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他平静地说。尤金高兴得了不得。另一个星期三,他说道:--“稍微淡一点,老弟,稍微淡一点。这里面还有性感。它可不在形体上。
如果你喜欢的话,你有一天应该可以成为一个很好的壁画家,”波耳继续说下去;“你已经得着了美感。”尤金兴奋极了。那末他在美术上毕竟有点天分。这个人看出了他的才能。他的确有学美术的才能。
有天晚上,一张纸条张贴在布告栏上,写着这么一段很有意思的话:“艺术家们请注意!聚餐!聚餐!十一月十六日在苏夫龙尼饭店。参加者请向班长报名。”
尤金根本没有听说过这件事,他断定这准是另一班发起的。他去问班长,知道只要付七毛五分钱。学生们假如高兴的话,还可以带女朋友一块儿去。他们大多数都带。他决定也去。但是上哪儿去找个姑娘呢?苏夫龙尼是下克拉克街的一爿意大利饭店,开始营业时原来是作为意大利籍劳工的一家饭馆的,因为它靠近一个意大利人寄宿舍区。它开设在一所不十分难看的旧房子里。后院里放满了普通的木桌和板凳,供夏季使用,后来这地方张了一幅发霉的布篷给吃饭的人遮雨。再后来,布篷又换成了玻璃,冬天也好使用了。这地方很干净,菜又精致。某一个潦倒的新闻和美术从业员发现了它。渐渐地,圣约①苏夫龙尼发觉,他是在做一批较好的人的买卖。他开始跟这些人打招呼--给他们另外布置出一个小角落。最后,他接待他们一小批人吃饭--向他们收一笔不比成本高多少的代价--于是他开始发达起来。一个学生告诉另一个。苏夫龙尼现在把他的院子上面遮起来了,就连在冬天,他那儿都可以接待百来个人吃饭。他可以供应饭菜,还配上几种饮料和酒,每客只收七毛五。于是他出名啦。
①圣约,意大利文,意即“先生”。
这次聚餐是班级上几种玩乐中最有意思的盛会。每逢一个陌生人,甚至一个新学生来到的时候,班上的学生照例总要大叫“请客!请客!”听到喊声,这个倒楣的人或是新学生就得拿出两块钱来,算是捐助一笔啤酒基金。如果不拿出钱来--陌生人往往就给撵出去,或是用一种可笑的鬼把戏来作弄他--如果钱拿出来了,当天晚上的工作就此停顿,立刻收集一次钱,叫店里送几桶啤酒跟三明治和rǔ酪来。接着就喝酒、唱歌、弹琴、玩笑。有一次,使尤金大吃一惊,一个学生--一个俄马哈来的高大、和蔼、狂饮好闹的小伙子--把躶体的模特儿高举到肩头,让她骑在自己的脖子上,绕着房间走,边走边跳吉格舞①--同时那姑娘扯着他的黑头发,其他的学生跟在后面鼓噪。在隔壁房间里一个写生晚班上课的几个姑娘,停止了绘画,从隔板墙上穿通的六、七个小[dòng]里偷看。萧瓦尔特背着那姑娘的这一幕情景,把偷瞧的人吓坏了,所以不久,消息就传遍了整所大楼。这项逸出常轨的事情传到了秘书那儿;第二天,那学生便给开除了。可是这次酩酊胡闹的舞蹈却表演过了--印象也留下了。
①一种轻快的舞蹈。
还有些其他象这样的宴会,尤金也给怂恿了去喝酒,他喝了--很少一点。他不爱喝啤酒。他还学着抽烟,但是他也不喜欢。有时候,他单看见这种纵酒狂欢,就会变得神经质地陶醉了。随后,他渐渐调皮起来,举动也很自然,把俏皮话讲得够敏捷的。有一次饮酒时,一个模特儿对他说:“咦,你比我原先以为的要有意思些。我还以为你挺严肃呢。”
“哦,不,”他说,“这只是偶一为之。你不了解我。”
