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 - 第十五章

作者: 德莱塞7,335】字 目 录

尤金更幸福点儿,也希望安琪拉那样--并且如果可能,这幸福是通过她而得来的,因为尤金的幸福似乎全是倚仗她。可是她跟尤金不同的地方是,她已经在想着她可以不需要他而过得很好,假如有这必要的话。她并不要那样。她觉得她的最大的快乐是去报答他过去所受的痛苦,不过假定他们必须分开一个时期(举个例子来说的话),那也没有多大关系。时间会把他们再带到一块儿的。要是不会--不过一定会的。为什么想着不会呢?多么奇怪,她的美貌,她认为无关紧要的[ròu]体的美,竟会使他那么疯狂。她并不知道他内心实际感到的痛苦,不过很明显的,他已经为她疯狂了。他的整个脸庞和那双极度高兴、几乎是痛苦地盯着她的炽热的黑眼睛就是明证。她真的那么漂亮吗?当然不是!可是他那么渴望她。这感觉又那么美妙。

她在黎明起身,悄悄地穿上衣服,心里想着要去散一会儿步,准备留张条子给尤金,告诉他如果他能来,上哪儿去找她。那天她有一个约会。随后她得回家去,不过一切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尤金既然逼着安琪拉打消了告诉她母親的意思,一切都会很好的。她跟尤金还会相聚的。她要离开家庭,跟着尤金,他想要到哪儿,他们就到哪儿去,不过她最好能说服母親,从她的观点上来看这件事,然后再到这儿来帮助达成谅解。由于安琪拉和尤金的处境,她喜欢这么做。由于她年纪很轻和她的错误的不切实际的人生观,她自以为能够说服母親,能够跟尤金很美满地去过同居生活。她不必让朋友们知道这情形,再不然就告诉几个朋友。他们也许会赞成的,因为这是多么美好、多么自然的事啊!

尤金听到她走动的声音,起来上她房门口去敲敲。当她打开房门的时候,尤金看到她几乎完全穿好衣服,心里禁不住一阵难受,因为他以为她想悄悄地溜走,不打算再见他了--他们彼此还不够非常熟悉。可是由于她所处的特殊地位和她思索的结果,她有点冷静、清醒地站在那儿,显得比平时更为美丽。

“你真的要走吗?”在她抬起询问的眼睛望着他的时候,他这么问。

“我打算出去散一会儿步。”

“不跟我一块儿去吗?”

“我想能看见你最好,否则就留一张条子让你来找我。我想你会来的。”

“等一等我【經敟書厙】好吗?”他问,感觉到好象得把她永远紧紧地搂着才能活下去。“等一会儿。我想要换一下衣服。”他把她抱在怀里。

“好的,”她柔声说。

“你不会独个儿走掉吧?”

“不会。你干吗问?”

“哦,我太爱你了!”他回答,一面把她的头推后些,渴望地盯着她的眼睛。

她两手捧住他的困乏的脸,细看着他的眼睛。她这会儿给初恋的热情支配着,除了他以外,什么都看不见。他看上去那么漂亮,那么需要她的爱!现在,虽然在他妻子家里,虽然他的爱里夹杂着那么许多显然很坏的因素,她都不在乎。她爱他。她整夜没有睡,都在想着他。由于她那么年轻,她还不容易想得很透彻,但是她总觉得他处境非常不快乐,配偶非常不合适,而他极需要她。他那么文雅,那么纯洁,那么能干!如果他不需要安琪拉,安琪拉为什么一定要他呢?除了他的陪伴之外,她什么都不受损失;她为什么要绊住他呢?如果她,苏珊,处在安琪拉的地位,她就不会这样。假定有个孩子,那会有什么真正的区别吗?他不爱她。

“别为了我担心,”她安慰说。“我爱你。你还不知道吗?

我得跟你谈谈。我们得谈一下。威特拉太太怎样?”

她在想着威特拉太太会做点儿什么,会不会打电话给她母親,会不会即刻来争取尤金。

“哦,她还是老样子!”他没精打采地说。“我们辩论了很久。我告诉她我打算怎么办,不过我待会儿再告诉你。”

他去换衣服,然后走进安琪拉的房间去。

“我要跟苏珊出去散一会儿步!”他预备好后,盛气凌人地说。

“好吧,”安琪拉说,她累得都要昏过去了。“你回来吃饭吗?”

“我不知道,”他回答。“有什么关系吗?”

