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欢喜冤家 - 第十七回 孔良宗负义薄东翁

作者: 西湖渔隐主人13,312】字 目 录

第几位姨娘?”江文道:“这是前年到扬州娶的新姨娘,李姓,他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女工裁剪,件件会的。我父母都喜欢他,把内库金银皆托他掌管。方才送茶来的素梅,是服侍新姨娘的。”先生道:“天虽未晚,我因跌了,不耐烦久坐,对课进去罢。”出课曰:

南国佳人,腻玉容颜真可爱。

江文对久不就,先生说:“你方才说,新姨聪明得紧,何不拿进去央他对看。”江文立起身便走,先生叫转来,“此课只好与新姨一人知道,若被别人晓得,非惟说你资质不好,连我也有失教之名了。”江文说:“不须吩咐。”竟往新姨房内,取出课来,要他对就。新姨看了,笑道:“这跌不杀的麦栖包,还要油嘴。”便写道:

西斋学究,谦恭着地假斯文。

江文拿了,来见,先生笑曰:“他来讥诮我跌了,故曰‘谦恭着地假斯文’,倒也是个作家。”又想道:“我虽然不该挑他,他也不须诮我,不免再改一对将进去与他,看他怎么。”

东墙秀士,偷香手段最高强。

写罢,呼江文说:“新姨取笑我,如今我改过了,你拿进去与他看,可改得好么。”江文拿了,到新姨房里。新姨道:“这蛮子可恶得紧,且留在此耍他一耍,看他如何。”叫:“公子,你去回他,说此课对得好,留与老爷回来请教,只是东墙高,看跌坏了。”江文直道其事,先生慌了,“若真与东翁看,成何体面。”便又着江文进去讨了出来,新姨故意不与,叫小使送夜饭出来,那里吃得下去。长嗟短叹,无限忧愁。直至更深,一些不用。小使依先收了进去,新姨看了,忍不住笑道:“我原作要蛮子,却认了真,害了食不下咽。明早着素梅还他罢了。”次早起来,把前对批在后面道:

恁般胆小,不算高强。

即着素梅拿了还他。那素梅口角极会尖酸,见了先生道:“先生对得好课,倒恰是杨修的挠对。昨日跌坏了,晚间正好用些酒儿活血,缘何反不要吃?岂不闻有酒食,先生撰!我晓得先生的心事,只为着偷香手段。我再三与新姨说了,拿来还你,把什么来谢我?”老孔见了对联就是得了性命一般,好生欢喜道:“好姐姐,我明日投在你腹中,生个梅子补报。”素梅晓得取笑他小名,便回道:“这等是个酸胎养的,还吐酸子。”先生道:“我这梅子拌白糖,名为细酸,极有甜头儿的。”素梅道:“细酸我嘉兴极贱之物,连姜丝昨日价钱都跌倒了,只好与麦栖包一样看成。”先生暗想道:“好个利口丫头。”只得回道:“你嘉兴人惯喜扯这般臭蛋。”两下各笑起来。老孔正要把那对的字纸来扯坏,只见后边批了二句,看道:“恁般胆小,不算高强”便又一时胡想起来。正是:

一时造下风流孽,千古传扬轻薄名。

只见江文出来读书,见了先生施礼。与素梅道:“新姨唤你进去。”素梅去了,这老孔道:“他批此八字,说我胆小,做不来事,明教我放胆大些,才是手段。我如今不免吟几句情诗送去与他,若有意必有回头话,又似留作对联的光景,我看他亲笔批语在此了,怕他怎的!”把江文早间功课完了,取笔写曰:

风流雅致卓文君,借此权为司马琴。

今世有缘前世种,忍教咫尺不相亲。

又曰:

蓝田双玉已栽根,才得相逢便记心。

海内易求无价宝,世间难得有情人。

写毕封好了,下午素梅又拿茶来。先生道:“梅姐,今日又有一对,烦姐姐送与新姨一看。”素梅笑道:“明日不要又急,今番不与你讨人情了。”先生道:“我如今有了新姨年庚在此,是一宗姻缘公案,还有什么急!”素梅忙问道:“什么年庚?”先生笑道:“这批的八字,岂不是年庚。”素梅只得拿了进去递了,新姨拆开来看道:“这麦糟包渐渐无礼了,存下在此,必定要与老爷看了,赶他回去。”素梅说:“他且是不怕,道姨娘批的八字,当作年庚与老爷看,反惹是非,不要理他罢了。”

