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 - 第二十六章

作者: 德莱塞5,885】字 目 录

衣服上、外表上都显得差得多,因为她已经成了一个绝色的美人儿,用不着着意,就已经是个令人心蕩神移的尤物了。

“你知道我的那串珊瑚珠子吗,安琪拉?”大约在尤金到达前十天的一个清晨,她问安琪拉。“哪天把它戴起来,配上我那件黄褐色亚麻布衣服和你那双黄褐色鞋子,给尤金瞧瞧。这样穿戴着,你准显得艳丽惊人;他会喜欢你的。你干吗不驾起那辆新的轻马车上黑森林去接他呢?是啊。你非去接他不可。”

“哦,我可不想去,小丫头,”她回答,心里非常害怕这第一次的印象。她不想显得是自己在追求他。“小丫头”是小时候用来叫唤玛丽亚塔的一个绰号,一直都没有改掉。

“哟,怎么啦,安琪儿,别这么怕羞!我从来没有瞧见过象你这样害臊的人啦。嗐,这也算不了一回事。你待他稍许好些,他只会更喜欢你。你就这么办,好吗?”

“不成,”安琪拉回答。“我可不能这么办。让他先上这儿来。随后,哪天下午,我再驾车跟他一块儿上那儿去。”

“嗳,安琪儿!那末,随便怎样,他来的时候,你一定得穿上那件小玫瑰花的衣服,头上戴一圈绿叶子。”

“哦,我可不做这样的事,小丫头,”安琪拉嚷起来。

“不,你一定得做,”妹妹回答。“你只要照着我告诉你的话做一次。那件衣服你穿起来挺美,再加上一个叶子编的花环,你就会显得美极了。”

“倒不是衣服。我知道那件衣服挺好。是那个花环。”

玛丽亚塔可真给这一点儿没有道理的拘板激怒了。

“哦,安琪拉,”她喊起来,“别这么傻。你年纪比我大些,可是对于男人,我在一会儿工夫里所知道的就比你多得多。你永远不会知道那么多的。你要他喜欢你吗?你得胆大些--

啊呀!许多姑娘做得比这厉害得多呢。”

她拦腰抱住姐姐,盯视着她的眼睛。“你一定得戴上,”她最后加上一句。安琪拉明白,玛丽亚塔是要她用一切办得到的方法来誘惑尤金,使他最终表明态度,决定一个确切的婚期,或是带她一块儿回纽约去。

她们还谈到一些别的事情,她提议他们作一次湖滨远足,打打网球,让安琪拉穿上那套白色的网球衫褲和网球鞋,再去参加一次对舞①--谣传大约七英里外的一个农场主要在新谷仓里举行一次舞会。玛丽亚塔认定,安琪拉这一次应当显得年轻、愉快、活泼。她本能地知道,这正是会迷住尤金的品质。

①对舞,男女站成两排,相对而跳的一种舞蹈。

最后,尤金来啦。他在中午抵达了黑森林。安琪拉尽管原先反对,最后还是去迎接了他,她穿得很漂亮,并且照着玛丽亚塔怂恿她做的那样,端起一副神气。她希望使尤金看出一种卓尔不群的神态。可是当她看见尤金穿着一套有带子的灯心绒旅行装,戴着一顶英国式的灰色旅行便帽,提着一只最新式的绿皮包从火车上走下来时,她心里很发慌。他现在这样老练,这样有经验。从他的态度上,你就可以看出来,这个乡野地方对他没有多大意义,或者压根儿就没有什么意义。他已经饱经世故了。

安琪拉坐在马车里,停在月台尽头的地方。她一会儿就被尤金瞧见了,于是向他挥挥手。他兴致勃勃地走上前来。

“怎么,親爱的,”他喊着说,“你在这儿。你样子多么漂亮!”他跳上车来,坐在她的身旁,用赞赏的目光细看着她;她觉察到他的炯炯的审视。等最初的愉快印象过去以后,他觉察到了自己的新世界和她的世界之间的差别,于是被这个发现弄得有点沮丧。她稍许老了一些,这是毫无疑问的。一个人不可能经过三年的希望、想念、忧虑之后而不显露出一点痕迹来。可是她是优美親切的,既温柔又多情。他感觉到了这一切。为了她、为了自己,这使他稍许有点儿难受。

“呃,你好吗?”他问。他们是在村上,不能有什么明白的表示。在抵达一条寂静的乡村大路之前,一切都不得不相当拘谨。

“哦,没有什么,尤金,很想看见你。”

