块时,媳妇儿顿时大声惊呼了:呀!别是吃了耗子吧?”
“不、不会!”他赶忙分辩。
“不会个屁!”火马上点燃了,“瞧这肚子里鼓鼓囊囊是什么?亏您还是高中生呢!洋种猫儿能消化得了咱们中耗子吗?”
“是、是吗?……”他瞠目结了。
“整个儿一个废物篓子!”火更旺了,“你想抠我的眼珠子呀?佐罗要有个三长两短的,就是舍着搬出大裤裆胡同,我也得和你蹬蛋!”
“别、别别……”他吓得两发抖了。
“别什么!?”声儿更高了,“你知道‘好女不嫁二夫’,就想
变着法子欺侮我老实是不是?生儿子你没本事,你就得老老实实认着这好几百块钱换来的洋种儿当大爷!”
“今后我、我、我注意……”他慌得赶忙检讨。
“呸!你知道注意什么?!这是个公种儿,洋脾气的主儿!懂不懂?得像养着位干金似地那么着惯着,还得养它个兔胆儿没脾气!——让它见了什么都怕!见了生人怕,听见响动怕,换个地儿怕,就知道卧在头儿上解闷儿逗乐子!”
“可、可猫一见耗子……”他还想解释。
“怎么啦?”问得惨人,“你那书是不是念到狗肚子里啦?浑透了,你不会变着法儿教它连耗子也怕!”
“哦……”他如闻天音。
您哪!还别说,就从这一天开始,大裤裆胡同里还真有人研究起了巴甫洛夫的条件反射。那战战兢兢的实验劲头儿真是令人感动,只不过因为巴甫洛夫用的是狗,而这位对付的是一只洋种猫儿,所以收效甚微。
为此,只好改为专填耗子洞……
突然间,外头那吵吵嚷嚷声又朝这头儿涌过来了。瓶底儿一惊又猛地从昔日的梦里晃悠回来了,透过厚厚的眼镜片儿向店铺外望去,就又见无数只脚从眼前闪过,显然是佐罗又声东击西地反方向出现了,自己如果再待在这板下无所作为,且不说后果不堪设想,就是对爱情也是一种亵渎!瓶底儿想到这里,便拚命挣扎着往外爬。可谁能想到,内八字儿抽筋抽得更厉害了,就是一点儿也不给自己作主。
天哪!这还了得!这还了得……
[续猫腻上一小节]
可谁曾又能想到,他刚这么一暗暗叫苦,竟嘈一下蹿出底,内八字愣不抽筋儿了。他这意外的一蹿不要紧,可差点把锅贴常十三代传人吓得晕了过去。但瓶底儿却土地爷似地顶
着满脑袋的土,竟痴痴地瞅着房梁上耷拉下来那长长的粘蝇纸,傻冒儿似地不动了。
锅贴儿招来的苍蝇正嗡嗡营营地乱撞着……
望着、望着,瓶底儿恍惚间觉得这黏黏乎乎的粘蝇纸条儿,正在化成曲里拐弯的大裤裆胡同。或者说是这曲里拐弯的大裤裆胡同,正在化成黏黏乎乎的粘蝇纸条儿。迷迷糊糊,弄不清了。只感到是那么油腻发亮、那么浓稠黑厚,正悄没声地招引着无数只乱撞的苍蝇。瓶底儿越瞅就觉得越不对劲儿,朦胧间,就觉得自己也化成了其中的一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黏乎上了。挣扎不动,摆不得,最后竟变得自己仿佛夭生就是这粘蝇纸条上分泌出来的,反过头来又去黏乎别人,瞧!又招引来一大片,刚才就连老外也跟着洋腔洋调地直喊:蒿!
