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集解 - 大宗师第六

作者: 王先谦34,585】字 目 录

:“黄帝之治天下,使民心一,民有其亲死不哭,而民不非也。”盖孟孙之心一,不知所以生,不知所以死,自不哭泣其亲;因牵于世人之知,欲简略于丧礼而不得,于是乃有哭泣也。夫已有所简矣。宣云:“然己无涕、不戚、不哀,是已有所简矣。”苏舆云:“二语泛言,不属孟孙氏说。”姚云:“常人束于生死之情,以为哀痛简之而不得,不知于性命之真,已有所简矣。”似较宣说为优。正宣说是也。苏、姚说非。孟孙氏不知所以生,不知所以死,宣云:“生死付之自然,此其进于知也。” 正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人之有所不得与,是以不知所以生,不知所以死也。宣“此其进于知”句误,正语详下。不知就先,不知就后,成云:“先,生;后,死。既一于死生,故无去无就。” 正上文“恶知死生先后之所在”,言生死相禅,如环无端,不知生先而死后乎,抑死先而生后乎?既不知死生之先后,是以不知所就也。若化为物,以待其所不知之化已乎!宣云:“顺其所以化,以待其将来所不可知之化,如此而已。”按:死为鬼物,化也。鼠肝、虫臂,所不知之化也。 补不知之化,将来之化也;将来之化,万化而未始有极也。物不胜天,亦惟待之而已。山木篇“化其万物,而不知其禅之者,焉知其所终!焉知其所始!正而待之而已”,义与此同。且方将化,恶知不化哉?方将不化,恶知已化哉?宣云:“四语正不知之化,总非我所能与。”吾特与汝其梦未始〔一〕觉者邪!宣云:“未能若孟孙之进于知也。” 正注非。上“进于知矣”,言入于世知也,宣误以为真知,故说如此。此句系仲尼就身设喻,以明上文,且启下文,言吾与汝方自以为觉也,恶知其非梦而未觉者邪?生死亦然,自以为生矣,安知其非死耶?且彼有骇形而无损心,彼孟孙氏虽有骇变之形,而不以损累其心。 正彼,指孟孙之母。孟孙未死,不得言有骇形。言彼死者有骇变之形,而无损于心,虽死,如梦之未觉耳。有旦宅而无情死。成云:“旦,日新也。宅者,神之舍也。以形之改变,为宅舍之日新耳。”姚云:“情,实也。言本非实有死者。” 正旦宅,言人生驹隙,如一朝之居于宅耳。所谓死者,犹之赁宅者去此迁彼,而非实死也。孟孙氏特觉,人哭亦哭,是自其所以乃。乃,犹言如此。人哭亦哭,己无容心。苏舆云:“‘孟孙氏特觉’绝句。言我汝皆梦,而孟孙独觉,人哭亦哭,是其随人发哀。” 补既无情死,则死何必哭?哭特世知之礼如此耳。孟孙氏进入世知,故人哭亦哭,所谓“厉乎其似世”也。郭云:“夫常觉者,无往而有逆也,故人哭亦哭,正自其所宜也。”是郭亦以“觉”字绝句,承上“其梦未始觉”来,“乃”作“宜”,义亦通。且也,相与吾之耳矣,唐讵知吾所谓吾之乎?人每见吾暂有身,则相与吾之。岂知吾所谓吾之,果为吾乎,果非吾乎? 补岂特生死不能知,即吾之为吾,亦不能确知也,特自以为吾,即吾之耳。淮南俶真训:“公牛哀七日化为虎。方其为虎也,不知其尝为人也;方其为人,不知其且为虎也。二者代谢舛驰,各乐其成形。”可为此处明喻。且汝梦为鸟而厉乎天,厉、戾同声通用,至也。梦为鱼而没于渊,不识今之言者,其觉者乎,梦者乎?未知鱼鸟是觉邪梦邪,抑今人之言鱼鸟者是觉邪梦邪? 补当吾梦时,吾所谓“吾之”者鱼鸟也;及其既觉,吾所谓“吾之”者人也。梦、觉异,故“吾之”者亦不同。是故梦与觉,“吾之”之吾,皆不相知也,且安知鱼鸟之非觉而为人之非梦邪?造适不及笑,献笑不及排,宣云:“人但知笑为适意,不知当其忽造适意之境,心先喻之,不及笑也。及忽发为笑,又是天机自动,亦不及推排而为之,是适与笑不自主也。”安排而去化,乃入于寥天一。”宣云:“由此观之,凡事皆非己所及排,冥冥中有排之者。今但当安于所排,而忘去死化之悲,乃入于空虚之天之至一者耳。”