他搂住她的腰,她把他推开。当时,他很希望自己也会跳舞,因为他瞧出来,要是会跳舞,他这会儿就可以跟她在房间里蹁跹回旋。他决定立刻去学。
找个姑娘参加聚餐这个问题,很使他烦心。他只认识玛格兰,而他没听说过她会跳舞。还有黑森林的白露小姐--当她如约上市里来的时候,他又会见过她--不过他觉得邀她来参加这样的聚会,是不恰当的。他很怀疑,倘若她看见他目睹的那种情景,会觉得怎样。
有一天,在学生休息室里,他恰巧遇见了堪尼小姐,就是他初进学校的那一晚来作模特儿的那个姑娘。尤金记得她的魅力,因为她是他所看见的第一个躶体的模特儿,而且她又挺美。她也就是在作姿势的那一晚走过来、站在他身旁的那个姑娘。从那次以后,他就没有看见过她。她很喜欢尤金,但是他却似乎有点疏远,起先还有点古板。新近,他打起了一条松散的、飘垂的领带,戴起了一顶柔软的圆帽子,这对他很适合。他把头发向后松散地披着,还模仿泰普尔·波耳先生的那种独立不羁的摇摆姿态。那个人对他简直是个神明--又坚强、又有成就。能象那样,够多么好!
这个姑娘注意到一种他认为是较好的变化。他现在这么漂亮了,她心里想,皮肤这么白,眼睛这么清亮、这么敏锐。
瞧见他的时候,她假装在看一幅躶体画。
“你好吗?”他含笑地问,大胆地走上前来跟她聊聊,因为他非常寂寞,又不认识什么别的姑娘。
她欣然地转身答话,嘴旁露出了微笑,眼睛里闪着親切的目光,面对着他。
“我许久没有瞧见你了,”他说。“你现在又回这儿来了吗?”
“这一星期,”她说。“我在画室里工作。在我找得着那种工作的时候,我不想干班级工作。”
“我还以为你喜欢呢!”他回答,想起了她的愉快心情。
“哦,我并不讨厌它。只是画室工作比较好些。”
“我们很惦记你,”他说。“别人都比你差远啦。”
“你别瞎恭维,”她笑着说,黝黑的眼睛炯炯地盯视着他的两眼。
“不,是真话,”他回答,然后满怀希望地问道,“你参加十六号的聚餐吗?”
“没准,”她说。“我还没有打定主意。得看情形。”
“看什么情形?”
“看我觉得怎样,还看谁邀我。”
“我想这并没有什么困难,”他说。“假如我有个女朋友,我就去,”他继续说,大胆地说到正题上--想要邀请她。她看出了他的意思。
“怎样呢?”她笑着问。
“你愿意跟我一块儿去吗?”他给对方老脸厚皮地一帮助,鼓起勇气说了出来。
“当然啦!”她说,因为她很喜欢他。
“那好极啦!”他喊起来。“你住在哪儿?我希望知道知道。”
他在找铅笔。
她把西第五十七街上她的门牌号码告诉了他。
他因为收帐的缘故,对那一带非常熟悉。它是南区很远的一条街,尽是些破破烂烂的木板房子。他想起附近的杂乱的买卖,以及没有铺平的街道和一大片一大片卑濕的草地。不知怎么,他觉得这朵出身于垃圾和煤场地区的小花,做个模特儿似乎是很恰当的。
“我一定来接你,”他笑着说。“请你别忘啦,好吗,怎么称呼呢?”
“就叫我璐碧,”她接着说。“璐碧·堪尼。”
“这名字真美,”他说。“声音挺好听。你可以让我哪个星期日先来看看你住的地方吗?”
“好的,你来好啦,”她回答,她听到他称赞自己的名字,非常高兴。“每逢星期日,我多半在家。假如你高兴的话,下个星期日下午来。”
“好,”尤金说。
他非常轻松愉快地陪她一块儿走到外面街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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