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集解 - 逍遥游第一

作者: 王先谦18,851】字 目 录

穷发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未有知其修者,其名为鲲。有鸟焉,其名为鹏,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云,汤问篇:“终发北之北,有溟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其长称焉,其名为鲲。有鸟焉,其名为鹏,翼若垂天之云,其体称焉。”按:列子不言鲲化为鹏。又此下至“而彼且奚适也”,皆列子所无,而其文若〔三〕相属为义。漆园引古,在有意无意之间,所谓“洸洋自恣以适己”者,此类是也。 补释文:“李云:‘发,犹毛也。’司马云:‘北极之下,无毛之地也。’按:毛,草也。”成玄英云:“修,长也。”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司马云:“风曲上行若羊角。” 补淮南原道训高注:“扶,攀也。摇,动也。扶摇,直如羊角转曲萦行而上也。”绝云气,补史记天官书注,索隐曰:“绝,度也。”荀子劝学篇注:“绝,过也。”谓鹏度过云气,至背负青天,然后抟风而飞也。云气,即上文野马等气也。此句与下文“乘云气”不同,说见下。负青天,然后图南,且适南冥也。引汤问再证。斥鴳笑之曰:司马云:“斥,小泽。鴳,雀也。斥,本作尺。”古字通。夏侯湛抵疑:“尺鷃不能陵桑榆。”文选七启注:“鷃雀飞不过一尺,言其劣弱也。”按:雀飞何止一尺?下文明言“数仞”矣。“彼且奚适也?彼,鹏。我腾跃而上,不过数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间,此亦飞之至也。而彼且奚适也?”又借斥鴳之笑,为惠施写照。 补正成云:“八尺曰仞。翱翔,犹嬉戏也。”释文:“跃,曲若反。翱,五刀反。蒿,好刀反。”蓬,唐韵:“薄红切。”集韵:“蒿,好平声。”说文:“菣(去刃切)也。”礼月令注:“蒿亦蓬萧之属。”尔雅释草:“蘩之丑,秋为蒿。”陆佃疏:“蒿,草之高者。”武按:斥鴳之笑,以小笑大;荣子之笑,以大笑小。前后映射,在有意无意之间。此小大之辩也。点明。 补正辩同辨,集韵:“皮苋切”。说文:“判也”。广韵:“别也。”武按:此句为通篇关键。鹏之与蜩、鸴,宋、列之与藐姑射,皆小大之辨也,而庄子所明者在大。盖道之大者。至人、神人、圣人也。藐姑射,则至人、神人之实证也。故“藐姑射”一段为本篇之主文,藐姑射神人则为本篇之主人。生物之鹏,无生物之冥灵大椿,人之彭祖、宋、列之属,皆藐姑射之陪衬也;蜩、鸴也,菌、蟪也,藐姑射之反衬也。后段惠、庄之辩论,则“大”字之余波,且借以明无用之旨者也。如此读本篇,则前后脉络气势。皆成一串。郭象于此句,乃谓“或翱翔天池,或毕志榆枋,各称体而足”。绎其所言,是无分乎大小也,夫岂本篇之旨乎?

