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你会得到帮助的--说真的,你会的。你以为不会,可是你会的。他们有点儿道理--我并不知道是什么。他们精神上很平静。你会觉得好受的。去吧。”
“哦,你干吗又来跟我罗嗦,玛特尔?请你别这样。我不愿意去。从心理学上讲,是有点儿道理,但是我为什么要去找一个专家呢?如果有一个上帝,他跟我和跟任何别人一样接近。”
玛特尔拧着双手,因为她异常难受,于是他决定去上一趟。这些人可能有什么催眠术或是传染性的东西--能够传给他、安慰他的一种人体点金术。他相信催眠术和催眠性的暗示等等,终于打电话去找了一位专家,一个玛特尔和别人极力推荐的老婦人,她住在玛特尔家附近百老汇的南头。她的名字是亚尔丝亚·约翰斯夫人--一个医治好许多疑难病症的了不起的女人。尤金拿起电话听筒时,暗自问道,他,尤金·威特拉,前任联合杂志公司的发行人,以前还是一个艺术家(他多少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真正的艺术家了),为什么会去找一个精通基督教精神治疗法的女人,为了治疗什么呢?忧郁?是的。失败?是的。心病?是的。象坐在他旁边作证的那个陌生人那样好色?是的。多么奇怪!可是他也有点好奇。他倒也觉得很有意思,不知道这种毛病到底是否真能治好。他的失败可以治得好吗?这种渴望的痛苦也能给遏止住吗?他希望它给遏止住吗?不,绝对不!他要苏珊。他知道玛特尔希望这个治疗会使他跟安琪拉重归于好,使他忘却苏珊,然而他知道这办不到。他去是去的,不过他去是因为自己不快乐、没事做、无目的。他上那儿去,因为他实在不知道有什么别的办法。
约翰斯夫人--亚尔丝亚·约翰斯夫人的寓所是在一所式样普通的公寓里。这种公寓当时在纽约非常之多。房子两侧是奶油色,用砖砌的,中间有一片宽阔的场地,通向一扇漂亮的熟铁制的大铁门,大门两边都装有式样精致的灯座,上面装着可爱的奶油色圆灯罩,发出柔和的亮光。大门里是普通的前厅、电梯、穿制服的漠然无礼的黑人电梯员,以及电话接线机。这座房子有八层楼。尤金在一月里一个大风雪的晚上去了。大片的濕雪急剧地在旋转,街道上罩上了一层柔软的半融化的白雪地毯。尽管他忧愁,他却跟往常一样,对世界★经典书库★呈现出的美景很感兴趣--全市都裹在一个漂亮的白外罩下面。来往的车辆隆隆作响,人们对着大风耸起背来缩在大衣里行走。他喜欢这雪,雪片,这个物质生活的奇迹。这减轻了他内心的痛苦,使他又想起绘画来。约翰斯夫人住在八层楼上。尤金敲了敲门,一个女用人请他进去。他被带进了一间候客室,因为他比约定的时间去得早了一点。在他之先,已有一些健康的男女先来了。尤金看不出他们有什么病痛。他坐下,一面心里想着,这岂不是专门治疗心病的迹象吗?那末在教堂里听见的那个作证的人为什么又对他自己的治病经过那么有力而诚恳地作证呢?好吧,他就等着瞧吧。他看不出现在这对他可以有什么用处。他得工作。他坐在一个角落里,合起两手支撑着下巴沉思。那个房间一点儿不艺术化,倒有点儿不伦不类,家具也不考究,或者说得准确些,式样太俗气了。神灵怎么不把他的代表人放在一个比这好点儿的环境里?一个奉召在世上代表上帝的威严的人,竟会这样没有美术眼光,住在一个这样的地方吗?这岂不是上帝无能的表现吗?可是--
约翰斯夫人出来了--一个身材矮胖、容貌难看的女人,头发花白,满脸皱纹,衣服很不整洁,嘴旁长着一个小肉瘤,鼻子稍嫌太大一点儿,使人觉得讨厌--所有容貌上的缺点都很突出,看上去象他在哪儿看过的一张刊印出的米柯伯太太①的旧画像一样。她穿着一条黑裙子,料子倒不错,可是既没有样子又很俗气,上面穿着一件深蓝发灰的背心。他注意到她的灰眼睛倒很清朗,微笑的神气也还讨人喜欢。
①狄更斯名著《大卫·考坡菲》中的人。
“我想这位就是威特拉先生吧,”她说着向他走来,因为他坐在窗户附近的一个角落里。她的口音有点儿象苏格兰人。
“看见您我很高兴,请进来吧。”她说,因为他是预先约好的,所以让他先进去。她从房间一头又走到另一头,领着他穿过过道到诊室去。在门口,她站到一边,在他进门时,伸出手来跟他握手。
他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
他进去后向四周望望,一面心里想着,原来这就是约翰斯夫人。班斯和玛特尔坚持说,她--或者说得更准确些,上帝通过她--象创造奇迹那样治好了不少人。她的手上满是皱纹,脸上也显得很老,如果她能够作出那种治病的奇迹,她为什么不能使自己年轻点呢?为什么这个房间这样紊乱?壁上挂着基督和《圣经》故事的彩色石印画跟金属版印刷画,地上铺着便宜的红毡毯,粗劣的皮椅子,一张满放着书的桌子,一张埃第夫人的褪了色的画像,以及到处挂着的使他厌恶的无谓的格言,所有这一切弄得他实在透不过气来。为什么这么许多人都不懂生活的艺术?完全不懂生活的人怎么能自命是受上帝感召的呢?他觉得疲倦,他讨厌这个房间,也讨厌约翰斯夫人。再说,她的嗓音还带有尖声。她能治愈癌病吗?还有痨病?以及玛特尔肯定是她治好的所有那些可怕的病痛?
