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相悖的问题上。卡萝塔有许多事得注意。她的前途操在她自己的手里。还有尤金的前途,他妻子的权利和利害关系,以及她母親的家,母親的规范,这都是她应当尊重的事情--应当要尊重的。发觉她撒了这么久的谎,装着冷淡,装着不在意,而事实上却始终在跟尤金来往,这简直是令人憎恨的。她非常生气,并不完全是对尤金生气,而是对卡萝塔生气,虽然她对他的尊敬也大大降低了,他还是个艺术家呢。卡萝塔应当规矩些。她应当自己惭愧,不保护自己去避开一个尤金那样的人,反而去勾引他。这是卡萝塔的过失。她决定要痛骂她一顿,立刻拆散这种肮脏的姘居关系。
第二天早晨,发生了一场激烈而厉害的争吵,因为希伯黛尔太太决定沉住气,等到尤金和戴维斯都不在屋子里的时候。她想单独跟卡萝塔来把这件事解决掉,于是冲突在早餐后那两个人出去不久后便发生了。卡萝塔已经警告过尤金,说这或许要惹出什么事来,不过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他什么都不要承认,除非她叫他承认。女用人在厨房里,根本听不见。希伯黛尔太太和卡萝塔呆在书房里,第一炮打响了。卡萝塔多少有点儿准备,因为她想母親或许还看见了些别的事情--什么事、多少事,她可猜不出来。她很具有塞牺①的威严,因为她以前也经历过这种场面。自己丈夫就不止一次指责过她不贞洁,而且还威胁要打她。她这会儿脸色苍白,不过却很镇静。
①塞栖,荷马所著《奥德赛》长诗中的一个女巫。
“唉,卡萝塔,”母親着力地说,“昨儿早上我回家来的时候,瞧见了你们的事情。你没有穿好衣服,呆在威特拉先生的房里。我瞧见你走出来。请你别赖。我看见你走出来的。你自己不害臊吗?你答应我不在这儿做什么不正当的事,怎么可以又对我这样呢?”
“您多会儿瞧见我从他的房里走出来的;我并不在那儿,”卡萝塔厚着脸皮说。她的面色苍白,不过她却装得很好,仿佛真感到惊奇似的。“您干吗说这样的话?”
“嗳,卡萝塔·希伯黛尔,你竟敢反驳我;你竟敢撒谎!你是从那间房出来的。你知道你是打那儿出来的。你明知道你是在那间房里。你明知道我看见了你。我想你自己该觉得惭愧,象个「妓」女似的在这屋子里溜来溜去,你媽还在这儿。你难道不害臊吗?你难道一点儿规矩正派的意识都没有了吗?哦,卡萝塔,我知道你不好,不过干吗上这儿来这样呢?你干吗不放过这个人呢?他过得挺好。这简直可耻,你干出来的这件事。这简直是污辱。威特拉太太应当上这儿来拿皮鞭把你打个半死。”
“嗳,这是什么话,”卡萝塔生气地说。“您真使我厌烦。您并没有瞧见我。又是老一套--疑心。您老是疑神疑鬼。您并没有瞧见我;我不在那里边。干吗不为什么就大惊小怪呢!”
“大惊小怪!不为什么就大惊小怪--瞧你这好主意,你这坏女人。不为什么就大惊小怪。你怎么可以这么说!我简直不能相信我的耳朵了。我简直不能相信你竟然敢这样老脸厚皮地对着我。我瞧见你;这会儿你还抵赖。”
希伯黛尔太太并没有看见她,但是她深信自己说的并不错。
卡萝塔厚着脸皮硬赖下去。“您没有,”她坚持说。
希伯黛尔太太瞪着两眼。这样不要脸真把她给气楞住了。
“卡萝塔,”她喊着说,“我可真认为你是世界上最坏的女人了。我不能把你当作我的女儿--你太不要脸啦。你顶坏,因为你有鬼主意。你知道你在干什么,你干的方法又细密又周到。你心眼儿真够坏的。你明知道自己要什么,于是仔细布置好了来取得它。在这件事上,你办成啦。你来勾搭这个人,你成功了。你简直没有羞耻,没有自尊心,不诚实,不端正,对我、对随便什么别人都不尊重。你并不爱这个人。你知道你并不爱。如果你爱他,你就不会这样来损害他的身份、损害你自己的身份和我的身份了。你只是又干了一次坏勾当,因为你要那样。现在,给人捉住了,你还老着脸硬赖。你这祸害,卡萝塔。虽然你是我的女儿,可是你是个不能再下贱的女人了。”
“没这回事,”卡萝塔说。“您只是说给您自己听。”
“有这回事,你知道有这回事,”母親责骂着。“你说到诺曼。他一生从没有干过一件比你干的更坏的事。就算他是个赌棍,不道德、不顾别人、自私自利。你是个什么呢?你能站在这儿告诉我你稍许好点儿吗?哼!如果你有一点儿廉耻,那还可以救葯,可是你一点儿也没有。你只是坏透啦,就是这么回事。”
