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想那一套了;他只想把他的生活调整一下或是重新安排一下,使他可以得到苏珊就成了,他只要苏珊。苏珊!苏珊!哦,这个美梦!他怎样去得到她呢?怎样摆脱掉生活的一切,只留下一个跟她的绮丽的关系?他可以永远跟她一起生活。他可以的,他可以的!哦,这个幻象,这个美梦!
跳舞会后的那个星期日,苏珊和尤金又设法安排了一天的聚会;这一次巧合虽然一半碰巧,一半默默无言,可是倒也不是完全意想不到的,不是事先没有说好、没有约定的。他们抓住了这个机会,默默地接受了它,半知不觉地促使它实现。如果这会儿他们不是强烈地互相吸引着,这件事就不至于发生了。无论如何,他们尽情消受了一下。打头来说,跳舞会的第二天早晨,戴尔太太有点儿头痛。金罗埃约他的朋友上南海滩去玩。南海滩是斯塔腾岛最坏、最简陋的一片沙滩。接下来,戴尔太太提议让苏珊也去,又说尤金或许也高兴去。她很信任他,把他看作一个辅导人。
尤金淡淡地说他无所谓。他只急于想跟苏珊单独呆在一块儿,不管在哪儿,所以认为到了那儿,总可以有一个这种机会的,可是他又不愿意露出声色来。他们唤来了汽车出发前去,在景色单调、只有一英里长的狭窄的沙滩一端下了车。司机把车子开回家去,说好要车子的时候,就打电话给他。他们走下木板铺的小路,可是因为兴趣不同,几乎立刻就分手了。尤金跟苏珊在一个打靶子的地方停下来玩了一会儿,然后又到拉铃架那儿去拉铃①。只要有机会看看他的情人,看着她可爱的脸,她的微笑,听到她的美妙的声音,随便什么对尤金都是有意思的。她替他拉了一次铃;她的每一个动作都美极了;每朝他一看,都叫他高兴、激动。他是在远离粗俗生活的一个极乐世界里漫步。
他们坐了一会儿大转轮,然后顺着木板道向南走去。苏珊那会儿也受到他的微妙情绪的传染,再也无法听从自己正确判断力的支配,正和她不能飞腾一样。必须有一种震惊,一种清醒剂,才能使她看出自己正飘向哪儿去,可是这会儿就缺乏这个。他们来到一个新建的跳舞厅里,那儿有几个侍女跟她们的心上人正在跳舞;尤金建议他们也进去玩。他们又一块儿跳起来了。虽然环境那么差,音乐也不好,可是尤金依然快乐得了不得。
“我们逃开,上海中地②去,好吗?”他提议说,想到沿岸往南的一家旅馆。“那儿非常舒服。这一切太低劣啦。”
①杂耍场里的一种游戏。
②海中地,旅馆名。
“那在哪儿呢?”苏珊问。
“哦,向南三英里光景。我们步行到那儿去都可以。”
他看了一下又长又热的沙滩,忽然又改变了主意。
“我倒无所谓,”苏珊说。“这儿虽然非常差,可是倒也不坏,你懂我的意思吗?我爱瞧这些人怎样玩乐。”
“不过这的确差透啦,”尤金分辩着。“我可没有你对事情的这种活泼、健康的态度。不过你不想去的话,我们就不去。”
苏珊停住,思索着。她要不要跟他溜开呢?其他的人会找他们的。他们无疑已经在奇怪,不知道这两个人上哪儿去了。可是那也没有多大关系。她母親信得过她和尤金。他们可以去。
“我无所谓,”她终于这么说。“咱们去吧。”
“他们会怎么想法呢?”他犹疑地说。
“喔,他们不会多管的,”她说。“他们要回去的时候,会叫汽车来的。他们知道我跟你在一块儿,要车子,我自己也会喊。媽媽也不会管的。”
尤金领着她往回走,乘上到休更诺--他们的目的地--去的火车。他想着可以整天单独跟苏珊呆在一块儿,就喜出望外。他根本不停下来想想家里的安琪拉或是戴尔太太会怎么想法。不会有什么问题的。这也不算是一次荒唐的冒险。他们乘火车往南,不一会儿就到了另外一个世界里--一家面临着大海的旅馆的走廊上。旅馆前面院子里,有不少象他们一样闲游的人们的汽车。那儿还有一大片草地,上面有秋千似的摇椅,顶上用红、蓝、绿三色条纹的布幔遮住,再过去就是码头,有许多小汽艇停在那儿。海面跟镜子一般平静,大汽船在远处驶行,拖着很好看的羽毛般浓烟。太阳炽热、炫耀,可是在隂凉的走廊上,侍役们把食物和饮料端给游客们享用。四个黑人在合唱。苏珊和尤金起初坐在摇椅上,欣赏那片明媚的景色;后来,又走下去坐在秋千上。他们不想,也不说话,两人在某种魅力之下,渐渐彼此靠拢起来。这种魅力跟日常生活毫无关系。他们在双人秋千上面对面坐着。苏珊望着他。他们微笑着,或是随意地戏谑,一点儿没谈起内心深处激动着的情绪。