〔一〕“篯”原作“钱”,据释文改。

〔二〕“彭祖”原误“彭变”,据刻意篇原文订正。

〔三〕“若”原作“皆”,据王氏庄子集解原刻本(以下简称王氏原刻)改。

故夫知效一官,行比一乡,李云:“比,合也” 补知音智。效,户教反。行,下孟反。比,毗至反。德合一君而征一国者,郭庆藩云:“而读为能。能、而,古字通用。官、乡、君、国相对,知、行、德、能亦相对。”司马云:“征,信也。” 正此段与“宋荣子”“列子”二段,均为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之反衬。此段隐示世人之数数于功与名。若就世情言之,知能效官,行能比乡,德能合君征国,自高于常人一等,然就道言之,未免于世之功名数数然也。如是,则足以累心而损道,尚何逍遥之有乎?以视荣子之不数数然者,则非所及矣。注中郭说,未免穿凿。官,职位也,与乡、国对,君则国之君也。而,应如字读。“德”字统君与国言,中以“而”字连属成句。就狭义言,德合于一君;就广义言,德见信于一国也。且本篇所重,在道与德,而不在能。又知效一官,即含能义,无庸读而为能,添此蛇足也。其自视也亦若此矣。此,谓斥鴳。方说到人,暗指惠施一辈人。 正“暗指”句,傅会,说见上。宣云;“如斥鴳之自以为至。”此段由知而行而德,由官而乡而君而国,亦小大之辨也。而宋荣子犹然笑之。司马、李云:“荣子,宋国人。”崔云:“贤者。”谓犹以为笑。 补韩非子显学篇:“宋荣子之议,设不斗争,取不随仇,不羞囹圄,见侮不辱。”王先慎曰:“宋荣,即宋钘。”天下篇:“宋钘、尹文闻其风而悦之。”释文:“钘音形。郭音坚。”武按:又即孟子之宋牼。牼将说罢秦、楚之兵,与荣子设不斗争同,故知即一人也。其所以笑之者,以彼辈效官比乡,合君征国,于世数数然也。且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郭象云:“审自得也。” 补成云:“举,皆也。劝,励勉也。沮,怨丧也。”释文:“沮,慈吕反,败也。”武按:齐语“且有后命”注:“且,犹复也。”此文“且”字,言荣子不仅不效上举诸人汲汲于世之功名,且复世誉之不劝,世非之不沮,实高于上举诸人一等。此亦小大之辨也。定乎内外之分,郭云:“内我而外物。”辨乎荣辱之境,郭云:“荣己而辱人。” 正心,内也。誉与非,外也。内心有主,而不为外所动,即所谓“定乎内外之分”也。不以誉为荣而加劝,不以非为辱而加沮,即所谓“辨乎荣辱之境”也。郭注非是。斯已矣。成云:“荣子智德,止尽于斯。”正注非。言荣子仅定内外,辨荣辱,如斯而止矣。意注射下句。彼其于世,未数数然也。言不数数见如此者也。正注欠分晓。释文:“数数,音朔,下同。司马云:‘犹汲汲也。’”武按:言荣子于世未尝汲汲也。世之所重者,惟功与名。荣子之于世未数数然者,即不汲汲以求世之功与名也。然如列子,则并功与名之心而无之,又高荣子一等矣。此亦小大之辨也。淮南俶真训:“是故举世而誉之不加劝,举世而非之不加沮,定于死生之境,而通于荣辱之理。(中略)视天下之间,犹飞羽浮芥也。孰肯分分然以物为事也?”足证本义。分分,犹数数也。虽然,犹有未树也。司马云:“树,立也。至德未立。”按:言宋荣子不足慕。 正按语宜删。荣子不以世之誉与非而劝沮,较之比乡、合君、征国者,能自树立矣。然定内外,辨荣辱,是尚有物我荣辱之见存,犹未能脱然无累,卓然自树也。且定内外之分,未能无己也;辨荣辱之境,未能无功与名也。未能无己、无功与名,心亦何能逍遥乎?夫列子御风而行,成云:“列御寇,郑人,与郑繻〔一〕公同时。”按:列子黄帝篇:“列子师老商氏,友伯高子,尽二子之道,乘风而归。”下又云;“随风东西,犹木叶干壳,竟不知风乘我邪,我乘风乎?” 补田子方篇:“列御寇为〔二〕伯昏无人射。”德充符篇:“子产师伯昏无人。”应帝王篇“列子归,以告壶子”,列子黄帝篇作“壶邱子”。司马云:“名林,郑人,列子师。”吕览下贤篇:“子产往见壶丘子林。”以此知列子与子产同时。而刘向云“列子与郑缪公同时”,成氏之说当本此。让王篇言郑子阳遗列子粟,并见吕览、列子、淮南等书。考左传鲁襄二年,言子罕当国,子驷(即子阳)为政。时郑为成公之十四年,去缪公之卒,已三十四年矣。如刘向所说,则其时列子之年在四十上下。今假定为年四十,越五年,为郑简公元年,郑侵蔡,获蔡司马。郑人皆喜,惟子产不顺,云云。子国怒之曰:“尔何知?童子言焉,将为戮矣。”以此知子阳遗粟时,子产尚在童年也。简公十二年,子产始为卿。二十三年,子皮授子产政。定公八年,子产卒,去子驷为政时已四十九年,此时列子年且九十矣。是年为鲁昭公二十年,孔子年约五十二。天运篇言孔子行年五十有一,南之沛见老聃。是此时老子尚未出函谷关也。达生篇、吕览审己篇,均言列子问道于关尹,此事必在关尹函谷问道之后。