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反德为乱。”其义适与“之德也,磅礴万物以为一”相反。盖此处以神人、世人对举,一正一反也。神人以无为之德,和万物为一,故曰“孰弊弊焉以天下为事”;世人以有为为治,即弊弊以天下为事。如是,则不能磅礴万物为一,不一,则乱矣,故曰“世蕲乎乱”也。此义原于老子“为者败之”一语。而本书缮性篇略云:“古之人,在混芒之中,与一世而得澹漠焉。当是时也,阴阳和静,鬼神不扰,万物不伤,群生不夭。人虽有知,无所用之。此之谓至一。”此段足证之人、之德磅礴万物为一之义。“混芒”与“一世得澹漠”二语,与司马训磅礴为混同之义合。彼篇又略云:“逮德下衰,燧人、伏羲始为天下,是故顺而不一。唐、虞为天下,兴治化之流,●淳散朴,附之以文,益之以博,然后民始惑乱。”其所谓燧、羲、唐、虞,此文以一“世”字概之。“兴治化”以下各语,即弊弊以天下为事也。其所以如此者,意在蕲乎治,而民竟惑乱,非即此文所谓“世蕲乎乱”乎?此文简奥,非汇通全书观之,不易明也。之人也,物莫之伤,大浸稽天而不溺,司马云:“稽,至也。” 补释文:“稽音鸡,徐、李音启。”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热。是其尘垢秕糠,说文“□”作“秕”。释文:“秕糠,犹繁碎。”按:言于繁碎之事物,直以尘垢视之。 补释文:“垢,古口反。秕,徐甫姊反。陶,徒刀反。铸,之树反。”成云:“散为尘,腻为垢,谷不熟为秕,谷皮为糠。镕金曰铸,范土曰陶。”武按:“大浸稽天”以下各句,即申说“物莫之伤”也。将犹陶铸尧、舜者也,孰肯以物为事!又引不以天下为事之神人,以明其自全之道。 正释文谓“秕糠犹繁碎”,于义无取。此谓“引神人以明自全之道”,亦非。让王篇:“道之真以治身,其绪余以为国家,其土苴以治天下。”司马云:“土苴,如粪草也。”即尘垢之说也。又天道篇:“君之所读者,古之糟魄已夫!”司马云:“魄,本又作粕。”即秕糠之说也。合而言之,尘垢秕糠。道之粗迹也。神人以其粗迹,将犹陶铸成为尧、舜之治,即“土苴以治天下”之说也。前“孰弊弊”句,不以天下之事为事也。世自化之,无所事事也。此“孰肯”句,不以天下之物为事也。不以物为事,则如知北游篇所云“圣人处物不伤物,物亦不伤也”。系就事与物分说。宋人资章甫适诸越,李云:“资,货也。章甫,殷冠也。以冠为货。”司马云:“诸,于也。”补此段证明神人无功。越人短〔三〕发文身,无所用之。为无所用天下设喻。尧治天下之民,平海内之政,往见四子藐姑射之山,司马、李云:“四子,王倪、啮缺、被衣、许由。”李桢云:“四子本无其人,征名以实之,则凿矣。” 正天地篇:“尧之师曰许由,许由之师曰啮缺,啮缺之师曰王倪,王倪之师曰被衣。”然则尧与四子,非全无瓜葛,征天地篇所举之名以实之,显有根据,且许由已见上文,不得为凿也。治天下,平四海,示尧之有功也,为神人无功之反映。汾水之阳,窅然丧其天下焉。”汾水之阳,尧都。宣云:“窅然,深远貌。” 正释文:“汾,徐扶云反。汾水出太原。窅,徐乌了反。李云:‘窅然,犹怅然。’”武按:宣注“深远貌”,于本文不合,应从李说。自“宋人”以下至此,郭注:“尧之无用天下为,亦犹越人之无所用章甫耳。然遗天下者,固天下之所宗。天下虽宗尧,而尧未尝有天下也,故窅然丧之,而尝游心于绝冥之境。”成疏与李桢注,其意均同。三氏之注,于文义适得其反。其误在于宗尧,不知本文所宗者为至人、神人。四子者,神人也,而以尘垢秕糠视尧;尧治天下者也,四子即以尘垢秕糠视治天下。故上言“无所用天下为”,又言“孰弊弊焉以天下为事”也。此段以宋人喻尧,以章甫喻天下,而“越人”句则喻四子无所用天下。故宋人至越,怅然丧其章甫;尧见四子,怅然丧其天下,亦可曰丧其治天下之功也。盖尧乃弊弊以天下为事者,文言其平海内之政,是有治天下之功者也。而四子神人也,神人无功,尧见四子,为其所化,故亦窅然丧其治天下之功焉。如此解,章甫之喻,方见密合,而证明上“神人无功”句亦见紧切。
