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也,何问之不豫也!俞云:“释诂:‘豫,厌也。’楚辞惜诵‘行婞直而不豫兮’,王注:‘豫,厌也。’此怪天根之多问,犹云何不惮烦也!” 正俞说非。多问方可谓之不惮烦,此为适遭初问,连下祇二问,俞乃谓怪其多问为不惮烦,不免颟顸。尔雅释诂:“豫,安也。”夫道在无为,老子曰:“为者败之。”今天根问为天下,其不安处即在一“为”字。彼人且无名,奈何向之问为乎!况所问之为在天下乎!宜乎无名人斥之去,而辟其问之不安也。以下至“感予之心为”,明己之无为也。予方将与造物者为人,人,偶也,详大宗师篇。 正“人,偶”,非,正语亦详大宗师篇。厌则又乘夫莽眇之鸟,成云:“莽眇,深远。”按:谓清虚之气若鸟然。 补释文:“莽,莫荡反。眇,妙小反。”武按:逍遥游篇“适莽苍”,成云:“郊野之缘,遥望之不甚分明也。”释文:“莽,莫郎反。”集韵音茫,义亦与茫同。成所谓郊野之色者,释苍也,苍盖草色也;遥望不明者,释莽也,谓茫茫然也。就远地言,则用“莽苍”;就高空言,则用“莽眇”。庚桑楚篇:“藏身不厌深眇而已。”博雅:“眇,远也。”然则莽眇者,望之不甚分明之深远处也。此句与“藏身不厌深眇”之义同,并下句,实为下文“游心于淡,合气于漠”之喻。盖“漠”字,说文云“通幕”。程大昌北边备对“幕者,漠也”,言望之漠漠然也,即望之不甚分明也,亦即莽之义也。以出六极之外,成云:“六极,犹六合。”而游无何有之乡,说见逍遥游篇。以处圹埌之野。崔云:“圹埌,犹旷荡也。” 补释文:“圹,徐苦广反。埌,徐力党反,李音浪。”武按:此与上句,为下“顺物自然而无容私焉”之喻。盖无有者,无为也。文子道原篇“所谓无为者,不先物为也”,即顺物自然为之,而己不先也。有私,则必为私欲所蔽塞矣。必无私焉,然后心能旷荡,故曰为之喻也。汝又何帛以治天下感予之心为?”帛,徐音艺,未详何字。崔本作“为”,当从之。 补帛依崔作“为”,则当去句末“为”字,否则不辞。俞读作寱,孙诒让以为“假”之误,又有转“假”为“暇”者,义均不惬。徐音艺,彼必有所本。音同则义通。艺者,才也。言汝又有何才艺以治天下感予之心为?如此,则与上“汝鄙人也”相应。盖鄙者陋也,鄙陋,无才识也,义似较合。此“心”字,为全篇主脑。凡篇中所言道德、气机、情知、名实,皆总之于一心,文分反、正以论之。论其反,则藏仁要人,己出经式义度,私心也;天根以鄙人而问为天下,妄心也;向疾彻明而勤学,怵其心也;见神巫而心醉,迷其心也;感善待而凿窍,亦心之妄也。论其正,则泰氏之徐徐于于,率其真心也;接舆之正而后行,正其以己出之私心也;无名人则游心于淡,老聃则游心于无有也;壶子之太冲莫胜,则谓之游心于淡可,谓之游心于无有亦可;圣人之心则若镜,而终之以浑沌其心焉。盖庄子之学,心学也。前六篇所论,亦论心已矣,然或举一隅而未及其全,故此篇特就心之反正,与修之次第而详论之,以为内篇之殿焉。庄子之学与其道,盖于此篇尽之矣。又复问。无名人曰:“汝游心于淡,合气于漠,顺物自然,而无容私焉,宣云:“不用我智。”而天下治矣〔一〕!”补上二段,明有为以治天下,即私心主知,非正而后行也。此段即申说正而后行之义,游淡合漠,顺自然而无私,即正内而非治外也。知北游篇云:“尝相与无为乎!澹而静乎?漠而清乎!”心淡静而气漠清,不藏仁以要人也。顺物自然,不出经式义度以制人也。仁者有亲,私也;法必己出,私也。无私焉,不治天下而天下治矣。游心于淡,合气于漠,为全篇精要语,然有先后之分:必先能游心于淡,然后能合气于漠。如篇中之徐徐于于,情信、无欺、无私,篇末之四无为,即游心于淡也。合气于漠之极致,即下“神巫”节之太冲,盖太冲为阴阳二气交合成和之谓也。故“游心”二句,为“神巫”节之纲。彼节方由浅入深,逐层敷陈,为修道养气之总说明。“天下”二字,道家谓喻全身,言头之下,足之上也。玩“神巫”节“天壤”“地文”,及“机发于踵”诸语,即明此言未为无理。盖本书多寓言,实则纯就修心养气立论,乃方以外之言也。其中所谓君、国、臣、民,各有寓意。老子五千言,意亦如之。若徒就文句之实义诂之,则多不合情理。此义已于篇题正语内及之矣。
