。如今在此,尽有余闲,深惭献丑,幸勿见哂。”

且说冯吉闻知费人龙是个饱学秀才,又探知妻儿十分美貌,但不知何故住在我家,正在疑想间,有一个密骗,名叫凤城东,走将进来。见了冯员外,见他面有愁思之态,不免问及。冯吉把费家一事说知。大凡做密骗的,一心只要奉承东家,那管世上之事做得做不得的。就说出拿云捉月的手段,便就三言两语,耸动冯吉道:“他妻子有这样美貌,员外这样家私,难道消受不起这般一个妇人。自古佳人难再得,如今住在我家,是瓮中鳖耳,何愁做事不成。”冯吉被他说得一副心腹,如火滚一般热将起来。便问老凤:“此事怎样做起,方可如意?”凤城东道:“不难,他如今只夫妻二人居住,又无亲戚往来,况没邻朋交厚,不若先去请他到家,挽以诗词,饵以杯酒,日逐厚将起来,我有心,他无意,寻些事故。小则风流罪过,缠住他身不放回家,重则做下人命大大罪名,监禁狱中。其妻无主,员外将恩结之,要短,做些风月事儿,自然着手。若要长久夫妻,便将那大的罪名,坐他监中弄死。不过费些钱财,有何难哉。”冯吉道:“妙计,妙计,人世上有了钱财,不用些儿做快活事,真是个守财虏耳。”即时写了一个名帖,着一小使拿到费家,请费相公来讲话。那小使应一声去了。

到费家门外,那小使先从门缝里将望里边,只见他夫妻二人好生快乐。把门敲了两下,人龙忙看,只见一个小使,手拿帖子道:“我家员外请相公说话。”人龙道:“敢是房主翁么?”小使道:“上写眷侍教生冯吉顿首拜。”人龙道:“烦劳就来了。”彩云道:“房主未曾识面,他来接你怎的?”人龙道:“毕竟有事商量,待我去去便来。”

叫了家人,取了原帖,竟到冯家。只见那冯吉头戴方巾,身穿绒装,有四十多岁的光景。连忙迎接,叙了礼坐下。人龙道:“学生到此,幸借华居。未及趋拜,又辱宠召,这尊帖决不敢领。”冯吉道:“先生乃当今名土,幸降寒家,不然还不知道。因早间检取租部,方见大名,故尔屈驾请教,这贱刺何必拘拘不受?”正在吃茶,只见里头又走出一个带唐巾的人来,连忙上前施礼。人龙问及,那人道:“小子名唤凤城东,在冯先生宅上早晚效劳。”人龙便晓得是个密骗了。冯吉道:“不是学生斗胆,便敢相烦,只因县尊挽学生做一架围屏,都是雪景,今日见了此雪,便想起此事,尚乏诗章。足下山斗高才,敢烦金玉,使此屏八面光辉,千年华美,皆足下之使然也。”人龙道:“既承重托,不敢推辞。只是学浅才疏,有辜盛意。”须臾,列下山肴海味,异果奇珍,请人龙于上坐,冯吉主陪。凤骗傍坐。酒至半酣,人龙索笔,冯吉令人速备文房四宝。人龙离席前坐,取纸笔之曰:

雪月风花,赏心居首。冬春秋夏,乐事相联。铸岩岫而如银,覆井栏而饰玉。飘残柳絮,总无鸟雀衔飞。点遍棕衣,惟有渔翁下钓。径路池边莫辨,茶烟酒力难消。四境尽浮,泯泯却同无地。千山已著,茫茫讵复见天。若乃穿帘误作梅花,照室浑疑皓月。孤烟旷野,惟闻毕逋之声。小钓断桥,致有灞陵之兴。马鸣熟道,犬吠归人。门外五更,朝上应愁踏冻。林中三尺,村农齐乐丰年。于是低唱浅斟,半醉销金之帐。徘衣白面,相邀连壁之人。用功制作山桥,呵手推为狮象。谁能受命,更复旧寒。难加兽炭推红,只受鹅毛一白。亦有寒墟少酒,破屋无烟。斧冻为麋而相呼,映光辨字而目读。船窗皎洁,分布被之黄花。阶破鲜妍,结茅檐之末桂。山疑西域,水比洞庭。至于耳目全虚,心魂寒旷。玉洁冰清,霜凌雪劲。寒颐冷面,铁胆铜肝。信是玉京瑶岛客,将为铁面柏台臣。

写罢,冯一连声称赞,密骗道:“奇才。”把酒斟在金瓯道:“受冷了,快饮此杯以敌寒。”冯吉重新换席,秉烛而饮道:“一客不烦二主。明日还求大笔,可称其美。”人龙道:“当得效劳。”盘桓至黄昏而散。

人龙归见彩云道:“有偏了,冯家浼我作雪景赋,以送崇德县尊,故此招饮。明日还要我为他书写。”彩云道:“惜乎,手冷些。”道罢睡了。一夜无文。

次早,方梳洗毕,夫妻二人正对面看梅花欢笑,只见冯吉在外头早已窥见彩云,十分艳色,动了心火。按捺不住,推开了门,竟直进里面来。彩云急避,人龙接见。冯吉施礼道:“昨承佳作,竟来造谢,兼请大笔,只是斗胆。”人龙道:“昨日厚扰,正欲登堂叩谢,又蒙辱临,感戴不尽。”茶罢作别,冯吉扯了人龙到家坐下,吃了早饭。人龙索文房四宝,把金笺纸裁成八幅,写成前赋,不觉未牌时分。那密骗巴不得写完,好上酒,又办下许多肴馔。吃酒之间,冯吉看着人龙,堂堂一貌,终非落魄之人。想起他浑家世间少有,此时只该息了念头,方是忠厚长者。恰又二心三意,故后来招许多不妙之处。正是。