“只是:你要是不回来,用人跟厨子就不用呆在这儿。我不要吃什么。”

“护士什么时候来?”

“七点钟。”

“那末你就预备晚饭吧,”他说。“我尽可能在四点以前回来。”

他走到工作室去,苏珊在那儿等他。她面色苍白,眼睛微微凹进,可是却带着坚强、自信的样子。现在,就和以前一样,他又注意到她的年轻的身体具有的那种独立自主的神气,这在过去曾经那么有力、那么可爱地印在他的脑海里。她是一个出色的姑娘,这个苏珊,又刚毅又能干,虽然她是在一种可以说是柔弱的环境中长大的。昨天晚上在逼迫之下,她竟然说她得到旅馆去,等到能够把自己的事料理清楚才回家,这句话给了他深刻的印象。要不是她有高贵的品质,她为什么想到外面找工作呢?他有一次听她母親说过,根据她父親的遗嘱,她能继承一大笔财产。今儿早上,她的目光是那么自信。他没打电话去叫车子,就跟她沿着石墙走上大道,那座石墙临着向格伦墓北流的河面。他忽然想起他们可以到克勒蒙特旅馆去吃早饭,然后再坐车子上别地方去--他还没有想定上哪儿。人家也许会认识他们。

“我们做什么呢,親爱的?”他问,早晨的凉风拂在他们的脸上。正是极好的天气。

“我随便,”苏珊回说。“我答应今天上亚尔麦丁家去,不过并没有说定什么时间。如果我饭后到那儿,他们并不会觉得奇怪。威特拉太太会打电话给媽媽吗?”

“我想不会。实际上,我可以肯定她不会。”他想到他跟安琪拉最后的谈话;她说她不会采取什么行动的。“你母親会打电话找你吗?”

“我想不会。媽媽知道我在哪儿,多半不会烦心的。要是她打电话去,他们会说我还没有到。如果她打到威特拉太太那儿去,她会告诉媽媽吗?”

“我想不会。”他说。“我可以肯定她不会。安琪拉要有时间想想。她不会采取什么行动的。她早上告诉过我。她要等着看我采取什么行动。现在就看我们走哪一着棋了。”

他向前走着,一边眺望着河水,一边握住苏珊的手。那时不过六点三刻,大道上还很寂静。

“要是她告诉了媽媽,那就很糟糕,”苏珊沉思着说。“你真的认为她不会吗?”

“我肯定她不会。我很肯定。她现在还不打算做什么。那太危险了。我想她以为我还可能回心转意。哦,我过的是什么生活啊!现在有了你的爱,以前就象是做了一场梦。你这么不同,这么慷慨!你的态度这么不自私!这许多年来件件小事都受她管束。最后还玩上一个鬼把戏!”

他悲伤地摇摇头。苏珊望着他的疲乏的脸,她自己的脸就象清晨那样清新。

“哦,我一开头要有了你就好啦!”他加上一句。

“听着,尤金,”苏珊说。“你知道,我替威特拉太太难受。我们昨儿晚上不该那样,是你要我那样的。你知道你总是不听我的话,除非到了太迟的时候。你太顽强了!除非你自己乐意的话,否则我不要你离开威特拉太太。别为了我离开她。我并不要跟你结婚,至少目前不要。我情愿把自己这样给了你,如果你要我这样的话。可是我要点儿时间去想想,去计划计划。要是媽媽今儿听见了,那就不得了啦。如果我们有时间想想,我们也许可以向她说明白。我不管威特拉太太昨儿晚上对你说的那件事。我不要你离开她。只要我们可以想出个办法来就成啦。问题是在媽媽,你知道。”

她握着他的手,轻轻地摇摇,捏捏他的手指。她沉思着:

因为她母親的确是问题。

“你知道,”她说下去,“媽媽的思想并不褊狭。除非很理想,否则她不大相信结婚的。要是孩子已经生下来了,威特拉太太的情形也不会有多大问题。我在这么想着。要是媽媽认为这会使我快活,同时又不会给人家说话,她可能会同意某种安排的。不过我得有时间跟她谈谈。不能说办就办。”

尤金相当惊奇地听着她的话;他对她自动说出、做出的一切都抱着同样的态度。她对这些问题好象已经考虑了相当时间。她不大轻易发表意见。在考虑中、在措词方面,她常常犹豫,停顿,不过说出来之后,那就是她的意见。他不知道她的说法到底有没有道理。

“苏珊,”他说,“你使我吓了一跳!你怎么想的!你知道你在说的是什么话吗?你真的了解你母親吗?”