〔一〕“道”原作“至”,据刻意篇改。〔二〕“案”字,据王氏原刻补。
〔三〕“短”字,集释本作“断”。惠子谓庄子曰:司马云:“姓惠,名施,为梁相。” 补此段与下段,借与惠子论辩,以明无用然后逍遥之旨。此则借瓠于无用中有一可用,不免有虑而为樽之患,以喻人有一能之可用,即难免招世系累,不能逍遥也。“魏王贻我大瓠之种,瓠,瓜也,即今葫卢瓜。 补释文:“魏王,司马云:‘梁惠王也。’”武按:魏自河东迁大梁,故谓之魏,或谓之梁也。贻音怡,遗也。瓠音护。我树之成而实五石,以盛水浆,其坚不能自举也。成云;“树,植。实,子也。虚脆不坚,故不能自胜举。”剖之以为瓢, 补反映下文樗之“不夭斤斧,物无害者”。则瓠落无所容。简文云:“瓠落,犹廓落也。”成云;“平浅不容多物。” 补释文:“剖,普口反。”非不呺然大也,释文:“呺,本亦作□。李云:‘虚大貌’”俞樾云:“呺,俗字,当作枵,虚也。” 补释文:“呺,徐许侨反。” 正俞说非。广韵:“呺然,大貌。”本句“呺然”,为“大也”之形容词,“大也”则无异“呺然”之注也。四字一意,如改“呺”作“枵”,并应改本句为“非不枵然虚也”,于法方合。但本文未尝言虚,而所重者在大。首即标言“大瓠”,继言“实五石”,大也,因之瓢亦大。然平浅无所容,正以其不虚也,其不须以“枵然”形容之明矣。吾为其无用而掊之。” 补“无用”二字,为本段及下段主旨,且为全篇主旨,与无名、无己并重,特借惠子之口提出之。庄子曰:“夫子固拙于用大矣。宋人有善为不龟手之药者,向秀云;“龟,拘坼也。”徐音举伦反。此以“龟”为“皲”之假借。玄应音义“皲”下引通俗文:“手足坼裂曰皲,经文或作‘龟坼’。”下引此文为证。 正释文:“龟手,愧悲反。司马云:‘文坼如龟文。’”武按:注中“玄应音义”“音”字上,当补“众经”二字,否则,下“经文”二字无着。且注太纠缠,不如从司马说,较为明爽。盖言手冻文坼如龟背之文,故谓之为“龟手”,犹之尔雅释诂之“鲐背”,疏“老人皮肤消瘠,背若鲐鱼”也。又释名:“九十曰鲐背,背有鲐文也。”背有鲐文为鲐背,手有龟文为龟手,同一义也。李桢借读为皲,俞樾谓宜读如拘,拘与区同音,区与丘同音,龟在丘音。如此迂回牵傅,义仍未明也。世世以洴澼絖为事。成云:“洴,浮。澼,漂。絖,絮也。”李云:“漂絮水上。”卢文弨云:“洴澼,击絮之声。” 补正释文:“洴,徐扶经反。澼,普历反。絖音旷。小尔雅云:‘絮细者谓之絖。’”朱桂曜曰:“文选任彦升为萧扬州荐士表注:‘絖,古纩字。’”武按:洴澼如为击絮声,则与下“絖”字不能相连成句,卢说非也。宜从成说。客闻之,请买其方百金。李云:“金方寸重一斤为一金。百金,百斤也。”聚族而谋曰:‘我世世为洴澼絖,不过数金;今一朝而鬻技百金,请与之。’ 补释文:“鬻音育,司马云:‘买也。’”客得之,以说吴王。越有难,吴王使之将,冬,与越人水战,大败越人,裂地而封之。能不龟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于洴澼絖,则所用之异也。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虑以为大樽而浮于江湖,司马彪云:“虑,犹结缀也。樽如酒器,缚之于身,浮于江湖,可以自渡。”按:所谓腰舟。 正说文:“虑,谋思也。”尔雅释言:“作、造,为也。”武按:何不虑以为大樽,言何不谋虑之以作大樽也?句有“为”字,不必训虑为结缀,因结缀之意,“为”字可以赅之。至司马结缀之训,不知何据。考徐锴说文解字通论云:“思有所图曰虑。虑犹缕也。”说文“络”字下云:“生革可以为缕束也。”故此句亦可训为何不缕束以为大樽也。鹖冠子学问第十五:“中河失船,一壶千金。”注:“壶,瓠也。佩之可以济涉,南人谓之腰舟。”此司马注之所本也。而忧其瓠落无所容?则夫子犹有蓬之心也夫!”向云:“蓬者,短不畅,曲士之谓。”按:言惠施以有用为无用,不得用之道也。 补释文:“郭云:‘蓬生非直达者。’”武按:荀子劝学篇:“蓬生麻中,不扶自直。”然则非生麻中,必不直而曲矣。此向、郭注之所本也。