人情若是初相识,到老终无怨恨心。

是日尽欢而散。

自此,冯吉依了凤城东之言,无日不接人龙饮酒。过了几日,冯吉将围屏端正了,自己备下许多礼物,送到县里。知县大喜,而归到家中,只是想着彩云,眠思梦想,无计可施。恰是凤城东又到,冯吉把心事与他商议道:“事不宜迟,他原说年终要回,倘若一去,何由再来?”密骗道:“员外方才说着年终二字,使我吃了一惊。寒家百无一有,荆妻啼哭,儿女凄凉,一桩偌大的事又到了。”冯吉见他如此说,道:“你只要为我图成此事,家中之事,在我身上。不必忧心。”密骗见说,笑道:“是这般毕竟要行的了。”想了一会道:“如此如此,方可图之。”冯吉见说,道:“就是今日。”即时唤家人道:“请了费相公同来。”

须臾接见,相见礼毕。冯吉道:“连日送锦屏与县尊,不得接见,今日特地请兄来痛饮一番。”人龙道:“屡扰宅上,不能酬答,待告辞归舍,尚容尽心耳。”三人进了后面,一间书房里极其齐齐整整,皆是奇珍宝玩,不必言之。见旁边挂一美人睡起图,竟无题咏。他提笔在手,题出集唐八句,除下来,放开桌上道:“斗胆了。”诗曰:

美人南国翠蛾愁,〔武元衡〕

睡起恹恹底事羞。〔郭古〕

八字懒钩眉锁黛,〔丁瑞〕

双鬟慵整玉搔头。〔袁伯访〕

香闺月冷衿绸薄,〔辛中〕

深夜风清枕簟秋。〔许浑〕

可惜春光不相见,〔杜甫〕

眼穿肠断为牵牛。〔宋邑〕

写罢依先挂起。二人称赏道:“写作皆精,有光美人多矣。为牵牛缩了郎字,何等俏丽。”密骗道:“这等分明为郎了。”写罢列上酒肴果品,这番吃法,与前不同。大碗送来,歪扭扯灌,灌得个人龙吐了又吐,人事也不知,推摇不动。预先备了船只,竟开后园门,着家人扶下船,连夜摇到崇德县。

次日早,冯吉穿了行衣。竟往县中进状。告为乘醉打死人命事,竟把半月前一个家人,名唤进禄,因上楼失脚活跌死的,因凤城东设计,俱是陷他的恶计。见县尊说了,就呈上状词。县尊送出,即时出牌捉拿。差人见了冯吉,折了酒饭,送了差使的钱,竟往船中。见是沉醉的,差人吆吆喝喝,扶起跌倒。只得众家人搀了,竟到堂上来。人龙还在梦里,不知人事。知县见这般光景,想道:“乘醉打人,这是常事。若昨日打死了人,缘何今日尚然未醒?打死人之后,终不然又劝他饮酒不成。衣衫犹然在身,不像打凶光景。事有可疑。”便道:“报告凤城东,你且外面候候。且把费人龙一面收监,待他酒醒再审。”恰是打听人役报道:“按院巡到嘉兴行事,老爷即刻起身公务。”知县听罢,挂一面牌,在县门首:本县公出,凡一应投文人役,候回日投递。毋违。冯吉见了挂牌,道:“此去少也一日,如何等得。”密骗道:“你愿为着那人做事,只须同去停当了前件,看景生情便了。”冯吉一干人,原船复了回来。

谁知这日彩云腹中疼痛起来,忙着家人去寻人龙,不期这晚冯家众仆因家主不在,各自出外吃酒去了。问管门老子,竟回得不明白。费家人直进里面响叫,只见走出两个妇人道:“你是何人?在此怎么?”费才道:“晚是湖州费相公家人,大娘要分娩了,来寻相公。”那家人不知缘故,去问主母。这主母唐氏,年纪三十六岁了,一心向善,见丈夫豪恶,每日向佛堂念佛,看些经儿,一毫外事也不管。这日,听见说费家娘子分娩,来寻主人,他又不知和他们那里去了,便道:“人娩大事,家主公不在怎好。”便道:“这是生死之际,客边在此,若有些差池,如何是好。”便吩咐妇人家走几个来,一面着一个小使去请稳婆,自家同了费才,跟随三个妇人,竟到费家。只听得费娘子坐在床前正叫疼叫痛。唐氏也不施礼,忙着妇人服侍。恰好收生婆已到,此时烧汤的去烧汤,抱腰的抱腰,唐氏又问费家管家婆:“可曾有小衣服?”回道:“未曾。”唐氏急令一妇人归办,衣衲,酒食,药饵一齐都备。真真亏了这唐院君。只见彩云攒眉捧腹,犹如西子心疼一般。有歌一首,正是:

慈母生儿日,五脏尽开张。

心身俱闷绝,流血似屠羊。

生下问男女,是儿喜倍常。

喜罢悲还至,痛苦彻心肠。

一时间生下一个孩儿。隐婆断脐沐浴,唐氏亲与童便、姜醋吃罢,彩云心中感激不尽。只不知丈夫何处去不回。唐氏令妇人摆出酒肴。请隐婆,打发隐婆,都是唐氏。不想他丈夫要害彩云的丈夫,妻子又尽心救他妻子,也是各人好恶不同。

天色傍晚,隐婆去了。唐氏留一妇人,名唤素梅道:“他的丈夫随员外出去,你可在此,夜里服侍费娘子。倘要汤水之时,不可迟误。”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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