〔一〕“而天下治矣”五字,据王氏原刻及集释本补。阳子居见老聃曰:成云:“姓阳,字子居。”案:即杨朱,见寓言篇注。“有人于此,向疾强梁,向往敏疾,强干果决。 正向,如易系辞“其受命也如向”之向。疏:“如向应声。”言其人用知则敏疾如向之应声,任事则如梁栋之强而不桡。物彻疏明,事物洞彻,疏通明达。 正史记礼书“疏房、床第、几席”,索隐:“疏,谓□也。”盗跖篇“内周楼疏”,李云:“疏窗外通。”武按:室设窗疏,所以通明也。句谓其于物理洞彻,如窗疏之通明也。上句言用知任事,以声向与梁栋喻之;此言明物,以疏窗喻之。若如注说,则“彻”与“疏”复,“明达”与“洞彻”复。学道不倦。补求知也。如是者,可比明王乎?”老聃曰:“是于圣人也;胥易技系,劳神怵心者也。言此其学圣人,如胥之易,如技之系,徒役其形心者也。郭庆藩云:“胥徒,民给徭役者。易,治也。胥易,谓胥徒供役治事。技系,若王制‘凡执技以事上者,不贰事,不移官’,是为技所系也。”“正注非。礼记文王世子篇:“小乐正学干,大胥赞之。”(郑注:“大胥掌学士之版,以待诸子春入学,舍菜合舞,秋颁学合声。”)又云:“胥鼓南。”(注:“胥掌以六乐之会正舞位。”)周礼天官:“胥十二人。”(注:“胥读如谞。谓其有才知,为什长。”疏:“周室之内,称胥者多。谓若大胥、小胥、胥师之类,虽不为什长,皆是有才智之称。”又云:“徒给使役,故一胥十徒也。”)然则胥须才智而为长,徒则给使役,职任各分。郭统谓“胥徒给徭役”,非也。且句仅言胥,以其有才智也,不必涉及徒。谓“易,治也”,亦非。礼记祭义:“易抱龟南面,天子卷冕北面。虽有明智之心,必进断其志焉。”(注:“易,官名,周礼曰大卜。大卜主三兆、三易、三梦之占。”)据此,则为胥必精习乐舞之技,为易必精习占卜之技,皆为技所缠系而不能移,故曰“胥易技系”也。阳子所言之人,以有才智而勤学,何异胥易以才智为技所系乎?徒劳苦其形,怵惕其心耳。劳形怵心,反应上“游心于淡”二句。且曰虎豹之文来田,以文致猎。猿狙之便、捷也。执斄之狗来藉。司马云:“藉,系也。”按:猴、狗以能致系。二语亦见天地篇。 正藉训系,似与事实不合。凡狗一受驯养,恒依主人,不须系也。释名:“藉,咀藉也。以藉齿牙也。”狗田之久,难必不为猛兽所咀藉也。上胥易以人喻,此以物喻;上喻劳形,此喻伤生。如是者,可比明王乎?”阳子居蹴然曰:“敢问明王之治。”老聃曰:“明王之治,功盖天下而似不自己,成云:“圣人功成不居,似非己为之。” 补不以己出经式义度也,无私也。化贷万物而民弗恃,宣云:“贷,施也。”成云:“百姓谓不赖君之能。” 补不藏仁以要人也。民弗恃,则非民孰敢不听之治可比矣。有莫举名,宣云:“似有,而无能名。” 补老子曰:“太上,下知有之。”本书徐无鬼篇“圣人并包天地,泽及天下,而不知其谁氏”,义并与此同。使物自喜,成云:“物各自得。” 补顺物自然,不出经式义度以制之,则物自喜矣。立乎不测,宣云:“所存者神。” 补处圹埌之野,自难测其崖际。而游于无有者也。”宣云:“行所无事。” 补自篇首至此,分四节,其意不出“反正”二字,每节内又自有反正。第一节藏仁,似治内矣,而非正;泰氏之徐徐于于,则正也。第二节以己出法,纯治外也,制人更下于要人。于此提出“正而后行”,以启下二节。第三节申说正内之义。第四节阳子所言之人,亦治内而非正,故老子辟其劳神怵心。至“功盖天下”、“化贷万物”二句,则申说“行”字之义,至此而后化行也。而其要,则在游心于淡,合气于漠;惟其能游淡合漠,然后能立于不测,游于无有。此义均于“神巫”节实证之。细玩此四节,反正相应,内外相对,虚实相间,先提后叙,先伏后彰,似断实联,皆互相发明也。
