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了一些情形。乔治·安德逊似乎娶了一个本地的姑娘,到了芝加哥,在畜牧场上工作。爱德·瓦特柏立上旧金山去了。以前常跟戴德·马丁伍德在一块儿的那个很美的山普孙家的姑娘,贝茜·山普孙,跟一个印第安纳州安德逊城的人一块儿私奔了。当时这件事引起了不少闲话。尤金只是听着。
虽然这样,一切似乎还是比他踏进去的那个新世界差一点。这些人中,没有一个知道那会儿在他脑海里汹涌澎湃的幻想。巴黎--一点不差--还有纽约--由哪条遥远的道路走,他可说不上来。而威尔·格龙尼吉竟然不得不在两座车站的一座里当了个行李管理员;他还很自负呢。天呀!
在《呼吁日报》馆,一切都没有变。不知怎么,尤金起先觉得,两年会有许多差别,而实际上,差别只是在他心里。他是个起了激烈变化的人,做过刷炉工、房地产公司助理员、赶车的和收帐员。他结识了洗衣店的玛格兰·杜佛和勒伍德先生,还有密契力先生。他对那座大都市渐渐有所理解;他看过维勒士察金和布格罗的作品;还有美术学院。他用一种步伐前进;这座城镇用另一种步伐前进--一种比较缓慢的步伐,不过却和它先前一样快。
卡勒·威廉兹还在那儿忙来忙去,和以前一样,愉快、好说话、兴致勃勃。“我瞧见你回来挺高兴,尤金,”他说,一面用一只流眼泪的好眼睛盯视着他。“你混得挺好,我真高兴--这样真好。要做个艺术家吗?唉,我认为那正适合你。我不会劝个个青年都上芝加哥去,但是你倒是属于那儿的。如果不是为了我的老婆和三个小孩,我决不会离开那儿。可是当你有个老婆和家庭的时候--”他停住,摇摇头。“完啦!你就得尽力去干。”接着,他就寻找一份遗失的材料去了。
约纳斯·李尔和以前一样肥胖、宁静、沉着。他用严肃的目光招呼尤金,目光里含有询问的神情。“喂,怎么样?”他问。
尤金笑了。“哦,挺好。”
“那末不做印刷工人啦?”
“是的,我想是不会再做啦。”
“哎,这倒也不错,印刷工人太多啦。”
在他们谈着时,约翰·萨麦斯侧身走向前来。
“你好吗,威特拉先生?”他问。
尤金望望他。约翰的确离死期不远了。他比以前更瘦,面色发青发灰,肩膀亸着。
“唔,我挺好,萨麦斯先生,”尤金说。
“我不十分好,”老印刷工人说。他意味深长地轻拍了拍胸口。“这毛病把我给毁啦。”
“你别信他的,”李尔揷嘴说。“约翰向来是爱忧郁的。他和以前一样健康。我告诉他,他还可以活二十年。”
“不,不,”萨麦斯摇摇头说,“我知道。”
过了一会儿,他离开了,“上街那边去,”这是他通常去喝酒的借口。
“他拖不到一年了,”门一关上以后,李尔说。“柏哲斯留着他,只因为把他辞掉太说不过去啦。不过他是完啦。”
“这谁都瞧得出,”尤金说。“他样子真可怕。”
他们这样谈着。
中午,他回家去。玛特尔说,那天晚上要他跟她和班斯一块儿去参加一个聚会。那儿有游戏和茶点。他从没有想到,在这座镇上,跟他一块儿生活的男女青年,竟然从来没有举行过跳舞会,也难得有什么音乐会。人们连钢琴都没有--
顶多也只有几家人家有。
晚饭后,班斯来了,他们三个就一块儿去参加一个典型的小镇上的聚会。这个聚会和尤金跟丝泰拉一块儿参加的那些聚会没有多大差别,只是参加的人,一般讲来,年纪都稍许大了些。两年的时间给青年们带来了很大的变化。大约有二十二个年轻的男女拥挤在三间大小适中的房间里和一个走廊上,通向走廊的门窗全打开了。外边有些枯黄的野草和秋季的花儿。初生的蟋蟀正在唧唧叫着;还有些没死的萤火虫。
一切是温暖愉快的。
初开始的时候,尤金感到有点不自然。四周满是介绍声,镇上的绔袴们互相俏皮地打趣,他们多半都在场。还有许多陌生的脸--有些姑娘是尤金走了以后从别的镇上搬来的或是在本地长大成人的。
“你要是嫁给我,麦琪,我就给你买一副挺好的新的海豹皮耳环,”他听见有一个年轻的绔袴子弟说。
尤金笑了起来;那个姑娘也笑笑。“他老是认为自己很机灵。”
尤金几乎无法打破开始时所感到的那种隔阂,所以在集体游戏中行动很拘束。他稍许有点神经质,因为他怕受批评。这是由于他的虚荣心和过分的自高自大。他站在那儿,想说一两句俏皮话凑凑趣,热闹热闹。他正开始要说的时候,一个姑娘从另一间房里走进来。尤金没有见过她。她和他未来的姐夫班斯呆在一块儿,正妩媚愉快地笑着,这一下可吸引住了他的注意力。他注意到,她穿着一件白衣服,一道金褐色的缎带缝在下边裙褶上面的裙圈上。她的头发是绝妙的灰黄色,浓密如云--并且在前额和耳朵上编成一大绺一大绺粗发辫。鼻子笔直、嘴chún又薄又红、颧骨微露,异常显眼。不知怎么,她有一种秀拔出众的意味--一种个性上幽雅的气质,尤金对它搞不明白。这却吸引住了他。
班斯把她领过来。他是一个整饬、愉快的青年,跟橡木一样结实,跟清水一样明净。
“这是白露小姐,尤金。她住在威斯康星州那边,时常上芝加哥去。我告诉她,你应该和她认识认识。有时候,你或许会在那儿遇见她的。”
“呀,那运气真不错,对吗?”尤金笑起来。“我真高兴,能够认识你。你是威斯康星州哪一带的人?”