且说江衙里娶的第三个妾姓王,是苏州人,家中唤他做苏姨。脚虽大于新姨,然而容貌各有许多媚处。他小名楚楚,也是个粗通文墨的女子。他与新姨两个比众分外过得相厚。这时候恰好走到新姨房里。见了桌上诗儿,新姨“把昨日的对谈其原故,他今日又将此诗来轻薄,本要说与主翁,奈何对后批了八个字儿,恐惹猜疑,只索置之不理,便宜了他。楚楚道:“昨日偷观我们,已遭一跌,已不成先生体格。今又如此,是一个浪子了。”一边说,把两首诗拈齐了,笼在袖里,归房想着:“我家主翁有十万家私,用此少得一个亲生儿子。如今我移花接木,把些情儿结了书生,一点好心,到了田地,黑暗里认做新姨,倘侥幸度得一个种儿,是我终身受用不尽的了。不宜错过机会。正是:

慷他人之慨,风自己之流。有何不可。”即时拣了一盒儿沉香速,着使女春香,悄悄拿去道:“是新姨着我送上先生,多多致意。素梅口快,以后有话不拘大小,一概勿与他言。待我出来传言方可。”一竟往书房里来。

恰好江文又往外边去了,春香把香盒送与了他,把楚楚吩咐言语,一字不差传与老孔。那先生欢喜得顿足拍手的笑道:“姐姐在此坐着,写一字儿,代我送与新姨。”写道:

荷蒙嘉情隆重,赐我名香。虽鸡舌龙涎,莫过于此。再拜领入。香烟透骨,恩已铭心。谨奉数言,聊申鄙意:

仙娥赐下广寒宫,透我衣裙亵我床。

情似文君爱司马,意如贾氏赠韩郎。

木桃愧乏琼瑶报,衔结须歌坏草章。

且把笔尖深致意,斗山恩爱敢相忘。封好了,递与春香:“多多致意新姨。满怀心事,尽在不言而已。”春香拿了,递与楚楚,看罢笑了。正是。

李代桃僵,指鹿为马。

楚楚存了私心,每每着春香送些香的花儿,或香的袋儿,谨谨密密,别个一些也不知道。

一日,老孔偶出书房,恰遇新姨出来。便笑吟吟上前作揖。新姨见了,回身竟走。老孔立得身起,人已不见矣。遂想道:“这几时怎生相爱,缘何今日不理了。我左猜右料,他还是恐被人见,怕看破机关,故此避去。倒是个老到的妇人。也罢,不免再寄一首情词与他,要他回音,看他怎么。”诗曰:

朝思暮想俊佳人,想得终宵好梦频。

梦里许多恩与爱,醒来不得徂沾身。

又曰:

忘餐废寝害相思,短叹长吁只自知。

求恳多情通一线,胜如获得夜明珠。

封好了,恰好春香送一枝茉莉来。先生笑道:“果然我料得不差。”悄悄将词儿付与春香去了。楚楚拆开一看道:“事不宜迟,趁此要讨回音之际,答他两句,成全美事,有何不可。”写曰:

明珠韫椟敛光芒,不比寻常懒护藏。

念汝渴龙思吸水,送些云雨赴高唐。

又写贱妾扬州李氏拜。封完与春香说:“教他今夜掩门而睡,勿留灯火,夜深来也。”春香把楚楚之言,悉对先生一一说了。老孔喜不自胜道:“春香姐,你与我拜上新姨道,小生开门相待,万万不可失约。”春香去了,老孔心里便如虫钻一般,那里坐立得住,巴不得就是黄昏,也亏他捱到晚了,他将酒吃得罄尽,便和衣睡了。楚楚着春香,把几重门先自轻轻开了,将近黄昏时候,衙中俱已睡静,便同了春香,悄悄儿走出重门,竟到书房门首。春香竟自向内去了。楚楚捱到床边,摸着先生,犹如梦里,把他推了一下,先生失惊,急走起来,贴着楚楚,便一把搂住,叫声:“亲亲,好妙人。”遂去与他解衣就枕。登时云雨起来:

一线春风透海棠,满身香汗湿罗裳。

个中美趣惟心想,体态惺松意味长。

又曰:

形体虽殊气味同,天然好合自然同。

相怜相爱相亲处,尽在津津一点中。

须臾云停雨止。先生问曰:“那日初见你之时,我见六位娇娘惟你的脚儿最小;六般容貌,惟你面庞最好。我如今把你的小小脚儿,待我捏上一会,以消我初时想头。”楚楚脚是大的,恐怕识出,便道:“我的脚怕疼,捏他怎的。明晚带一只旧鞋儿与你,闲时消遣,岂不是好。”先生笑道:“如此足见盛情。”先生把前事细问,楚楚装新姨体态而回之。在先生竟为新姨,十分快活。不觉金鸡三唱。楚楚恐怕略有天光,露出不便,送起身穿衣而别。先生送至后厅,楚楚把门一重重仍先拴好,进房睡了直至晌午,方起梳洗。忙忙里想起鞋儿一事,竟往新姨房里走来。恰好新姨料理午饭,楚楚乘他匆忙之际,到他床头捡得一只风头红鞋,笼在袖里,走出房门,归到自房,想此番认定新姨无疑了。晚间拿了红鞋,仍如昨夜做作,夜至明还,已有十余次了。

