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碰面儿,还必然少不了互相眈牙咧嘴、张牙舞爪、呼呼地对着发出威胁声儿。
您哪!这事儿可不那么好办啊……
虽说双方的监护人胆儿小,却似乎表现得都很有耐心。尤其是瓶底儿,恍惚间竟感到就连这样也显得有点太快了。这倒不是为了什么百年大计,质量第一。而是他在朦朦胧胧中,发现自己又似乎变得像个人儿似的。或许说,这还不仅仅是自己发现的,而是从她那双还有点战战兢兢的眼神儿中看出来的。好您哪!还有人儿怕自己,感激自己、尊敬自己、变着法儿讨好自己。这是自己被招赘进大裤裆胡同从没有过的事儿:人、人,
自己又由一个窝囊废变成了一个人!
他鼻子一酸,真想哭……
可他没有,而是战战兢兢地只想报答。瓶底儿绝不计较尊敬自己的主儿有多么可怜,而只感到自己似乎有点儿不配这么着。他惶恐,他不安,他受宠若惊,他手忙脚乱,只顾得团团围住人家瞎转:您喝茶!您擦脸!您歇一会儿!您松松神儿!您、您您您……报答!报答!一个心眼儿就想着报答。但他却绝不敢再抬起头儿瞧人家,更不敢再挨近人家半步。规规矩矩、抖抖索索,比对方还要谨慎小心,仿佛就怕惊走了这唯一把自己当成人看的主儿似的。
奇怪!好像越是这样越把人家吓懵了……
惶惶然间,这现代化的受气包小媳妇儿,比他还乱、比他还忙、比他还结结巴巴:给您添麻烦!给您找事儿!对不住您!打搅了您!谢谢您!您、您您您……嗬!越搅合越乱!他更感到不安了,慌乱间竟想到要加以说明,他绝没有其它意思!他知道自己这副尊容,他知道自己天生窝囊,他知道自己根本不配讨好对方!但,越着急就越出乱子,一紧张,他竟又愣喊出了这么一句话:
“放、放心!我、我不生孩子!”
啊!语一出,他便吓傻了!这说的是什么和什么呀?可怕!但痴呆中他竟发现,那现代化的受气包儿也骤然站了起来,似乎并不产生误解,而是也突然失口惊叫着:
“不、不不!我、我也不生孩子!……”
天哪!又是一个急不择言的二百五!但这一吐露不要紧,两个人之间的隔膜竟奇妙地消失了。再没有话儿,有的只是急骤的喘息。蓦地,又像那天齐用背部顶住屋门那样,一刹那他俩又挨得那么近了。
您哪!一样不济的命啊……
就从这一天开始,尽管佐罗和苔丝还没有一点儿进展,可这两位之间却变得不再那么提心吊胆了。甚至还进一步发展到就像残疾人工厂那样,能在一块儿就感到松弛自在。又过了几天,还在发展,竟使瓶底儿膝陇间想起了自己十年前还曾经在市小报发表过文章呢!似乎眼前这才找到知音,当下立即翻出共享。于是那深藏箱底的“百万言”短文,便倾刻间捧到了那现代受气包眼前。而这位也因受此殊遇,竟马上激动不已地念了起来:
“本报讯,据特邀通讯员报导,本市第三中学在夏季爱卫生运动中,共灭蝇一百零二万一千六百三十九只,计师生员工平均每人灭蝇一千零五十二只。”苍蝇、苍蝇、满纸死去的苍蝇……而瓶底儿却仿佛在这苍蝇堆儿里陶醉了,迷迷怔怔地竟想起了自己青春的美好时光。更令人不解的是:另一位也凝望着这一百零二万一千六百三十九只苍蝇聚成的大约七十个铅字儿,竟激动得云山雾罩起来。似乎也看到了自己的青春,也看到自己那梳羊角小辫儿的美好时光。猛地,瓶底儿仿佛听到有谁在向自己喊:“又在败兴!”他一惊,猛一睁眼,屋子内虽不见自己媳妇儿人高马大的身影,但顿时,他神也散了,手也抖了,战战兢兢地缩回那拿着张发黄小报的手……可是她……瓶底儿忽然发现,她还在看,津津有味儿地看,似乎自己那一百多万只苍蝇,顿时化成一丛丛五颜六的鲜花。他根本不知道就是因为这七十个铅字儿,渐渐引起了她对往事的遐想。苍蝇飞去了,眼前只留下那孩子时读过的书,少女时迷恋过的外小说……瓶底儿什么也不知道,但这足以使他感激涕零了。人,她还把自己当成个人!他一调头儿,真格地失声痛哭了。“怎么了?怎么了?”她顿时一片慌乱。“……”他抽泣着一句话也说
不出来。
“我哪点儿不对了吗?”她更紧张了,“哪点儿得罪了您了吗?哪点儿惹您伤心了吗?”