郑有神巫曰季咸,列子黄帝篇云:“有神巫自齐来,处于郑,命曰季咸。”知人之生死存亡,祸福寿夭,期以岁月旬日,若神。或岁或月或旬日,无不神验。 补“知”,主要字。任知必穷。郑人见之,皆弃而走。宣云:“惟恐言其不吉。” 补首节任知要人,而人始从;第二节,任知制人,而人不敢不从;此则任知惑人,皆弃而不从。前后虽分,实相映射。列子见之而心醉,向云:“迷惑于其道也。” 补误以知为道,以文为实,而不知其知非真也。归以告壶子,列子作“壶邱子”。司马云:“名林,郑人,列子师。”曰:“始吾以夫子之道为至矣,补通篇所说者道也,至此方明点,并出“至”字。帝王为人之至,此节不仅说道,乃说道之至,以与帝王之义相应。则又有至焉者矣。”郭云:“谓季咸之至,又过于夫子。”壶子曰:“吾与汝既其文,未既其实,而固得道与?成云:与,授。既,尽也。吾比授汝,始尽文言,于其妙理,全未造实。汝固执文字,谓言得道邪?”按:列子“既其文”作“无其文”,张湛注引向秀云:“实由文显,道以事彰。有道而无事,犹有雌而无雄耳。今吾与汝,虽深浅不同,无文相发,故未尽我道之实也。此言圣人之唱,必有感而后和。” 正成谓固为“固执”之固,非。向注芜杂无当。此处应承“道”字说。言吾平日与汝所言者,尽乎道之外文,而未尽乎道之实体也。汝仅得吾所言之文,遂自以为得道之实乎?句本明显,观成、向注,反令人迷眩。下“天壤”“太冲”,即示之以实也。众雌而无雄,而又奚卵焉!郭云:“喻列子未怀道。” 正此以雌喻文,以雄喻实,以卵喻道。言有文而无实,安从得道?犹之有雌而无雄,安从得卵?而以道与世亢必信,而,汝也。信读曰伸。言汝之道尚浅,而乃与世亢,以求必伸。列子“亢”作“抗”。 正信读伸,非。当如上“其知情信”之信,实也。淮南谬称训“文者所以接物也”,言汝误以吾前与汝所既之文为道,谓所以接物者也,遂出而与世亢,以为必可得世人之实情矣。不知世人其情非信,故反为所惑也。夫故使人得而相汝。故使人得而窥测之。补文者章于外,故使人得而窥测以惑之。尝试与来,以予示之。”明日,列子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嘻!子之先生死矣,弗活矣,不以〔一〕旬数矣!吾见怪焉,见湿灰焉。”宣云:“言无气焰。” 补详下。列子入,泣涕沾襟,以告壶子。壶子曰:“乡吾示之以地文,列子注引向云:“块然若土也。” 正注非。此示以地之文,非示以块然之土也。易说卦:“坤为地,为文。”“地文”二字本此。史记乐书注:“文犹动也。”故草木之萌动勾茁,条达敷荣,水流地上,荡漾成纹,天气下降,地气上腾,皆地之文也。譬诸泰岱之云,生于石罅,腾于太清,肤寸而合,不崇朝而满天下。人身之气亦如之,发于玄牝,会于泥丸,然后周流一身,无时或息。此段言养气初功,蕴积于下,有待上腾,故以地文为喻也。萌乎不震不正。俞云:“列子作‘罪乎不誫不止’,当从之。罪读为●,说文作●,云:‘山貌。’震即誫之异之。不誫不止者,不动不止也,故以●乎形容之,言与山同也。今罪误作萌,止误作正,失其义矣。据释文,崔本作‘不誫不止’,与列子同,可据以订正。”按:列子注引向云:“不动,亦不自止,与枯木同其不华,死灰均其寂魄,此至人无感之时也。” 正“萌”“震”“正”,均不误。据俞说“不动不止,以●乎形容之”,●,山貌,形容不动可也,亦可形容不止乎?理恐难通。萌,承地文说,如草木之始萌芽也。在此处,义颇重要,上既承“地文”,下之“不震不正”,“杜”字“机”字,皆从此字发生。如作“●”,则无所取义矣。震,易说卦云“动也”。正,尔雅释诂云“长也”。有主宰义,与佛书“无所住而生其心”之住义同。又如孟子“必有事焉而勿正心”之正,朱注:“正,预期也。”就地文言之,草木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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