他不相信。
他疲乏而别扭地在她指给他的一张椅子上坐下,睁大眼睛望着她。她安详地在他对面坐下,用親切、带笑的眼睛望着他。
“现在,”她从容地说,“上帝的孩子认为他自己有什么毛病?”
尤金不耐烦地移动着。
“上帝的孩子,”他想着,“多好听的话!”他有什么权自称是上帝的孩子?这样开头有什么用?这太傻了,太笨了。为什么不简简单单地问他有什么毛病?不过他还是回答说:
“哦,病很多。多得我简直认为绝对无法医治了。”
“这么糟吗?不会吧?无论如何,知道上帝一切都办得到总是好的。不管怎样,这是我们可以相信的,是吗?”她微笑着回答。“您相信有上帝,或者有一个支配一切的权力,对吗?”
“我不知道我相信不相信。总的说来,我想我是相信的。
我确实觉得我应该相信。是的,我想我是相信的。”
“您认为他是个心怀恶意的上帝吗?”
“我一向认为是这样,”他回答,心里想着安琪拉。
“凡人的思想!凡人的思想!”她自己断然地说。“什么错误的思想不会给这种思想包藏起来呢!”
然后,她对着他说道:
“几乎不得不强行把一个人治好,这样他才知道上帝是位慈爱的上帝。那末您相信自己有罪,对吗,您也认为他是心怀恶意的?您不需要告诉我什么缘故。我们在世间都很相似。我要您注意以赛亚的话,‘你们的罪虽象朱红,必变成雪白。
虽红如丹颜,必白如羊毛。’①”
尤金好多年都没有听到这句话了。它在他的记忆中已经是一个模糊暗淡的东西。现在,它突然闪现出来,感动了他,象希伯来突然发出的所有预言性幻象那样。尽管约翰斯夫人生着肉瘤和大鼻子,穿着不整洁的衣服,她却能很恰当地引用这句话。这使她显得好一点。这提高了他对她的评价,并且显示出她是一个脑筋灵活的人,至少是一个脑筋圆滑的人。
“您能治疗愁苦吗?”他严肃地问,声音里带有一丝冷嘲的腔调。“您能治疗伤心或恐惧吗?”
“我自己什么也办不到,”她说,觉察到他的心境。“可是上帝一切都办得到。如果您相信一个至高无上的智慧,他会治疗您的。圣保罗②说,‘我靠着那加给我力量的,凡事都能作。’③您看过埃第夫人的书吗?”
“大部分都看过了。我现在还在看。”
“您看得懂吗?”