先生一夜间问曰:“前日学生说你掌管金银之库,何不以些须赠与知己,胜如坐此寒毯,守得几何?”楚楚说:“这且少待,自然有赠。”次日,楚楚自想道:“他只把我当作新姨,希图厚赠。若与他,只我实无私蓄。若不与他,犹恐不像新姨。”自此往新姨房中,失于收藏之物,而即携归,只新姨房中累失酒器衣饰等,楚楚竟付与先生矣。老孔一分欢喜。

不期一日,江公杭州已回。出来望了先生,并督江文工课。一日也见缺,好生欢喜,心下想道:“这个才是先生。”便十分恩爱。楚楚此时十日之中,便只好二三夜会合了。

先生坐到十二月中旬,将择日解馆,进去拜见江公,欲言其事。江公出见,说及此事,江公道:“老夫正有一言奉告,新正初二日,乃是寒荆五旬,未免有几日事忙。老夫明日把束修奉了,屈老先生在此过年,明年就好借重。不知尊意如何?”先生心下一想道:“有了束修,寄到家中与父母妻子,自会料理,在此过年,明年馆已稳了,况新姨恩情正美,惟恐失了此馆。今既有此机会,岂宜推托。”便道:“谨领尊命,既有所赐,待晚生明日托一乡里,早寄回家便可安心了。”江公说:“极感,极感。”

次日,老孔往六里街打听,看有得托的乡里,寻一个寄回。恰好撞着一个邻居,也是馀姚学秀才,叫做于时,在宜公桥王家处相见了孔良宗,道:“兄今年在那里设帐?”良宗竟说:“在江公府上。只得一个学生。束修也有二十四两,还有许多好处。恰好新正初二,乃大夫人五旬,恐有贺启酬答,老先生留我过年,有些些束修,特觅一相知,托他寄回家下。幸遇仁兄,敢尔相烦,望毋拒却。”于时见说道:“这是顺带公文,有何不可。明日小弟到东翁处来领便是。”良宗别了于时,回到馆中。晚间又与楚楚耍了一夜,还在床上睡着。江公着人为一礼帖,送了二十四两修仪,外有礼仪二两,送与良宗。家人见他睡着,故意弄他醒了,送与先生。良宗道:“多谢多劳。”随谢了三百文钱,以作劳资,回一谢帖去了。尚未梳洗,又见于时已到书房。良宗一见,忙道:“得罪,请坐。小弟因清晨身子不快,因此才起,有失迎接。”着小使取茶相待,自己一面梳洗,一面修书,并修仪节礼,共二十六两,俱各封起。不想于时于文具中,取梳子梳发,见下格有红色之物,鲜妍可爱,掇起上格一看,是一只红鞋。鞋儿内有一封字纸,见良宗不管,他忙取了笼在袖中,急把梳具放了坐下。良宗忙完,穿了道袍,重新施礼,将银子家书一一交付明白,便拉了于时往酒店少谈。于时初然推辞,想红鞋一事,必然有因,坐谈之际,问他明白,倒也有趣。

一时列下酒肴果品,上下坐定,两饮三杯。于时欲要问起红鞋之事,恐开口时,他又隐讳,我如今不免无中生有,假出一个情人逗他,那时自然吐出真情。便道:“孔兄,你我做先生的人有荣无辱,乃是世间一个自在仙人。”孔浪宗道:“何以见之?”于时道:“前年我在徐杭一个富家处馆,他家有一位妹子,是个青年寡妇,回娘家守制,且是聪明。我其时在馆,把自己心事写一首诗,粘于壁上道:

一铎唤醒千古梦,五经凿破半生心。

三冬事业图书府,十载生涯翰墨林。

一日出外访友,他走入书房,把我四句歪诗,圈得弥漫。我回来看见,问道:‘何人到此,把我胡言这等滥圈?’他便着使女悄地出来道:‘是我家姑娘圈的,道先生的字字珠玉,实是爱极,故此言实。’此时被我把文君夜奔相如的故事,做诗一首,寄将进去。他便把崔张月下佳期的诗儿,送将出来。到晚来遂成风友鸾交。况有许多私赠,就是做十年的馆谷也不能有他这许多珍宝。那边是一个白衣人家,今兄处这般富贵之家,姬妾婢仆,也须寻见一个,以消遣寂方好。”良宗笑而不答。于时见漏他不出,道:“说话多而吃酒少,来,我与你猜拳。”良宗一连呵了五杯,已满怀酒意。于时又去激他道:“想世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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