“……”他哭得连解释的空当儿也没了。
“你、你……”她惶恐地也要哭了。
“别、别!”他这才硬咽着说,“我,我得感激您!我,我得谢谢您!我、我得一辈子记您的好!”
“啊……”她放心了,却也放声痛哭了。
“您哪!”他说明了,哭得也就更畅快了。
得!竟不知不觉拉着手儿哭到一块儿了……
但猫儿之间的相互了解就不这么容易了,尤其是洋猫儿发起洋脾气就更令人琢磨不透了。前几天,虽然一个卧在柜顶儿上,一个钻在底儿下,还总算能够在一个屋子里呆着。但这几天就明显地有些不行了。佐罗在里屋,苔丝就非要去外屋,似乎在屋子里越憋越烦燥,谁见了都觉得碍眼。瓶底儿对这一切似乎很满意,却还是不敢怠慢。就不说自己吧!他可真怕收效甚微,这瓷人儿让铁旋风猛地刮一下子。
这就对了!大裤裆胡同最忌讳的就是忘乎所以……
这一天,几经商量,双方一致决定让佐罗和苔丝在一个盘子里共进午餐。好您哪!尽谈外小说,尽听录音机里的音乐,完不成任务,那就等于玩玄!好在这样做其中也自有乐子:守着一个盘儿,头顶着头儿,各自抱着自己的猫来喂食儿,也别有一番情趣。但又有谁能料想到,刚这么一做,佐罗便大发法好汉的脾气,呼呼恶叫着又是龇牙、又是咧嘴,还照准滴滴的苔丝鼻子上猛地就是两爪子。当然瓶底儿不能袖手不管了,慌忙一拦,得!这两爪子便挪在他的手上留下两道血口子。也几乎与此同时,她一紧张,竟失手扔了自己的猫儿,愣突然捧起了他那血糊淋拉的手,忘情地用嘴吸吮起采:。您哪!这就叫但行好事,莫问前程……虽然在一起就感到自己像个人儿以的,有尊重、有关怀、还有某种理解,但晚上还得分开。他去搞夜班校对;她去托儿所值夜班。两头的当家人安排的,只能奉命而行。好在一想到第二天还能够监护着猫儿发展感情,这夜里工作也就变得……
[续猫腻上一小节]有滋有味儿地不那么寂寞了。瓶底儿怕就怕休班的夜晚,且不说一个人孤零零地不好受,就单讲这屋里空荡荡的也容易使人浮想联翩啊!
可这一晚上却偏偏又轮到他休班了……
瓶底狞个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啊!要说真话,他向来不去怀肄自己的媳妇儿。自己发火尽吐瞎籽儿,怪不得人家人高马大地却照样不怀胎。问题是自己这些天好像是中邪了,一闭眼睛就想入非非。媳妇儿因为自己无能才玩儿起猫儿来,要自己却视这副尊容又作起了花花梦。罪过啊,罪过,但或许这也是件好事儿,自己无能就不该把人家活生生地害了,该离就离,让人家去生孩子,让人家去享受天伦之乐!自己无能就该配个无能的,只要脾对头儿,两个人守着也是安安然然的一辈子。他!又转着弯儿想回来了!也不瞧瞧自己这副窝囊废的倒霉相儿,哪点儿配?’
他终于怀着癫蛤蟆的悲哀睡着了……
突然,似乎有谁在外头轻轻敲门,声儿不大,或者说仅仅是一种感觉,起初他还以为是梦,但那种感觉却仿佛越来越强烈了。他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又细听,似有,似无,若隐若现,顿时间使他感到更收不拢神儿了。恍惚中,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地。似乎是怕那声儿惊走,他又蹑手蹑脚地向大门走去。门外那啜泣好像越来越真切了,他屏住了气儿轻轻地猛一
拉门儿——
啊!是她,又是她!……
只见在冷冷清清的路灯下,她正捂着脸儿孤零零地站着,双肩在啜泣中不住打着颤儿,浑身在冷嗖嗖的夜风中不停地抖动着。后半夜了,胡同里早连个鬼影子都不见了,她游魂儿似地飘荡来这里干什么?