“不,不十分懂。我觉得似乎是一大堆矛盾的意见。”
“初接触到精神治疗法的人差不多总有这样的感觉。可是别为这个着急。您要治好您的烦恼。圣保罗说,‘因这世界的智慧,在上帝看是愚拙。’‘主知道智慧人的意念是虚妄的。’④别当我是一个女人,或是跟这个有什么关系。我要您把我当作圣保罗所形容的一个为真理工作的人那样看待--‘所以我们作基督的使者,就好象上帝借我们劝你们一般。我们替基督求你们与上帝和好。’⑤”
①见《旧约·以赛亚书》第一章第十八节。
②耶稣的大门徒之一,在教会初期的传播中起了很大的作用。
③见《新约·腓立比书》第四章第十三节。
④见《新约·哥林多前书》第三章第十九和二十节。
⑤见《新约·哥林多后书》第五章第二十节。
“您对您的《圣经》倒很熟,是吗?”尤金说。
“我只有这种知识,”她回答。
接下来就是一场基督教精神治疗法里很常见的特别的宗教性论证--在外界的人看来,是那么特别。她叫尤金集中注意力,默想着主祷文①,“要是您现在觉得很无聊,您别管。您是上这儿来请求帮助的。您完全是上帝的形象。他不会让您空手回去的。不过让我先念这篇诗篇给您听,我认为它对初入门的人总是很有帮助的。”她打开放在她旁边桌子上的《圣经》,开始念道:
①见《新约·路加福音》第十一章第二节至第四节。
“住在至高者隐密处的,必住在全能者的荫下。
“我要论到耶和华说,他是我的避难所,是我的山寨,是我的上帝,是我所倚靠的。
“他必救你脱离捕鸟人的网罗,和毒害的瘟疫。
“他必用自己的翎毛遮蔽你,你要投靠在他翅膀底下。他的诚实,是大小的盾牌。
“你必不怕黑夜的惊骇,或是白日飞的箭。也不怕黑夜行的瘟疫,或是午间灭人的毒病。
“虽有千人仆倒在你旁边,万人仆倒在你右边,这灾却不得临近你。
“你惟親眼观看,见恶人遭报。
“耶和华是我的避难所,你已将至高者当你的居所。祸患必不临到你,灾害也不挨近你的帐棚。
“因他要为你吩咐他的使者,在你行的一切道路上保护你。
“他们要用手托着你,免得你的脚碰在石头上。
“你要踹在狮子和虺蛇的身上,践踏少壮狮子和大蛇。
“·上·帝·说,因为他专心爱我,我就要搭救他。因为他知道我的名,我要把他安置在高处。
“他若求告我,我就应允他。他在急难中,我要与他同在。
我要搭救他,使他尊贵。
“我要使他足享长寿,将我的救恩显明给他。”①
①见《旧约·诗篇》第九十一篇。
在听着圣恩的这个最美妙的宣言时,尤金闭上眼睛坐着,心里想到自己最近的不幸。多年来,他第一次试着把思想集中在一位全智、全能、无所不在的宽大的神明上。这是不容易的一件事。他无法把这个美丽的圣恩的表达跟他所知道的世界的本质协调起来。当他看到自己和安琪拉最近所遭到的痛苦时,说“他们要用手托着你,免得你的脚碰在石头上”有什么用呢?他活着的时候,不是住在“至高”的隐蔽处吗?一个人怎么能不住在那里呢?可是--“因为他专心爱我,我就要搭救他。”这就是回答吗?安琪拉是专心爱他吗?他自己呢?他们的痛苦会不会就是从这里来的呢?
“他若求告我,我就应允他。他在急难中,我要与他同在。
我要搭救他,使他尊贵。”
他真的求告过他吗?安琪拉求告过吗?他们不是被遗弃在他们沮丧的泥沼里吗?可是安琪拉跟他总是不相配的。上帝为什么不把这件事解决掉呢?他不要跟她同居。
他这样平心静气地、批判地思索着这个问题,直到约翰斯夫人停了下来。他问自己,如果--尽管他有怀疑--这个外表的喧哗、现实、痛苦和忧愁都是幻觉,那又怎么样呢?安琪拉在受苦。许多别人也在受苦。这怎么会是幻觉呢?不过这就不可能是幻觉吗?这可能是幻觉的一部分吗?“现在,我们要竭力去认识,我们是上帝完善的儿女,”她说,望着他顿了一顿。“我们以为自己那么强大、那么真实。我们是够真实的,不过我们的真实只是上帝的一个思想--就是这么一回事。在那儿我们受不到损害--没有邪恶能接近我们。因为上帝是无可限量的,是所有的权力、所有的生命。超越一切的真理、爱,所有的一切。”
她闭上眼睛,开始象她所说的那样,替他体会他在上帝内的精神多么完善。尤金坐在那儿竭力想着主祷文,可是实际上却想着这个房间,便宜的图画,简陋的家具,她的丑陋和自己置身在那儿的这件怪事。居然有人替他,尤金·威特拉,作祷告!安琪拉会怎样想呢?要是精神是万能的,为什么这个女人会老呢?她为什么不使自己长得好看些呢?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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