〔一〕“始”字,据王氏原刻及集释本补。

意而子见许由,许由曰:“尧何以资汝?”成云:“意而,古之贤人。”郭云:“资者,给济之谓。”意而子曰:“尧谓我:‘汝必躬服仁义,而明言是非。’”成云:“必须己身服行,亦复明言示物。”许由曰:“而奚为来轵?而,汝也。轵同只。补只,说文“语已词也”。武按:“躬服仁义”句,乃为人之所为,即人之君子也。夫尧既已黥汝以仁义,而劓汝以是非矣,宣云:“如加之以刑然。” 补周礼司刑“墨罪五百,劓罪五百”,注:“墨,黥也。先刻其面,以墨窒之。劓,截其鼻也。”释文:“黥,其京反。劓,鱼器反。”汝将何以游夫遥荡、恣睢、转徙之途乎?”成云:“恣睢,纵任也。转徙,变化也。”按:言汝既为尧所误,何以游乎逍遥放荡、纵任变化之境乎?补释文:“遥荡,王云‘纵散也’。恣,七咨反。睢,郭、李云‘许维反’。”武按:天地篇:“圣人之治天下,摇荡民心,使之成教易俗。”此文“遥”字,似当作“摇”。意而子曰:“虽然,吾愿游于其藩。”宣云:“言虽不能遵途,愿涉其藩篱。”许由曰:“不然。夫盲者无以与乎眉目颜色之好,瞽者无以与乎青黄黼黻之观。”补释文:“与音豫,下同。黼音甫。黻音弗。观,古乱反。”成云:“盲者,有眼睛而不见物;瞽者,眼无眹缝,如鼓皮也。作斧形谓之黼,两己相背谓之黻。”意而子曰:“夫无庄之失其美,成云:“无庄,古之美人,为闻道故,不复庄饰,而自忘其美色。”据梁之失其力,成云:“据梁,古之多力人,为闻道守雌故,失其力。”黄帝之亡其知,成云:“黄帝有圣知,亦为闻道故,能忘遣其知。”皆在鑪捶之间耳。释文:“捶,本又作锤。”成云:“鑪,灶也。锤,锻也。三人以闻道契真,如器物假鑪冶打锻以成用耳。”庸讵知夫造物者之不息我黥而补我劓,使我乘成以随先生邪?”宣云:“乘,犹载也。黥劓则体不备,息之补之,复完成矣。天今使我遇先生,安知不使我载一成体以相随邪?”许由曰:“噫!未可知也。我为汝言其大略。吾师乎!吾师乎!●万物而不为义,泽及万世而不为仁,司马云:“●,碎也。”卢文弨云:“说文作●,亦作□。隶省作●。”成云:“素秋霜降,碎落万物,非有心断割而为义;青春和气,生育万物,非有情恩爱而为仁。” 补释文:“●,子兮反。”武按:吾师乎,指以下所言为师,即道也。“●万物”二句,为天之所为也,且针对上“躬服仁义”句而矫正之。长于上古而不为老,成云:“万象之前,先有此道,而日新不穷。”按:语又见前。覆载天地、刻雕众形而不为巧。成云:“天覆地载,以道为原,众形雕刻,咸资造化,同禀自然,故巧名斯灭。”此所游已。”宣云:“应上游。” 补上数语,与上文“夫道有情有信”节义同,故此之所游,即游于道也。

颜回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谓也?”曰:“回忘仁义矣。”曰:“可矣,犹未也。”他日复见,曰:“回益矣。”曰:“何谓也?”曰:“回忘礼乐矣。”曰:“可矣,犹未也。”补或谓仁义深而礼乐浅,仁义内而礼乐外,其忘也,应自浅而深,自外而内,本文不然,疑有倒误。淮南道应训,文与此同,惟先忘礼乐,仁义次之,似当据正。武曰:不然。仁义之施由乎我,礼乐之行拘于世。由乎我者,忘之无与人事;拘于世者,忘之必骇俗情。是以孟孙之达,且进世知;孟、琴之歌,遂来面诮。此回所以先忘仁义而后忘礼乐,盖先易而后难也。淮南误倒,当据此以正之也。他日复见,曰:“回益矣。”曰:“何谓也?”曰:“回坐忘矣。”司马云:“坐而自忘其身。”仲尼蹴然曰:“何谓坐忘?”颜回曰:“堕肢体,黜聪明,成云:“堕,毁废。黜,退除。”补释文:“蹴,子六反,崔云‘变色貌。’堕,许规反,徐待果反。”离形去知,宣云:“总上二句。”○补堕肢体,离形也;黜聪明,去知也。即以刑为体也。同于大通,成云:“冥同大道。” 补奚侗曰:“大当作化。下文‘同则无好也,化则无常也’,即分释此两句。淮南道应训正作‘洞于化通’。”此谓坐忘。”补如此,可谓天之君子矣。仲尼曰:“同则无好也,宣云:“无私心。”化则无常也。宣云:“无滞理。”而果其贤乎!丘也请从而后也。”尔诚贤乎!吾亦愿学。极赞以进回。 补注“愿学”,非。说苑指武篇孔子曰“吾所愿者,颜氏之计。吾愿负衣冠而从颜氏子也”,即此“请从而后”之谓也。又在宥篇云“堕尔形体,吐尔聪明,伦与物忘,大同乎涬溟,解心释神,莫然无魂”,可作此节参证。

