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苓植 - 猫腻

作者: 冯苓植31,377】字 目 录

她吓得又用双手捂住了眼睛……

“再来!”猛地又扑上来了,“咱铁旋风能在大裤裆胡同留下这种笑料?还捂什么劲儿?装的是哪门子的嫩?……”

她只感到自己又一次被撕扯碎了,一片片地飘去……

但黑暗中仍闪现出一个又一个光点儿。一个光点儿扩大了,闪现出了自己:天真烂漫的中学生、父母宠爱的女儿,眼睛里总溢满了欢乐,嘴角边儿总挂着笑。另一个光点又扩大了,闪现出他:英俊挺拔的小司机,风流萧洒的多情种,浑身的魅力,满嘴的柔情。暮地,两个光点儿啪地聚合了,更亮,更耀眼,飘飘忽忽地坠落在这大裤裆胡同的东裤口儿上。似乎有什么味儿,似乎有什么风儿,渐渐地好像这两团光点儿全没了,只剩下了个怨气冲天的铁旋风,还有自己这个自觉理亏的瓷人儿。黑暗中,他在咬牙切齿地撒种儿。惶恐中,她在战战兢兢地听任摆弄。绝望、绝望!在一片绝望之中眼前终于闪现出又一个光点儿。白得晃眼,但那里头并未闪现出希望,而是闪现出一只雪团锦簇似的猫儿:苔丝!

啊!苔丝正爬在茶楼顶上的瓦脊梁上……

恍惚间,瓷人儿又发现自己不是在家里,而是正借着那虾米似的身段儿在楼顶捕捉自己那只猫!猫啊!多么可爱的一只猫儿,又是多么能折磨人的一只猫儿啊!恍恍惚惚间她回想起,似乎丈夫在一次又一次“实验”后还未灰心,而是更坚决地把她当成了一只大葯罐子,一付付当代最先进专治妇女不育症的良葯,一剂剂老祖宗传下来的妇女受孕的秘方,便可着劲儿没明没夜地往里头灌啊!甚至还专门把她打扮成个洋人儿似的,特意开着最新式的小卧车,到远郊一座子孙娘娘庙的遗址上烧了三炷香。这还不算,为了使她这块“生荒地儿”尽快变成“沃土”,还尽量地拣各种好吃的和各类营养物品往她肚子里使劲儿地填,比北京的养鸭专业户填烤鸭还认真负责。瞧瞧!这样的男人到哪儿去找啊?可大裤裆胡同却还是未见这位大能人儿的传宗接代人的诞生。

栽了!于是雪团儿似的苔丝小便代之出现了……

“喂喂!”丈夫的声音,“找老婆要只图个漂亮,我尽可买两张画儿贴着。瞧瞧!这个家也算他的家?冷冷清清地只守着个瓷人儿,有他的什么劲!接着!这屋子里总不能没有个活物儿!”

她怀里一沉,好不容易才看清丈夫带回只雪团似的猫……

“愣什么?”声儿发冷,“我总得有个解闷儿逗乐子的吧?你不下崽儿,还不让我盼出个猫儿猫孙子?”

她一惊,突然低下头儿捂脸啜泣了……

“哭什么?”声儿更硬,“你还嫌我在大裤裆胡同里栽得不够啊?好像我爹都缺了八辈子德,害得我出了家门都没脸见人!”

她一愣,顿时理亏得连哭也停止了……

“你听着!”声儿更狠,“我可事先说明白,这可是只难得的洋种儿!母的——这就更加倍地贵重。听听这外小妞的名儿:苔丝!就凭这个,你也得小心伺候!你要让我连这点乐子也没有了,你这下半辈子,别想安生!”

她一颤,刹时间觉得那猫眼变成了两束鬼火……

“了!”声儿一转,“别他的死绷绷的,外书上说,不起来就他的撒不进籽儿!留着那份,还想干什么?哪个男人也不会像我这么整天傻干着一个瓷的!”

大白天的,眼前又猛地一片黑暗……

猫。全因为那雪团锦簇似的猫……

瓷人儿更加恍惚了,朦胧间她似乎觉得自己一直就是在这条古老的瓦脊梁上走着。猫儿,难伺候的洋种儿猫啊!一切都得按着丈夫留下的外法子来:照顾吃喝、调剂营养、逗着玩乐、带着运动,多了,多了!稍有疏忽,就不但表现出对丈夫不够忠诚,而且也反映了自己毫无负疚之心。但不知为什么,越加小心越出漏子,越加精心护养苔丝就越显出一副弱无力的外小模样儿。挑食儿、拉稀,消化不良等还好说,怕的就是不间断地伤风感冒。有一次,丈夫不知抽了哪筋儿了,愣要手为自己的宠物儿洗澡。苔丝小虽略显不大情愿,但一人大脸盆那可真称得起:“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滑洗凝脂”。随之便是:“侍儿扶起无力”。然后才能是:“回眸一笑百媚生”。但好景不长,过了不久,苔丝小便开始嚏喷不断,浑身发抖打颤儿,反复不停地作晕厥状,而自己那人高马大的丈夫,仿佛也骤然随着高烧糊涂了,愣破口大骂责怪起她来:

“你是干什么吃的?毛巾被捂热了吗?火炉子捅旺了吗?瞧瞧!直到现在还……

[续猫腻上一小节]开着窗户,别说洋种儿猫了,就连我这么人高马大的也受不了!”