“你?!”他失口惊叫了。
“我?!”她猛一抬头,一双泪眼,满脸悲戚。
“怎、怎么了?”他还在紧张地问。
“眼镜儿哥!”她却早已控制不住自己,猛地伸开双臂,绝望地扑向他的怀里了。
“啊!”他惊呆了。
瓷人儿只觉得自己正从一个又一个梦中惊醒……
第一个梦,一个大裤裆胡同里的陈年老梦。只不过忌讳往外说,故老年人总爱把裤儿紧扎着。她恍恍惚惚想起,似乎是一个小姊要求调班儿,她拖到半夜还是只好回家了。天是这么黑,夜是这么深,但她的步子却是磨磨蹭蹭的。她怕!怕那掀翻了的折腾,怕那没完没了的“实验”,更怕那贴在肚子上听动静的脑袋!就像一个残疾人每天都得忍受健全者的嘲讽那样,使她一想起家就觉得忐忑不安、自轻自贱。
天哪!还得这样过多半辈子呢!
怕,使她又不由地联想起另一个人儿:丑是丑了点儿,窝
囊是窝囊得出格儿。但令人感到奇怪,正是和这么个不起眼的人儿在一起,自己却活得是那么舒畅自在。似乎是老天爷有意这样安排的:通过救猫、护猫、看猫、守猎,命运成心推出这么个主儿,让自己也尝尝活人的滋味儿?瓷人儿越想就越犯迷糊,惘然间竟觉得那瓶底儿眼镜儿是那么厚道,那虾米身段儿是那么柔情,那内八字儿是那么稳重,那窝囊废长相儿是那么忠诚,天哪!他还让自己看他那一百多万只苍蝇,脏是脏了点儿,可那是多大的情份啊!就像残疾人和残疾人在一起无须避讳什么,自己一开头儿为什么不琢磨着找这么个主儿啊?
得!这儿另一位也陷入魔症……
瓷人儿一抬头儿,猛地发现自己已经走到家门口儿了。顿时,她混混淹沌地又想起了妻子的责任、妻子的义务,还有那随时准备着的被掀翻……但还没等她迈进大门儿,就只觉门洞儿里一个黑影儿一晃,烧刘竟意外在她眼前闪现了。她吓了个半死,几乎失声惊叫起来。可烧刘行动更为迅速,及时压低嗓门儿制止了:
“大哥有令;不许惊动了洋种儿猫谈情说爱!”
“啊……”她还是小声儿惊呼了。
“怎么?嫂子这十好几晚上熬不住了?嘻嘻!别进去找骂,到我屋子里也能解渴!”
“你、你!”她更恐惧了。
“!大裤裆胡同这事儿自古还少吗?公公騒媳妇儿,小叔子挎嫂嫂,妯娌们大倒班儿,多了去了,只不过大伙儿不说罢了!”
“这、这!”她浑身打颤了。
“这叫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儿小的!怎么样?您又不生孩子,还怕我……”
“……”她顿时懵了。
“别怕,来,您悄悄儿过来听听!”
恍恍惚惚间,她连自己也搞不清是怎么被烧刘拽进大门儿、拉到窗根底下的。没听到猫儿在谈情说爱,有的只是人的激清而又严肃的议论声儿:
“嗯!铁旋风劲头儿又来了,小心你给我种下了祸害……”
“那更好!那咱们就都不用断种儿了!”
“说得倒轻巧!便宜你得了,乐也找够了,转身儿去当甩手掌柜了,没门儿!”
“哪能呢!只要你怀里一有动静,我准和瓷人儿蹬了!”
“好乖!……哎哟!别犯疯……,悠着劲儿,慢点儿!嘻!快瞧!猫儿正瞅着你那份疯德呢!”
“学着点儿,正好!……”
笑,美不滋儿的笑,酣畅淋漓的笑!顿时间,她更呆了,更傻了、更迷迷怔怔任人摆布了。迷迷怔怔中,她竟由着烧刘又拽离了窗户台儿,拉出了大门儿,默默地向大裤裆胡同深走去。不生孩子!不生孩子!不生孩子……她一直在自言自语地小声儿叨叨着。似乎就是踩着这几个字的点儿,她竟然身不由己似地又被拉进了一个小院子,又被拽进了一问黑屋子。喘气儿?谁在拉风箱似地大喘气儿?手,谁的乱抓乱摸的手?烧味儿,谁的呛人鼻子的烧味儿?嘴,还伸过一张臭哄哄的嘴。她似乎忘了反抗,还象在迷幻中,烧刘眼瞅着就要得手了,她却猛地一推,竟惨人地叨叨出声儿来了:
“我、我不生孩子!我、我不生孩子!……”
烧刘还要往上扑,但那声儿却越来越大,越来越惨人。烧刘一时傻眼儿了,她倒一下子醒过了神儿,猛地夺门就向胡同深扑去。夜风冷嗖嗖地一吹,她只觉得顿时那酸的,辣的、
苦的、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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