“媽媽吗?当然罗,我想我很了解她。你知道她很特别。媽媽是有学问的,又富于幻想。她常讲上一大套关于自由的言论,不过我对她说的话并不是完全接受。我想媽媽跟大多数女人不同--她是特殊的。她喜欢我,为了我这个人,而不是为了我是她的女儿。她很关心我。你知道,我觉得我比媽媽来得坚强。我想,如果我尽力的话,我可以支配她的。她现在许多事情都依靠我。除非我自己愿意,否则她没法叫我做任何事。我相信我能够使她接受我的意见。我做过好多次了。所以我想现在也可以这样,如果我有充分时间的话。要她照着我的意思做,得需要一点儿时间。”

“要多少时间呢?”尤金沉思着说。

“哦,我不知道。三个月。六个月。我不敢讲。可是我要试试看。”

“要是不成功,那怎么办?”

“那--那我就不顾她,就这样。我没有十分把握,你知道。不过我想我能够。”

“要是办不到呢?”

“我办得到。我管保办得到。”她快乐地把头一昂。

“到我这儿来吗?”

“到你这儿来。”

他们在树荫下走近第一百街。远处只有一个人孤零零的在他们前面走。尤金抱住苏珊,在她嘴上吻了一下。“哦,你这天仙!”他喊着。“海伦①!塞栖!”

①希腊神话中出名的美女,就是为了她,才掀起了特洛伊战争。

“别这样,”她笑吟吟地说。“别在这儿这样。等我们唤到一辆车子。”

“我们到克勒蒙特去好吗?”

“我不饿。”

“那么我们就雇一辆车子兜兜。”

他们找到一个汽车出租站,坐上车子向北驶去,早晨的清风拂上脸来,使他们发烧的感官感到凉爽。他和苏珊有时候自然感到抑郁不快,有时候又异常高兴,因为他在欢乐与恐惧之间徘徊,而她却不断鼓起他的劲儿来。她的态度比他镇静、坚定、勇敢。她对他就象一位坚强的母親。

“你知道,”他说,“有时候,我简直不知道该怎么想法。除了不爱她之外,我说不出她有什么不好。我过去非常不快活。你对这种情形认为怎样,苏珊?你听到她说的关于我的事情。”

“是的,我听到的。”

“归根结底就是我不爱她。从头就没有真正爱过她。你对没有爱情的婚姻怎么看法?她说的一部分话是确实的。我爱过别的女人,那是因为我老渴望一个跟我性情相合的人。我结婚后也还有过这种事,苏珊。我不能算是真爱卡萝塔·威尔逊,不过我以前是很喜欢她的。她很象我。另外一个是个有点儿象你的姑娘。资质没有你高。那是多年以前的事了。哦,我可以告诉你什么道理!我爱青春。我爱美。我要一个可以做我精神伴侣的人。你就是这个人,苏珊,可是你瞧,怎么搞得这么一团糟。我非常不快活,你认为这样非常不好吗?告诉我,你认为怎样?”

“唔,尤金,”苏珊说,“我觉得任何人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就不应当再继续做下去。”

“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苏珊?”

“你说你不爱她。你跟她一块儿不快乐。我认为你和她一块儿呆下去对你们两人都不好。她能够生活。要是你不爱我,我不会要你跟我呆在一块儿的。我根本就不会要你。如果我不爱你,我也不会要跟你呆在一块儿,我决不会。我觉得婚姻应该是件幸福的事,如果不幸福,你就不该想着你们以前既然能够相处,就再试着一块儿生活下去。”

“要是有小孩呢?”

“唉,那可能不同。即使那样,你认为小孩不可以交给任何一方吗?在那种情形下,小孩不一定会弄得很不快活。”

尤金望着苏珊的可爱的脸。听这个姑娘这么一本正经地推论着,这似乎是很新奇的。

“可是你听见她说的关于我和她的情况的话吗?”

“我知道,”她说。“我已经考虑过了。我看不出那有多大关系。你会照顾她的生活的。”

“你真的这样爱我吗?”

“唔。”

“即使她说的都是实话?”

“唔。”

“为什么,苏珊?”

“因为她的指责都是关于过去的事,不是现在的。我知道你现在爱我。我不管以前的事,你知道,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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