“没、没有……”她顿觉理亏。

“没有什么?!”声儿转激昂,“要不是怕破了大裤裆胡同的老规矩,要不是怕街坊们笑我瞎了眼,这个窝囊罪我早不受了,要是人家外人,百八十个娘儿们也他玩遍了!”

“……”她只有哭。

“哭丧哪?”声儿更无情,“告诉你,要是苔丝有个长啊短的,你趁早给我请便!”

“……”她倒吸一口凉气,吓呆了。

惘然间,一切都似乎又在变,旋转着在变,刹那间自己又仿佛变到了古老茶楼的楼顶上,远正是那只刚刚恢复健康的

贵的猫儿,下边却是飘浮着的无数只幸灾乐祸的眼睛。哄声、笑声、吵声、闹声,似乎都在托涌着她非朝这条古老的瓦脊梁上走下去不可。远,可望见现代化的高楼,可望见现代化的十里长街,可脚下还是那汇集起来的古古香的喊声:不能生孩子的女人!不能生孩子的女人!顿时,她把一切都忘了;孩子时学校读过的书,少女时外小说中得来的梦幻,而眼前只剩下了这长得没有尽头的古老的瓦脊梁。

猫,一定要逮住那只雪白而又可恶的猫……

偶然间,她甚至感到只有逮住这只猫才能弥补自己的过失。不!或者可以说不仅仅是过失!在大裤裆胡同里女人不能生孩子,那就是耻辱、那就是罪!一切都怪不得丈夫:他发火,他讽刺,他戳着自己心窝于大骂,他没完没了地掀翻自己搞“实验”,他恶狠狠地请回了这只小祖宗似的猫,似乎都有他的道理,似乎都那么天经地义啊。

猫,一定要逮住丈夫这只心肝儿宝贝似的猫……

恍惚间,她觉得自己似乎已经晃晃悠悠地接近了这只猫了。但就在这刹那,她只听得楼下骤然扬起一片起哄声。再一眨眼,黑的瓦脊梁竟然顿时化成了一片银白,而那只雪团似的猫却猛然变得浑身墨染过一般。黑猫,一只通漆黑的可怕的黑猫!几乎与此同时,远又飘来另一只猫柔情脉脉的呼唤。黑猫一听,似惊,似喜、似按捺不住地蠢蠢慾动。啊!不对!自己不是在古老的茶楼顶上,而是在现代化陈设已颇齐备的家里。

苔丝,苔丝开始发情“叫春”了……

“我可告诉你!”丈夫的声音,“满脑袋冒臭汗的人儿好找,可浑身雪一样白的洋种儿猫难求。你可给我看住了!要弄出几只小杂毛儿来,可没你的好果子吃!”

“可、可是……”她吓得手足失措了。

“罗嗦什么!”声几转烦躁,“出大价等着的且不说;张主任、李局长、马经理,都早给我打过招呼了!你可别变着法子给自己男人找蜡坐!”

“可、可是……”她吓得还是这词儿。

“榆木脑袋瓜子!”声儿转愤怒,“连他的这个都不懂!如今这光有大彩电,高档录音机、进口电冰箱早不够谱儿了,缺了这洋种几猫能算现代化吗?”

“可、可是……”她只想要求个办法。

“真他的!”声儿更不客气了,“让你看就得给我看好了!我自会挑八代纯的公猫儿,我自会挑配得上咱的猫家!”