她盯着他的眼睛;他感觉到那股情感力量的冲击。每逢她接近他的时候,这种力量就支配着她。在她本身的那种神秘作用中,有些东西把通常潜伏在他的怜惜情绪里的那股力量变得炽热起来。她竭力掩饰起自己的真实情绪--装作高兴、热情,不过她的眼睛却不自觉地把那种情绪流露出来了。看见她的模样,他内心里某种情绪也激动起来--一种[jī]情和慾念混合起来的感觉。

“真够好的,又到野外来啦,”他说,一面捏捏她的手,因为他让她在驾着车子走。“在都市里呆久了之后,又瞧见你和绿色的田野,真高兴!”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的小平房,每所都有一片小草地、几棵树木和一道整洁的围墙。在纽约和芝加哥呆过了之后,一所象这样的村庄是新奇有趣的。

“你跟以前一样爱我吗?”

她点点头。他们驶上了一道黄土路,他问候她的父母和兄弟姐妹。当他看见没有人望着他们的时候,他用一只胳膊搂着她,把她的脸拨向自己。

“现在可以啦,”他说。

她觉察到他的慾念的力量,但是却感觉不到那种爱慕的情意。那在他初向她求爱时,似乎是突出的。他果真变了!他一定变啦。都市使她显得不象以前那样有意义了。她想着很难受,她在世上竟会遭到这样的事。然而她也许可以把他赢回来--随便怎样,也许可以拉住他。

他们驾车上奥库尼去。那是十字路口的一个小村落,靠近一片也叫奥库尼的小湖。这地方离白露家的房子很近,因此白露家一向管它叫“家门口”。在路上,尤金知道了她的小兄弟戴维现在已经是西点军校的学员了,成绩很好。萨缪尔做了大北方铁路公司的西部货运主任,很有希望一步步升迁。卞雅明读完法律以后,正在拉辛①经营着律师业务,他对政治很感兴趣,打算竞选州议员。玛丽亚塔依然是那么个愉快的天真无邪的姑娘,就和以前一样,还不想在她的许多热切的求婚者当中选择一下。尤金想到她写给自己的那封信--

不知道看见她的时候,她会不会用眼睛来向他示意。

①拉辛,美国威斯康星州的一座城市。

“哦,玛丽亚塔,”当尤金问到她的时候,安琪拉回答,“她就跟以前一样可怕。她弄得所有的男人都向她求爱。”

尤金笑起来。对他来说,玛丽亚塔一向是个想起来就愉快的对象。他当时希望自己来看的是玛丽亚塔,而不是安琪拉。

这一次,玛丽亚塔既机灵,又体贴。她遇见尤金时,故意装出很淡漠的神气,态度一点也不花哨媚人。同时,她情绪上实在感到痛苦,因为尤金很挑动她的心意。假如不是安琪拉,而是随便哪个别人的话,她心里想着,那末她就会怎样打扮,并且多么快地就会戏弄起他来。然后,他的爱情就会给她博得了;她觉得自己可以掌握住他的爱情。她对自己抓住任何一个男人的能力具有极大的信心,而尤金正是一个她乐意来抓住的男人。事实上,她总避开他,偶尔在暗地里瞟上他一眼,不知道安琪拉会不会真正赢得他。她非常关心安琪拉,一直对自己说,绝对、绝对不要妨碍姐姐的事。

在白露家的农场上,他受到跟以前同样热诚的款待。一小时后,三年前的情绪完全又回来了。那些广阔的田地,那所老屋子和那片可爱的草地,一切都尽力来唤醒最最生动的感觉。玛丽亚塔的一个住在华岐沙①的情人,在尤金招呼了白露太太和玛丽亚塔之后也来了,于是玛丽亚塔就让他跟安琪拉打一盘网球。她邀尤金跟她一块儿加入双打,可是不知怎么,他不肯来。

①华岐沙,威斯康星州的一座小镇。

安琪拉换上网球服装。尤金这才看到了她的妩媚动人的地方。在网球场上,她很逗人,动作敏捷、脸红红的、不时发出笑声。每当她大笑起来时,她就嬌媚地露出整齐、洁白的小牙齿。她很惹人注目--显得那么文雅、嬌柔。等他后来在黑暗、寂静的客厅里又看见她的时候,他带着几乎跟过去一样的热情把她搂到胸前。她觉察到情绪上的这种极快的改变。玛丽亚塔是对的。尤金喜欢生动活泼。虽然在回家的路上,她曾经感到失望,但现在却大有希望了。

