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孤零零。身旁铁旋风暂时消失了,可外屋却传来了他和烧刘压低嗓门儿的说话声儿。不容反抗,可透着子可怜劲儿。
“我可告诉你,把自己的头好好管着!钱儿多得流油儿,你可得好好想想从哪儿来的!”
“大哥!我、我可是好心……“好心?你那好心可经常往外喷狗屎!你要敢把昨儿晚上的话往外捅一句,我就帮你到铁格子里找碗饭吃!不信,咱们就试试!”
“大哥!别、别别……”
“得!话就搁在这儿了!以后有用得着大哥的地方,还尽管吭气儿!”
“哎!……咱哥儿俩,谁对谁呀!”
恍惚间,外屋的声音消失了,再一抬头,他已经站在了自己的眼前,还是那么有谱儿、有派儿、一身洋打扮儿,就是突然没了那男子汉的匪气儿。他一反常态,竟没有掀倒了泄火儿的意思,而是惶惶不安地瞅自己,好像天生就是个怕老婆的下贱货。
“这些日子,嘿嘿……”他找话茬儿。
“……”她不搭话,只想云团儿。
“赶明儿,”他还在说,“我给你搬回个录相机,那玩艺儿真绝!有了它,看电影儿就像看小人书。嘿嘿!真带劲儿,两千
六!”
“……”她还是不吭声儿,又想细雨儿。
“你、你怎么回事?!”他开始憋不住了。
“……”她还不接茬儿,更想得甜得心头打颤儿。
“你、你真有了?”他终于可怜巴巴地问了。
“……’她一怔,可腰板儿挺得更直了。
“真的?”他带着哭音儿又叮问了一句。
“……”她还是不回答。
“没错儿!”他自己倒哭哭笑笑了,“我早知道,你能给我争脸儿,你能!快四十了要得个小子,他的!老天有眼,祖宗积德!”
“……”她更不搭话。
“这、这,”他又像在说服自己,“这准是两个多月前那一棰子!当时我就说呢!有,有特殊感觉,是那么子邪乎劲儿!准是、肯定、赶情、没错儿!”
“……”她却不由地想起了另一夜……
“是、是吧?!”他仿佛猛地又起了疑心,“真的、真有了吧?活祖宗!说话、说话呀!你、你这是干什么你!”
“……”她似乎更是吃了秤砣铁了心。
但就在这时,他却突然发了疯似地猛向她扑上来了,一下子抱起了她就往席梦思上扔。她不说话,紧闭上了眼睛,谁让自己还是他的老婆呢?一件件被剥光了服,他骤然变得抖抖瑟瑟的了。她赤躶躶地躺着,好像专门给他难堪似地一动不动。但她还是能感觉出,他的手正打着颤儿在抚摸自己的腹部,他的耳朵正紧张地贴在自己肚子上听。神神叨叨,磨磨叽叽,还拢不住神儿地直喘气儿。
好您哪!苦了……
她哪儿知道,当烧刘归来添油加醋地告密后,可把这位一向自以为是的主儿给打懵了。是的!他需要找茬儿把老婆给蹬了,可现在这送上门儿的茬儿却似乎又太扎手了,自己的老婆能到外头打野食儿这事要一传出,那自己马上就得跟着在大裤裆胡同身败名裂大掉价儿!老婆再骂出自己是“废物”,再公然宣布她“能生孩子”,这里头的文章就更大了去了!自己不是成了……
[续猫腻上一小节]满胡同人嚼在牙缝里的被阉了的老公狗了么?这太可怕了!那今后自己不但在大裤裆胡同里算不得个全合人儿,而且在新旧地面儿也无法再混事儿了!
天哪!那可人高马大的怎么活?……
幸好如今这铁旋风已带着很浓的现代化气味了!迂回一刮,倾刻间便把那人高马大的大美人儿扫到一边儿去了。而这位灵灵的主儿也似乎觉察到了什么,也趁势一转身儿打道回府了。您哪!就叫天下大事久分必合、久合必分!谁都怕自个儿出丑露底儿,于是那两只眼看就要合欢的猫儿首先便倒了霉!