可那只锦团似的猫儿似乎等不急了,一副英小的派头儿,成天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哀怨地在窗口的桌子上踱来踱去,没明没夜地呼唤着爱情的快快到来。那弱无力的神态感人至深且不说,就听那缠绵徘侧的叫声也能让你彻夜难眠。得!果然情种纷纷出现了。大概也是崇拜洋种儿,杂七杂八的本地猫还来得真不少呢!屋顶上、窗台上、房廊之间,竟相占据有利地形,争比献媚取宠,与屋里那英小遥相呼应,日夜不倦地大肆演奏起爱情的奏鸣曲。但既有竞争,必有淘汰,最后终有一只伟岸的公猫,既用声音、又动武力,逐渐在这群雄求爱者中占了上风。

天哪!这可是只浑身漆黑的野子猫啊……

她认得,这只黑猫是隔壁个户烧刘的宠物儿,亮如墨玉,野如山猫、吃臭烧吃的!烧刘虽油渍麻花,可年轻、气盛,能耐大着哪,还是自己男人的铁哥们儿!他的猫儿来求爱,就更透着麻烦了,可这位英白小却和这位本地黑少爷,隔着窗子打得越来越火热,大有一触即发之势。

她成天只顾得盯着黑猫战战兢兢……

但黑猫那张牙舞爪的模样儿她能防范得了吗?又过了几天,那爱情的稠合劲儿就甭提了。一天到晚隔着玻璃总接吻还不算,那苔丝小竟还对准窗子缝儿竖起了雪白的尾巴,表现出一副柔情蜜意急不可待的献身样儿。这还了得!那黑少爷更是疯了一般,对准了又是闻,又是嗅,又是没命地嚎叫。还捎带着挠门抓窗。往碎里撞玻璃,充分现出一片甘为爱情粉身碎骨的壮烈豪情。

她束手无策,差点吓晕了……

但就在她极度紧张之时,那黑猫却突然稀罕地不见了,代之而来的却是它的主人烧刘。这家伙油渍麻花一身烧味儿,一进门儿就馋眯眯地盯着她说:

“哟嗬!我说大哥怎么难得请弟兄们进屋呢,赶情大嫂子越关着越像月里嫦娥了!”

她吓坏了,比见了黑猫还怕……

“别怕!”他却满不在乎他说,“是大哥让我先来的。您说,我为什么总倒霉?今儿个说卫生不合格罚款,明儿个说漏税又得罚钱儿,还断不了每天让白蹭走七八只烧,害得我总得求大哥四替我磕头求人情儿!”

她紧张极了,不知如何回答……

“这回我可找到根了!”他却主动说起来了,“还是他的开放好,要不咱哪能知道啊!一本外书说,老外们绝不养黑猫!这玩艺儿妖里妖气的,妨主!洋巫婆儿还拿煮了黑猫的白骨头咒人呢!不信?我拿这本小说让您瞧瞧,俄老毛子的祖宗写的!”她更不安了,多亏丈夫进门儿了……

“大哥!”烧刘马上迎了过去,“您说兄弟够意思不?您刚一提我那黑虎敢打您那苔丝的主意,昨晚上我一咬牙就愣把它给活活摔死了!”

“别他的卖乖!”丈夫竟不领情儿,“别是捞吃栽到热锅里煮死了吧?大伙可都说今天的烧味不正,一燎毛气儿!”

“得!”烧刘也不分辩,“您就饶了我吧!大哥,那扣执照的事儿?”

“别尽勒勒这个!”丈夫端起来了,“先说说哥哥吩咐你的事儿!”

“您说,”烧刘马上回答,“我敢怠慢吗?大哥!您真好眼力,西裤口儿这一家也算得位能耐主儿,那猫儿我也查过了,八代纯种儿!尤其是那位人高马大的女主儿家,那灵劲儿,嘻嘻……”

“别扯淡!”丈夫断然制止,“说正经的!”

“听您的!”烧刘马上就一本正经了,“大哥!您说兄弟当这大媒人,一举一动能……

[续猫腻上一小节]给您掉价儿吗?特意洗了澡,打扮得比他的港客还港客,专门把这位女主家请到伊丽莎白西餐厅,张手先送上四只烧、两瓶儿茅台、一条儿‘三五’烟……”

“嗯!”丈夫略显笑意,“算我没白疼你!”

“那是!”烧刘更来劲了,“好的还在后头哪!您想咱们的苔丝那可是小,有女家委屈着向男家求的吗?兄弟我就是要把她灌晕乎了,一切按照咱们的条件来,让她主动上门儿来求您!您可是咱东裤儿的骄傲,这份面子咱可不能让西裤儿得了!”

“好!”丈夫终于夸奖了,“那谈定的条件?”

“您哪!”烧刘似有点几泄劲儿,“这人高马大的大美人儿也绝非一位等闲之辈!我说,生一只,今年先归咱们。生两只,咱们先挑好的。生三只,当然咱们得两只。生四只,两只最好的归咱们。您想想,猫肚子是咱们的,生几只还不是从咱们这

儿出?可这个刁钻娘们,却一个劲儿强调他们那种儿的重要,愣要翻过来干不可!”

“岂有此理!”丈夫拍案而起了,“她不就是个大百货商场的大组长吗?告诉弟兄们,轮班儿到柜台上找找她的茬儿,一人给她来他的二十条意见!先把她的奖金扣没了,再变着法子把她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