惠子曰:“吾有大树,人谓之樗。其大本拥肿而不中绳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立之涂,匠者不顾。 补武按:此段言樗以无用,故无物害,无困苦,以喻人必无用,方免世患而获逍遥也。继无名、无功、无己而言无用者,以心虽无名、无功、无己,苟材有可用,必致如大瓠以有一可用,即被虑而为樽。故无名、无功、无己,又必无用,然后尽无为之量,极逍遥之致。如是,则不仅游逍遥,寝卧亦逍遥也。释文:“樗,敕鱼反。”成云:“栲、漆之类,嗅之甚臭,恶木也。”肿,章勇反。李云:“拥肿,犹盘瘿。”中,丁仲反。卷,本又作“拳”,同音权。今子之言,大而无用,众所同去也。”犹言弃而不取。庄子曰:“子独不见狸狌乎?成云:“狌,野猫。” 补释文:“狸,力之反。狌,郭音生,司马云:‘●也。●,由救反。’”卑身而伏,以候敖者,司马云:“遨翔之物,鸡鼠之属。” 补说文:“敖,出游也。”汉书景十三王传:“请闭诸姬舍门,无令出敖。”师古曰:“敖,游戏也。”东西跳梁,成云:“跳梁,犹走掷。” 补释文:“跳音条。”不辟高下;辟音避。中于机辟,辟,所以陷物。盐铁论刑法篇“辟陷设而当其蹊”,与此同义。亦作“臂”。楚词哀时命篇:“外迫胁于机臂兮。”机臂,即机辟也。玉篇王注,以为弩身。死于网罟。今夫斄牛,司马云:“旄牛。” 补释文:“罟,徐音古。斄,徐、李音来,又音离。”其大若垂天之云。成云:“山中远望,如天际之云。”此能为大矣, 补斄牛能负重耕田,即其所为之大也。而不能执鼠。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简文云:“莫,大也。”彷徨乎无为其侧,释文:“仿徨:犹翱翔。” 补释文:“仿,薄刚反。徨音皇。广雅云;‘仿徨,徙倚也。’”武按:“无为”二字,总结无名、无功、无己、无用。逍遥乎寝卧其下?郭庆藩云:“逍遥,依说文,当作‘消摇’。”又引王瞀夜云:“逍遥者,调畅悦豫之意。” 补此句见无为者寝卧亦逍遥,不仅游也,以进一步作结。不夭斤斧,物无害者,无所可用,言无处可用之。人间世篇:“是不材之木也,无所可用。”又云:“予求无所可用久矣。”又山木篇:“无所可用。”文义并与此同。安所困苦哉!”又言狸狌之不得其死,斄牛之大而无用,不如樗树之善全,以晓惠施。盖惠施用世,庄子逃世,惠以庄言为无用,不知庄之游于无穷,所谓“大知”“小知”之异也。 正注言“斄牛之大而无用,不如樗树之善全”,非也。此段庄子因惠子谓其言大而无用,乃引狸狌能捕鼠,可谓小而有用矣,然不得其死;斄牛执鼠不如狸狌,非斄牛徒大而无用也,乃不得其用也。秋水篇云:“骐骥骅骝,一日而驰千里,捕鼠不如狸狌,言殊技也。”斄牛亦然。今患斄牛不能执鼠,何不使之负重致远,以譬患大树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以成其无用之大用乎?此针对惠子“大而无用”之言以驳之也。如注言“斄牛大而无用”,不反证合惠子之言乎?有失庄子答辩之旨矣。所谓“安所困苦”者,如大瓠可用为樽,致被结缀以浮江湖,此即大瓠之困苦也,樗则无此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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