而现在这迂回战术终于达到gāo cháo……
她只顾闭着眼睛躺着,根本没料到他现在的眼神儿有多紧张。他怕她真有了,又怕她真没了。瞻前顾后,胆战心惊。他那副又哭又笑的怪模样儿,一会儿伸过耳朵去听听,一会儿探过手儿去摸摸,就好像得了魔症。
隐隐的,肚子里真有个肉团儿在萌动……
她首先觉察到了,紧闭的两只眼睛里一下子便涌出了热泪。而他?也仿佛感觉到了,猛地照着她的屁就是一巴掌。随着便傻冒儿似地扑在她的肚子上,着、吻着、嗅着、舔着,还疯疯癫癫地嚷嚷着:
“有了!有了!真他的有了!……”
“……”她还是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好!好!”他更来劲儿了,“我、我也能有个儿子了!让那些红眼儿鬼再骂咱爷儿们!别躲我呀!今儿我得好好你,好您哪!有功之臣哪!”
“……”她还是歪着头儿,不搭不理。
“这、这个,……”他猛地又打了一个激凌,“是、是我的吧?是、是两个月前那一邪乎吧?……是吧?是吧?……”
“……”她还是侧过脸儿,不吭不哈。
“是!是!”他似乎在说服自己,“肯定是!没错儿!是、是我的种儿!……”
“……”她还是咬紧嘴,绝不接话茬儿。
“你吭声儿呀!”他突然带着哭腔,“他的!说呀!说呀!是我的!是……吭他的声呀!……你、你这是想成心气我!对下对?老子今儿个一定要听你说、说、口说!”
得!动硬的了……
她刚来得及打了个冷颤儿,就感到他猛地揪着头发把自己提了起来,推着、揉着、晃着、摇着、啃着、咬着、喊着、叫着!天旋地转间,她只觉得浑身快散架儿了,但心底儿里却猛地往上一直蹿火苗儿。越摇越旺,越煽乎越往头上顶!啪、啪地又是两个耳光子,她顿时间便被打炸了:
“不!是他的!是他的!!是他的!!!……”
“啊……”他惊叫一声儿,蓦地傻眼儿了。
“离、离婚!”她却还在喊叫着。
“别!别!”猛地,他乱了神儿跪下了,急忙抱住她的双,连哭带叫地哀求着,“就、就算我过去混蛋,不是玩艺儿!成不成?求你千万别说气头儿话:孩子是我的!孩子是我的!我、我变牛变马也得报答你,孩子是我的!孩子是我的!别、别,千万别别别别……”
得!大裤裆胡同总算矮下了一个!
您哪?绝了……
又过了一年……
又有一帮老外到大裤裆胡同来参观,热闹得仍旧,一切还算满意。只是遗憾再没见到结猫家的盛况,因而那竖起大拇哥的“蒿!蒿!篙!”也就减了不少。
唉!老街坊们能不为此深感惋借么?……
好您哪!住的好端端的却不知为什么要搬走?抽筋儿抽的!就连那东西裤口儿各缀着的锦毛绒球儿也跟着没了。大裤裆胡同里缺了这颇带洋味儿的一景,致使好些人的身上便渐渐沾
上了遗老遗少的气味儿。
骂!骂大街的还能少得了么?
谁让这两户能人儿要污染这风宝地儿?就说铁旋风这小子!愣不在二十二层的乾隆皇帝大酒家当小车队队长,非要调到一个更偏僻更老派儿的小县去混事儿。真他的没福气!可又听说最近他却偏得了个大胖小子,而且又和县长攀上了猫家。老天没眼!而那位灵灵的大组长自从搬进了那座现代化的高楼,却仿佛永远不愿再迈回大裤裆胡同一步了。也缺他的良心!可也听说日子混得还挺不错,不但和什么大主任结成了猫家,而且还当上了那个最大的现代化百货商场的副经理。同时还抱养了个小闺女,打扮得像个小洋人儿似的。辱没祖宗!听着您哪,猫腻人家多少也难免些个猫腻事儿!
只有那瓶底儿还不时偷偷来……
不过这小子那瓶底儿眼镜儿却仿佛更厚了,那虾米似的身段儿也仿佛更弯了,就连那内八字儿也仿佛更扭曲了。一来,还总拿着一张发了黄的旧报纸,而且一见了女人就总贴上去让人家看,吓得小媳妇儿们瞧见他就四散逃跑,连派出所都惊动了。
据说,那上头印着一百多万只苍蝇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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