盖列子未及老子之门,间接问之于关尹也。此时列子之年且逾百岁矣。其卒于何时,书阙有间,无从稽考。然彼能乘风者,自不可以恒人之寿例之也。泠然善也,郭云〔三〕:“泠然,轻妙之貌。” 补释文:“泠音零。”武按:此喻列子超然世外,无功无名,故能泠然善也。然其游犹有所待,亦仅泠然善而已,尚未能逍遥也。旬有五日而后反。彼于致福者,未数数然也。成云:“致,得也。得风仙之福。”按:言得此福者,亦不数数见也。 正按语非。郭注:“苟有待焉,则虽御风而行,不能以一时而周也。”又云:“自然御风行耳,非数数然求之也。”成疏:“旬,十日也。”武按:此喻列子尚不能如至人之无己。盖福者,一己免乎行,御风泠然而善之福也。列子犹待风而行,是未能舍己之福,即未能无己也,特不汲汲求此福而已。“风”为篇中着意之字。盖效、比、合、征,及荣子等辈,尘累浊重,不能乘风也。鹏能乘风矣,然必待扶摇之飙风,而后能绝云负天;必待九万里之厚风,而后将图南。夫飙则非风之正,厚则非泠然之轻妙也。列子能乘轻妙之风矣,然不能无所待也,不能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也。观此,知已上各文,无一不从反面为下文蓄势。此虽免乎行,犹有所待者也。虽免步行,犹必待风。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司马云:“六气,阴、阳、风、雨、晦、明。”郭庆藩云:“辩读为变,与正对文。辩、变,古字通。” 补郭说是也。管子戒第二十六:“是故圣人齐滋味而时动静,御正六气之变。”可证古辩、变通。此二句言乘天地阴阳之正,御阴阳六种之变气也。正者,未变者也。顺之而游,故曰乘。及变而为六气,则因势而动,随感而应,如御马之有控、罄、纵、送然,故曰御。此二句在本篇最为精要。下“藐姑射”一节,即设喻证明此义者也。素问阴阳应象大论云:“阴阳者,天地之道也。”天元纪大论云:“阴阳之气,各有多少,故曰三阴三阳也。”至真要大论云:“帝曰:‘善!愿闻阴阳之三也何谓?’岐伯曰:‘气有多少异用也。’”王冰注:“太阴为正阴,太阳为正阳;次少者为少阴,次少者为少阳;又次为阳明,又次为厥阴。”据此,则所谓乘天地之正者,乘天地之正阴正阳,即乘太阴太阳也。或问:此仅曰“乘天地之正”,何以知“正”字指阴阳言也?答曰:天地,即表阴阳也。阴阳应象大论云:“积阳为天,积阴为地。”吕览有始篇注:“天,阳也。地,阴也。”文选东都赋注引范子云:“天者阳也,地者阴也。”盖阴阳者,天地之道;天地者,阴阳之象。潜移默运者,阴阳也;形象着明者,天地也。一而二,二而一者也。故此即以“天地”二字代阴阳。本书如此活用之例不一。如秋水篇云“牛马四足是谓天”,以天表自然之义也。天地篇云“无为为之之谓天”,以天表无为之义也。应帝王篇云“示之以天壤”,亦活用者也。故此“乘天地之正”,即乘阴阳之正也。然不直曰“乘阴阳之正”,而必曰“乘天地之正”者何也?答曰:以阴阳有多少也。如阳明、厥阴之类,阴阳少而未盛,不得谓之正也。必阳升于天,阴降于地,然后至于极盛之位,方可谓之正阴正阳,方可以“天地”之字表之。今姑以阳论。易曰“时乘六龙以御天”,谓按时节,次第乘六种之龙以上升。自干之初九,以至九五,阳方盛而至于天。故九五之爻曰“飞龙在天”,即在天之阳也。此阳,方可谓之正,方可表以天。九五以下。如少阳、阳明等,其阳未盛,未至于天,则不可以天表之也。地之表阴,可以类推。易所谓“御天”,即此之“乘天”也。故不曰“乘阴阳之正”,而曰“乘天地之正”也。天元纪大论又云:“寒、暑、燥、湿、风、火,天之阴阳也。三阴三阳上奉之。”至真要大论又云:“岐伯曰:‘厥阴司天,其化以风。少阴司天,其化以热。太阴司天,其化以湿。少阳司天,其化以火。阳明司天,其化以燥。太阳司天,其化以寒。’”是此所谓“六气”者,即寒、暑、燥、湿、风、火也。所谓“御六气之辩”者,即御此三阴三阳所化寒、暑、燥、湿、风、火之气也。阴阳无质,化气则有质,故此谓“乘天地之正”,而不谓“乘天地之正气”,以正阴正阳尚未变化为气也。至司马以阴、阳、风、雨、晦、明训六气,系据左传昭公元年秦医和之说。素问在和前,和说当本诸素问,皆医学家之言也。在易则于三阴三阳升降变化之际,分之为六位,演之以六爻。六爻之在干阳卦内者,就其高下之位,象之以六龙。故易曰:“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疏言:“干之为德,以依时乘驾六爻之阳气,以拱御于天体。六龙,即六位之龙也。以所居上下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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