“黑森林,”她含笑地说,蓝绿色的眼睛闪烁着。
“她头发是黄的,眼睛是蓝的,而她又是黑森林的人,”班斯说。“这怎么样?”他正咧开大嘴笑着,露出了整齐的牙齿。
“你还漏掉蓝色的姓①和白色的衣服没说呢。她应该经常穿白色的。”
①“白露”的英文是blue,作普通名词时,就作“蓝色”解。
“哦,那跟我的姓很调和,是吗?”她大声说。“我在家多半是穿白色的。你瞧,我不过是个乡下姑娘,大部分衣服都是自己做的。”
“这是你做的吗?”尤金问。
“当然是我做的。”
班斯稍微走开一点,仿佛想挑针打眼地看看她。“哎,真美,”他说。
“班斯先生真会奉承,”她向尤金笑笑。“他说的全不是实话。他尽跟我说这样说那样。”
“他说得挺对,”尤金说。“我同意他对你衣服的意见,它和你头发的颜色真配。”
“你瞧,他也着迷啦,”班斯大笑。“他们大伙都是这样。哎,我把你们俩留在这儿。我得再到那边去。我把你姐姐留在我的一个情敌手里啦。”
尤金转向这个姑娘,含蓄地笑笑。“我刚在想着,我不知该怎么好啦。我离开了两年,和有些人都隔阂了。”
“我更糟。我刚到这儿两星期,几乎谁都不认识。金太太带我到各处去,可是一切都这样新奇,我记都记不住。我认为亚历山大挺可爱。”
“这儿是挺好。我想你总到外边湖那儿去过了吧?”
“哦,去过。我们钓鱼、划船、露营。我玩得很快乐,不过我明儿就得回去啦。”
“是吗?”尤金说。“唉,我也是明天走。我是乘四点十五分的那班车。”
“我也是!”她笑起来。“或许我们可以一块儿走。”
“是呀,当然可以啦。这真不错。我以为我得单独回去呢。
我只是星期日回来看看的。我在芝加哥工作。”
他们开始互相诉说自己的身世。她是黑森林人(黑森林离芝加哥只有八十五英里),一出世就住在那儿,有几个兄弟姐妹,父親显然是个农场主兼政客之类的人物。尤金从偶然的谈话里知道了一个大概,他们家虽然穷,一定是很有声望的。一个姐夫据说是银行家;另一个是谷仓主人;她自己是黑森林的一个教师--已经做了几年啦。
事实上,她比他大整五岁,年龄既然相差这么大,自然显得老练和优越,可是尤金却没有觉察到这一点。她厌倦了教书,厌倦了替出嫁的姐姐们照料婴孩,而且理想的结婚年龄很快就要过去了,她却耽搁在工作上,呆在家里,这更使她厌倦。她对能干人感觉兴趣;拙笨的乡村小伙子不能称她的心意。有一个人那会儿向她求婚,但是他是黑森林的一个笨拙的人,实际上不配娶她,也不能好好养活她。她满怀希望地、伤感地、模糊地、热狂地盼望有一个较好的遇合,可是直到那时,她压根儿就没遇到过。跟尤金的这次相会,对她也并不是什么大有希望的事。她并不怎么迫切地寻找--别人介绍给她的男朋友,她也不朝这方面去想。不过对她说来,这个青年比她最近所遇到的随便哪一个都更有魅力。他们显然同病相怜。她喜欢他那双澄澈的大眼睛、深色的头发和相当白皙的皮肤。他似乎比她所认识的别人要好些;她希望他会对她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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