尤金难得不热心去干一件事。假如感觉兴趣,他就大感兴趣。他可以在一种情景的媚力之下屈服,而事后却认为自己实际上并不是一个那样的人。因此,他现在开始接受这种局面,就象安琪拉和玛丽亚塔希望于他的那样,并且多少用旧的目光来看安琪拉。他忘却了在纽约的工作室里看到的那些事情,在那儿,被种种影响围绕着,他的判断力就会改变了。安琪拉配他年龄不够轻,她的见解并不开通。她很漂亮,这是毫无疑问的,可是他决不能叫她明白他接受生活的那种漫不经心的态度。她一点儿也不知道他的真实的性情,而他也没有告诉她。他扮演了一个表面上很纯洁的罗密欧①,作为这样一个角色,从女人的观点看来,他是漂亮的,可以倾心的。在他心里,他看出来自己是三心二意的,不过他还不愿意承认。

①罗密欧,莎士比亚的悲剧《罗密欧与朱丽叶》里的男主人公。此处意为大情人。

在一个爽朗的六月薄暮以后,紧接下来是一个满天星斗的夜晚。五点钟的时候,老乔萨姆从田地上回来了,跟以前一样尊严可敬。他跟尤金热诚地握握手,因为他真喜欢尤金。

“我时常在那些杂志上瞧见你的作品,”他说,“真好。这儿小湖附近有一个青年牧师,他挺盼望会会你。他喜欢得到你画的随便什么东西;安琪拉一看完那些书之后,我就总送去给他看看。”

他交替地说着“书”和“杂志”,仿佛它们对他并不比树叶重要多少。实际上,书和杂志也真不比树叶重要多少。对于一个向来考虑时令和农作物轮植问题的人,生活的一切,包括它的形状和式样的种种相互作用,似乎都是过眼云烟,连人都象飘落下来的叶子一样。

尤金被老乔萨姆吸引住,就象铁屑给磁石吸引住一般。他正是那种合乎尤金心意的人。安琪拉由于父親发射出来的光彩,占了不少便宜。如果他这么了不起,那末她一定也是个不平凡的女人了。一个这样的人准能培养出超群出众的子女来。

安琪拉和尤金被单独留在一块儿后,不可能不在原有的基础上旧情复炽。他既然达到过上次所达到的那种程度,自然希望再达到那样,并且更进一步。晚饭后,当她穿着一件质地紧密而柔软的夜礼服--照着玛丽亚塔所要求的那样,领口那儿相当低(玛丽亚塔帮着她穿的)--从自己房间里朝他走来的时候,尤金觉察到她情绪上的不安定。他自己也心神纷乱,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他能信任自己到什么程度。他应付自己的情慾向来是有困难的,因为他的情慾有时候简直象只疯狂的狮子,它象麻葯或是熏香那样控制住他。他在理智上决意控制住自己,但是他如果不立刻逃开的话,那是没有希望的,而他似乎也逃避不开。他总逗留下来,跟慾念谈判,不一会儿后,慾念就成了主人,他便盲目地、尽力地依照着它的吩咐,几乎到了暴露和毁灭的程度。

今儿晚上,当安琪拉回过来的时候,他就在想着,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应当怎样呢?他要娶她吗?他逃得脱吗?他们坐下来聊天,可是一会儿,他就把她拉向自己。又是老一套--时时在增强的感情。不一会儿,她由于过分的渴望和等待,竟然失去了一切顾虑的意识。于是他--

“万一出了什么事,我就得离开,尤金,”当他不顾一切地把她抱进自己的房间以后,她央告着。“我不能留在家里。”

“别说话,”他说。“你可以上我那儿去。”

“真的吗,尤金?”她恳求地问。

“跟我现在搂着你一样真实,”他回答。

午夜,安琪拉抬起惊骇的、疑讶的、惶惑的眼睛,觉得自己是最恶劣的人了。两幅图画交替地、钟摆般反复地浮现在她的心上。一幅是个混合的图景:一座结婚的圣坛和一个漂亮的纽约工作室,有朋友来看他们,就象他时常向她描绘的那样。另一幅是奥库尼的沉静、碧蓝的湖水,她自己躺在那儿,苍白、沉静。是的,倘若他现在不和她结婚的话,她就只好一死。生活不会再有什么价值了。她决不去强迫他。哪天晚上,到了无法挽回,一切希望都断绝的时候--当暴露迫近的时候--她就只好偷偷地溜出去,第二天,他们会找到她的。

小玛丽亚塔--她会怎样哭泣啊。还有老乔萨姆--她看得见他,不过他将永远不知道实情。还有母親。“哦,老天爷啊,”她心里想,“生活多么冷酷啊!它会多么可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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