“天气真好!”尤金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充满了极度的渴望。“瞧那边的那条船,看过去象个小玩意儿似的。”
“唉,”苏珊微微喘息了一声说。她说这话时,吸进了一口气,所以听起来象是喘气,同时显出一丝端庄而伤感的意味。“哦,真太好啦。”
“你的头发,”他说。“你不知道你多么漂亮。你跟这个景致真配。”
“别谈到我,”她恳求着。“我的头发在火车上给吹得乱蓬蓬的;我得上女化妆室去找一个女仆来把它梳好。”
“呆在这儿,”尤金说。“别走开。这儿太好啦。”
“我现在不去。希望我们能永远坐在这儿。就象现在这样,你坐在那儿,我坐在这儿。”
“你读过《希腊瓮》那首诗①吗?”
①英国诗人济慈(1795-1821)所作的一首诗。
“读过。”
“你记得‘树下美少年,你不可以离开’那一句吗?”
“记得,记得,”她出神地回答。
大胆的情人,你永远不能吻,
虽然接近你的目标了--可是,且别去伤情;
她不会消失的,虽然你不能如愿,
你将永远爱她,而她将永远秀美。
“别读了,别读了,”她恳求着。
他知道是什么缘故。她受不了那种高尚思想的动情处。她被这弄得象他一样难受。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心灵啊!
他们安安逸逸地蕩着秋千,他有时用脚推推,她也给他帮忙。他们在沙滩上散步,选了一块面临着海的绿草地坐下。四周来来往往都是游客。他用胳膊搂着她的腰,握着她的手,可是她的情绪里有点儿什么使他说不出话来。在旅馆里吃饭的时候和在上火车站去的路上(因为她爱在黑暗中走路),这种情形一直持续着。不过在几棵大树下晶莹的月光中,他捏紧了她的手。
“哦,苏珊,”他说。
“别这样,别这样,”她轻声说,一面把手缩了回去。
“哦,苏珊,”他重复说,“我可以告诉你吗?”
“不要,不要,”她回答。“别对我说话。请你别对我说。
让我们静静地走。咱们俩。”
他静下来,因为她的声音尽管伤感、害怕,却很迫切。他只得顺从她的意思。
他们走到铁路旁边一所当作火车站的小村舍去,一面唱着以前一出滑稽歌剧里的一支古雅的歌曲。
“你记得第一次跟我打网球的时候吗?”他问。
“记得。”
“你可知道在你没来以前和打球的时候,我全身都感到一种奇怪的激动。你也感到吗?”
“感到的。”
“那是什么道理呢,苏珊?”
“我不知道。”
“你要知道吗?”
“不,不要,威特拉先生,这会儿不要。”
“威特拉先生?”
“必须这样称呼。”
“哦,苏珊!”
“我们心里想想吧,”她央告着,“这多么美。”
他们到了戴尔卢附近的一个车站上,然后下车走回去。在路上,他用胳膊搂着她的腰,不过,嗐,只是那么轻轻地。
“苏珊,”他问,强烈的慾望使他内心感到疼痛,“你怪我吗?你能怪我吗?”
“别问我,”她央告着,“这会儿别问。不要,不要。”
他想把她搂得更紧一点儿。
“这会儿不要。我不怪你。”
他们走近草地时,他停住,然后嘻嘻哈哈地走进屋子去,说在人群中失散了,迷了路,很轻易地就解释过去了。戴尔太太和蔼地微笑笑。苏珊便到她自己的房间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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