绝了!……
瓶底儿更陷入云里雾里了。他恍恍惚惚忆起,自己年轻时候也似乎是个人儿似的。窝囊是有点窝囊,可愣高尚了好一阵子呢!那时候,儿还算顺溜,腰也还能伸直,眼镜儿还没这么厚,起码还敢挺着个脯儿高喊: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也是那时候,自己的媳妇儿个子似乎也没现在这么高,身段儿似乎也没现在这么灵,一脸菜黄,据说在乡下还有什么猫腻的事情。但格温顺,天生一副惹人爱的小可怜模样儿。得!这就足够了。瓶底儿眼镜里要的就是这种纯洁动人的形象,其它管他谁爱狗戴嚼子胡勒勒什么呢!但等招赘到这大裤裆胡同的风宝地之后,他这才知道爱情这玩艺儿果真不便宜呢!只不过八九年工夫,一切都在这大上老君的炼丹炉里变、变,变。老婆变得越来越灵、越能耐、越高大,而自己却变得越窝囊、越胆小、越无能!尤其是在发现自己竟像个被阉了的老公之后,那虾米似的身段儿也就渐渐曲里拐弯似地形成了。随之,便是请回了那小祖宗似的洋种儿猫……猫、猫,对!那猫!瓶底儿猛一摇晃脑袋清醒过来了,像物儿走来了。
似找,却没话,只有一双惊恐的眼睛……瓶底儿却未发现自己土地爷似的那副尊容、厚厚的眼镜片儿后也是一双惊恐的眼睛。他怕。自住入大裤裆胡同这八九年来,因为对媳妇儿的高度尊重,他见了任何一个女人都怕。但今儿个这女人却似乎有所不同,又仿佛吸引着他非看不可。梦,简直是一人梦!年轻时自己也仿佛对照看外画报,就曾这样在梦幻中装扮着自己未来的爱人。腰身,房,诗一般的线条儿,柔和的轻纱裹着一颗美好的心灵。眼前一切似乎都不少,好像比梦幻中的还要更现代化。但不知为什么,还是越看就越觉得这现代化的小人儿越古老,两只眸子闪着战兢兢的光,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种惶恐不安的神情。就像一个古典的受气小媳妇儿,正不知所措地瞧着自己。
啊!她怀里也有只雪团锦簇似的猫……
就像按动了某个电钮,瓶底儿突然发现,自己似乎已经和这个弱小巧的女人认识好多年了,那么熟悉,那么相似,就连那战战兢兢、忮生生的神态也那么相同。恍恍惚惚间他再望去,仿佛看到这小女人眼神里那恐惧的神情也越来越少了,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多的同情、怜悯、以至困惑和温柔。
是、是他的有点儿古怪……
但他还在望着她,她也在瞅着他,就像被某种引力引牵引
着,一时间愣撕扯不开了。战战兢兢的眼神儿,抖抖瑟瑟的肚子,难以琢磨的竟显得那么搭调儿。但关键还是那现代化受气包似的女人怀中那只猫儿,白得没一根杂毛儿,好像有一种牵制两个人的特异功能。
轰一声,古泉井旁又是一阵喧嚷……
瓶底儿猛一怔,那女人也猛一怔。但此时已似乎不仅一厢情愿了,仿佛两个人都感到好像认识好多年了。瓶底儿似乎还在犹疑,但那怯生生的弱女人已早先替他着急上了:
“快!快!他、他们让我找你……”
女人的话音儿刚落,瓶底儿就觉得嗡一下大裤裆胡同又活了。敲锅边儿的,耍褂面杖的,吆喝叫卖的,讨价还价的,大声嚷嚷的,小声盘算的,喊五叫六的,敲锣打鼓的……顿时间便灌满了两条裤儿、充塞了整个大裤裆,一下子便把瓶底儿刚才唤醒的那点灵儿全给冲没了。
暮地,那现代化的受气包儿在他眼里消失了……
瓶底儿现在只顾得循声追去,嗬!大裤裆胡同关键部位聚拢的人可真叫多!只见一个个正伸颈踮足、你推我挤,齐向历史悠久的古泉楼顶上望去。瓶底儿更不敢怠慢了,也紧随向上瞅着。天爷爷!只见那位雪团锦簇般的小祖宗,竟神出鬼没地出现在那古老的瓦脊梁上。前爪儿抱着条不知从哪儿顺嘴叨来的小鱼儿,正高高在上悠哉悠哉地品味儿呢!且不说黑瓦映得白猫儿银光晃眼,就只要一提它是外洋种儿,在这年头儿就够吃香得了!怪不得这乾隆爷留下的老茶楼,差点让这熙熙攘攘的人群给挤倒了。
但瓶底儿望着望着,却又陷入魔症了……
他趁媳妇儿尚未发现自己到来这工夫,愣又迷迷怔怔地探索起这位小祖宗逃婚的始末。按理说,这位神出鬼没的好汉可不是吃素的。打从第二年入冬起,这方面的瘾头儿就大得出奇。还没等草发芽儿,便像疯了似地开始“叫春儿”。没明没夜地叫着,一会儿像小寡妇哭坟,一会儿像老太太咳嗽,搅得人白天晚上不得安宁。当时媳妇儿就曾对他发出严重警告:
“我可告诉你!如今这外东西不管什么都值钱儿。你可得小心,一定要提防有人放出母杂种猫来咱家借种儿!丑话说在前头了。你要让谁蹭了咱佐罗的油儿,我可是和你没完!”