“瞧您怎么说话,媽,”她镇定地说;“瞧您怎么说下去,而且只是凭着自己的疑心。您并没有瞧见我。我可能在那里边,不过您并没有瞧见,其实我是不在那儿。您乱发脾气,只是因为您爱这样。我喜欢威特拉先生,觉得他挺好,但是我并没有对他感觉兴趣;我没有做什么事来损害他。您乐意的话,把他请出去就结啦。那跟我不相干。您只是象往常一样乱发火,没有一点儿事实根据。”
卡萝塔瞪眼望着母親,一面心里想着,她并没有觉得太烦恼。事情是相当糟,这是毫无疑问的,不过她所想到的倒并不是这个,而是自己多么愚笨,怎么把这件事让人发觉了。母親的确知道了,虽然她不会向母親承认她知道这一点的。这一来,夏季的这场美满的风流韵事就会全部结束--不管怎么说,这样的舒适和方便算是结束了。尤金就会被迫搬走。母親或许会对他说点儿不愉快的话。再说,她知道自己比诺曼好些,因为她并不交结那种坏人。她并不粗俗、拙笨、冷酷,而且她也不说下流话,不吐露下流思想;诺曼有时候倒是那样。她会撒谎,会用心计,不过却不使人吃亏,她只是让热情驱使着才大胆地那样,而且只是被驱使着走向恋爱和罗曼蒂克。“我坏吗?”她时常问自己。母親说她坏。唉,就一方面讲,她是有点儿,不过母親生气了,就是这么回事。她说的并不都是真心话。她的气会消掉的。但是卡萝塔还是不打算承认母親的指责是对的,也不打算不加辩驳地来忍受这种局面。母親的有些指责是无法抵挡的--有几点是不可宽恕的。
“卡萝塔·希伯黛尔,我从没见过象你这样老脸厚皮的人!你是个大骗子。你知道我都知道了,怎么还站在这儿,冲着我说这些话?既然干了这一切,干吗还要撒谎呢?嗳,卡萝塔,多么丢人。你要是有点儿廉耻就好啦!你怎么可以这样撒谎?怎么可以?”
“我没有撒谎,”卡萝塔说,“我希望您别瞎嚷嚷。您并没有瞧见我。您知道您并没有瞧见。我从自己房里走出来;您在前房。您干吗说您不在那儿呢?您没有瞧见我。反说我是骗子。我还是您的女儿呢。即使我坏,并不是我自己要这样的。在这一次里,我当然没有做什么。不管我是什么,我总是诚诚实实的。我的生活并不快乐。您干吗要来上一场可笑的争吵呢?除了疑心外,您什么根据也没有,您还要这样乱吵。我可不在乎您认为我怎样。这一次,我可没有过错。您高兴认为怎样就认为怎样。您应当自己难为情,拿一件自己都不能确定的事情来责骂我。”
她走到窗口,睁大眼睛向外凝视。母親只是摇头。这么不要脸,她真没有料到。不过这却象她的女儿。她就象她爸爸和她自己。两个人给激起来的时候,都是执拗而坚决的。同时,她又替女儿难受,因为就个性方面讲,卡萝塔是一个能干的女人,而在生活中却很不顺心。
“我倒以为你自己会害臊的,卡萝塔,不管你向不向我承认,”她说下去。“实情总是实情。这该稍许叫你有点儿难受。你是在那间房里。不过我们不去争这个。你开头就存心要干这件事,你已经干啦。我现在要说的就是:你今儿就回你的公寓去;威特拉先生也尽快上别地方找间房搬走。我真要请你别再继续干这个无耻的勾当了。如果我不能做什么别的来拆散你们的话,我至少要写信给他太太,还要写信告诉诺曼。你得丢开这个人。你不可以夹在他和威特拉太太之间。这是个耻辱,只有没有良心的坏女人才会这样。我现在不去跟他说什么,不过他得离开这儿,你也得离开。等事情过了,你可以回来,如果你乐意的话。我替你害臊。我替自己害臊。要不是为了我自己的脸面和戴维斯的脸面,我昨儿立刻就吩咐你们俩离开这屋子了,这你知道。为我自己打算,我才这样尽量遮盖起来。他这坏蛋,我一直待他这么客气。不过我不能象责备你一样地责备他,因为如果你不去勾搭他,他决不会找上你的。我的女儿!我的屋子。哧!哧!哧!”
还有许多话--那种闪电般的、突发的、反复的指责。尤金是不好。可是卡萝塔却坏透啦。希伯黛尔太太要不是親眼看见,决不会相信这是可能的。如果卡萝塔不悔改,她要告诉诺曼--一遍又一遍,一次恐吓紧接着另一次。
“嗨,”她最后说,“你去把东西收拾好,今儿下午就回市里去。我不要你在这儿再多住上一天。”
“不,我不,”卡萝塔大胆地说,一面细想着讲过的一切话。这是一个大考验,但是她今儿不走。“我明儿早上再走。我收拾不了那么快。这会儿太迟啦。我可不能象个用人似的给轰出去。”
母親哼了一声,但是终于让步了。没有办法叫卡萝塔做什么她不愿意做的事。她回到自己房里去。一会儿工夫后,希伯黛尔太太听见她唱起歌来。她只是摇头。这样一个人,难怪尤金要向她的媚力屈服了。哪个男人会不屈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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