子舆与子桑友,而霖雨十日。雨三日以往为霖。 补左隐九年:“春,王三〔一〕月,大雨霖以震,书始也。凡雨自三日以往为霖。”尔雅释天〔二〕:“久雨谓之淫。淫谓之霖。”子舆曰:“子桑殆病矣!”裹饭而往食之。至子桑之门,则若歌若哭,鼓琴曰:“父邪母邪!天乎人乎!”有不任其声,而趋举其诗焉。崔云:“不任其声,惫也。”成云:“趋,卒疾也。” 补释文:“裹音果。食音嗣。”成云:“任,堪也。”崔云:“趋举其诗,无音曲也。”子舆入〔三〕,曰:“子之歌诗,何故若是?”成云:“歌诗似有怨望,故惊怪问其所由。”曰:“吾思乎使我至此极者而弗得也。父母岂欲吾贫哉?天无私覆,地无私载,天地岂私贫我哉?求其为之者而不得也。然而至此极者,命也夫!”知命所为,顺之而已。〔一〕“三”原作“正”,据左传改。

〔二〕“释天”原误“释文”,据尔雅订正。

〔三〕“入”字,据王氏原刻及集释本补。应帝王第七 郭云:“无心而任乎自化者,应为帝王也。” 正郭说非。“帝王”二字,须活看。如徐无鬼篇“鸡●也,豕零也,是时为帝者也”之帝、德充符篇“而王先生”之王,若作实字诂之,则所谓应帝王者,言修道养气之功,至乎其极,与帝王之义相应,盖寓言也。如谓非寓言,而实言上古帝王治天下之道,上古之治天下者,莫过于伏羲、神农、黄帝。伏羲画八卦,作甲子,教市易,结绳而为网罟;神农作耒耜,教稼穑,尝百草;黄帝制衣裳,造宫室,作五兵营阵,半生征讨,致肌色皯●,五情爽惑:皆为任知任事之尤者也。如篇中所言以己为牛马,游心于无,不知谁何,食豕如人,块然独以形立,无为事任,无为知主,而谓执此道以治天下,可臻羲、黄之盛,虽擅龙、施之辩,亦不能言其理矣。惟视为修道养气之寓言,则圆通无碍。盖帝王者,寓言乎篇中之“太冲”。太冲为阴阳二气集合成和之名,和则德之实也。缮性篇云:“夫德,和也。”德充符篇云:“德者,成和之修也。”又云:“和豫通。”吕氏春秋云:“王者,天下之所往也,往则通矣。”管子兵法篇:“通德者王。”是以王寓言和豫通而为太冲也。说文云:“帝者,谛也。”“谛者,审也。”书尧典传,其疏云:“举事审谛,故谓之帝也。”篇中“鲵桓之审为渊”,喻修道者所养之气,审谛于集虚而为太冲也。故“鲵桓之审”一段,可作“帝”字之解义,而“帝王”二字,即太冲之寓言也。则阳篇云:“阴阳,气之大。”阴阳冲和,故谓太冲。太,大也。老子曰:“域中有四大,而王居一焉。”此处盖以王寓太冲之大也。且也,太冲为修道养气之极,帝王为天下人民之极;太冲虚,为气所集,帝王尊,为人民所归;太冲莫胜,帝王之势亦莫胜。故特寓之以题篇也。极则无复可言,故内篇即以此而终焉。啮缺问于王倪,四问而四不知。见齐物论。 补天地篇:“尧之师曰许由,许由之师曰啮缺,啮缺之师曰王倪,王倪之师曰被衣。”武按:“知”字为篇中骨干,通贯全篇,故首为揭出,而结之以“无为知主”。本节之以己为马牛,三节之游淡,合漠,顺自然,四节之游于无有,五节之不知谁何,食豕如食人,末节之浑沌,皆不为知主也。本节之藏仁要人,二节之经式义度,四节之物彻疏明,五节之神巫预知,末节之倏、忽凿窍,皆为知主也。知北游篇黄帝曰:“彼其真是也,以其不知也。”无始曰:“不知深矣,知之浅矣。”据此,可晓然于本篇知与不知之义矣。啮缺因跃而大喜,行以告蒲衣子〔一〕。释文:“尸子云:‘蒲衣八岁,舜让以天下。’崔云:‘即被衣,王倪之师也。’淮南子曰:‘啮缺问道于被衣〔二〕。’”蒲衣子曰:“而乃今知之乎?而,汝。有虞氏不及泰氏。成云:“泰氏,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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