得!又是道圣旨……
瓶底儿记得,似乎为了保住佐罗这点油儿,差点没把他给折腾死了。封门闭窗,日夜监视,整天得听这位小祖宗忽而缠绵悱恻、忽而哀怨忧伤、忽而悲壮高昂、忽而狂躁暴怒等种种声调的嚎叫。您还别说,这条外好汉还真有点能耐,竟招来好几只中母猫天天在窗外争风吃醋,其中有一只隔壁的花狸猫来得最勤,求爱也最迫切,似乎也最得佐罗的青睐。当然,为了表示对媳妇儿的忠诚,他早已把这只花狸猫列为打击的重点。
可谁又曾能料想到,漏洞就偏偏出现在这里……
瓶底儿想起,那一天自己似乎已经做到万无一失了。不但赶走了在窗外那群争风吃醋的母猫,而且专门通知隔壁把那只重点对象拴起来。要知道,不但狗仗人势,猫也是仗人势的。这只花狸猫是属隔壁一位孤……
[续猫腻上一小节]老太大的。而又据说,这位老太大曾是一位塞外大资本家的第七姨太太,多少年的老绝户了,胆儿小着哪!让她拴猫儿,她敢不拴吗?得!一切都打点停当了,趁着佐罗打盹儿的机会自己也迷糊一阵儿吧!
您哪!让这位小祖宗累苦了……
瓶底儿忆起,似乎刚刚迷糊了十分钟,就猛听得里屋好像是有什么响动。先是一阵激动地哼鸣,随之便是一种柔情地回答。情切切地一唤,意绵绵地一应。喘息、还是喘息。渐渐地
没声儿了,但此时无声胜有声。猛地,只听得那花狸猫尖厉地一叫,突然转入长时间幸福的呻吟。瓶底儿猛一惊,忙向里屋扑去,老天爷!晚了,晚了!只见那雪白的佐罗,早就和那花狸猫成其了好事儿。瓶底儿顿时吓得目瞪口呆,他实在搞不清那只母猫是怎样为爱情挣绳索的,但确确实实看到里应外合在门坎下挖出的爱情通道。
佐罗,佐罗!真不愧是一条神出鬼没的好汉……
瓶底儿记得,当时他吓得几乎晕了过去,但立即动手掩饰现场,决心不把佐罗已被揩油之事声扬出去。好您哪!老婆要和您没完,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可佐罗却丝毫不给予配合,一旦得手之后,便表现出一副分外满足、分外安详的神情,再不叫春了,更不日夜唱那爱情咏叹调了。自己的媳妇儿那是什么人儿?根据“人,有羞没个够;牲畜,没羞有个够”之精辟理论,顿时就判断出佐罗的洋种儿被借走了。于是乎他便倒了大霉了,一连好几天没明没夜地受着暴风骤雨的袭击。但这还不算,怒涛终于又涌过墙头冲向隔壁,只差把那孤老太太淹死!
“下贱!”声儿又在往那儿送,“自个儿年轻时往外卖还不算,到老了又打发猫儿接着出来卖!”
隔壁只有招架之功,绝无还手之力……
“怎么?哑啦!”声儿更一高过一,“臭资本家的小老婆,剥削人还不算,又变着法子剥削猫来啦!”
隔壁还是毫不反抗,只有无力的抽泣……
“占了便宜卖乖!”声儿在痛打落狗,“借走了洋种儿这就算啦?告诉你,没那么便宜!”
隔壁那哭声儿更显得惊恐不安了……
瓶底儿恍惚想起,这事儿是没那么便宜,一直闹了好些日子呢!最后还多专了街坊邻佑说合,孤老太太自上门搭礼赔
情,还保证一定用打胎葯把所卡的油儿挤出来,最后才算勉强平息了这场风波。似乎也就从这一次起,他就更把这外种儿的小祖宗奉若神明了。平常日子还好说,一到佐罗叫春这节骨眼儿上,他就变得日夜战战兢兢,时刻惶恐不安,就像一年一度要过次鬼门关似的。
天哪!多会儿给这洋种挑上个外媳妇儿?……
但又有谁能料想到,真给它找了这第一只门当户对的锦猫儿,它竟不知好歹地抗起婚来。根本不管别人死活,愣把条大裤裆胡同搅得像开了锅似的。瞧!现在这位小祖宗闹够了,乱足了,也把别人置于死地了,它倒消停地爬在高高的瓦脊梁上品起鱼来了。瓶底儿又是一阵暗暗叫苦,顿时间再一次从成串儿的回忆中返回了现实。四周这个乱啊!喊的、叫的、吵的、嚷的、哄的、闹的,还有朝茶楼顶上扔石头子儿的,差点把个大裤裆给撑破了。而飘浮于这各种声儿之上的,还是自己媳妇儿那忽惊、忽乍、忽忧、忽虑、忽柔肠寸断、忽婉转悲啼的种种呼唤:
“佐罗!心肝儿!我的小宝贝哟!……”
得!瓶底儿知道自己该上场了。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丑媳妇儿也总得见公婆!他一咬牙便扭动着虾米似的身段儿奋力向人堆儿挤去,大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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