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个清静,集中地点就是这老城根儿的小公园。
两派尚能和平共。新派儿称对方为“老帮子”,老派儿称对方为“匪派儿”。不过,据说市政协一位副主席,正准备出面组织统一的爱鸟者协会,以求得结束这“老帮子”和“匪派儿”老死不相往来的局面。
宗二爷似乎还不了解这一切,只是一味顾自己的就近,顾自己的洒。老城根几小公园从年轻时候就逛惯了,顺眼、舒坦!
一汪湖,几株垂柳,跨过石带桥就是那隐密的小树林。这里便是鸟的乐园、自发的鸟市,老派儿爱鸟者独有的社会。就连那些专找幽静之打太极拳、练鹤翔功的主儿,也不敢随意来此一显身手。据说,一位自谓功力深厚者刚刚在这里运气入定,就见数十位爱鸟者一齐掀掉鸟笼套,刹那间百鸟争鸣、婉转入云,入定者一惊一乍,差点走魔入邪,从此就再没见犯境入侵者。
宗二爷托着鸟笼子,一身和气地走进了小树林。抬头一看,几株小树杈上已经挂上了几只熟悉的鸟笼子。但那株最显眼的、似专门横长出一枝虬龙爪的小树上,却没有人敢于贸然挂上鸟笼。这是老派儿爱鸟界不成文的规矩,鸟儿也得“梁山泊英雄排座次”。主随鸟荣,谁敢呀?
宗二爷一见就摇头了:
“诸位、诸位!这算什么和什么呀,我这小妞子有个地方,就算大伙……
[续虬龙爪上一小节]儿赏脸啦!这,这这……”
可没等宗二爷“这”完,就有人马上抢过鸟笼子挂在了虬龙爪上。
随着便是一片寒喧声传了过来:“宗二爷!您早哪!”“宗二爷!您喝了吗?”“宗二爷!您抽一根儿!”“宗二爷!您……”好像在爱鸟者的社会里,只有这样的称呼才透着切、近乎、才透着爱鸟者社会自己特有的风味儿。
三月前,您这样叫试试……
宗二爷现在感到的却是一种满足。微微含笑应付着,还顺手接过了鸟友递过的那根儿香烟。不抽!行吗?透着瞧不起人儿。
两个烟圈儿喷过,宗二爷抬手有板有眼地退下了鸟笼套。虬尤爪不能白占着,得挑这个头儿。
宗二爷的小妞子露脸了,只见它身形俏丽,颜发黄,遍油光闪亮。尖尖的嘴儿轻轻地梳理了几下羽毛,歪着头儿机灵地瞅了主人片刻,便浑身一抖,跳上鸟架,欢快地叫了起来。
几位鸟家也不敢怠慢,纷纷揭开鸟笼套,露出自己的宠物儿来
百灵子是一种好胜心极强的鸟儿,几只鸟在一起就要开口比赛,而且绝不轻易服输。宗二爷的小妞子开口一唱,几位鸟家的百灵子也放声大叫起来。一刹那小树林里众鸟争鸣,竞比高低,啼声不断,互不相让。
宗二爷脸上透着宽容,又透着谦虚。可那小妞子却显得气盛,得理不让人,越叫越有劲儿。这家伙跳上跳下,左顾右盼,叫声宏亮悦耳,音优美多变,时而短促,时而绵长,时而低吟、时而高亢……渐渐地一个个百灵子败下阵来,耷拉着翅膀哑了口。
“好。”四周响起一阵阵喝彩声。
宗二爷只觉得喝了好酒一般,一晕晕乎乎的感觉,从脚后跟直冲天灵盖儿。可他的脸上却透出歉意,透出和气,弹指一磕鸟笼子,笑着说鸟儿:
“得了!显什么?”
但小妞子还在趾高气扬地叫着……
玩鸟的老少爷儿们谁不服啊!但宗二爷却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的宠物儿,神智竟有点恍惚起来。他隐隐忽忽地想起了半年前,那算什么和什么啊?各式各样的蔬菜,笼子一样的办公室,自己比这只鸟儿还跳得欢,嗓门还叫得亮,可……真有一种宛如隔世之感。
“二哥,您真能呀!”是哪儿飘来一尖酸刻薄的声音?
宗二爷一定神儿,只见瘦里巴肌的侯七,皮笑肉不笑地站在自己的跟前,背后脖梗子上斜着一根横木棍儿,上头落着一只极不安分守己的“老西子”。
这里还得上一笔。玩鸟者除了“观赏”和“听口”两类鸟之外,还有一种不太被爱鸟界高雅人士所看重的小玩闹——姑且称着杂耍鸟。如“鸟头”、“交嘴”、“老西子”之类。这种鸟虽大都不很值钱,但却能来些杂耍特技表演。有的能从观众手中叼走小硬币,有的能把小纸旗送到旗座上,有的能把抛向高的弹丸凌空接住,常常引得外行们喝彩叫好。杂耍鸟不入流,自然就难入笼了,只配在紫禾棍儿上站着。
侯七这只“老西子”即使在杂耍鸟里也是末流货,什么本事也没有,只会喳喳着乱叫。
但宗二爷一见侯七,还是不由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儿。这小子两个多月前,就让自己羞得钻了耗子洞,今儿个怎么又从哪个窟窿里钻出来了?
众鸟家也都感到纳闷儿……
侯七从小和宗二爷在一起站柜台,在“香必居”酱园里当小伙计。临到解放时的“香必居”,已是这老城里数一数二的老字号了,专门经营油盐酱醋,各类酱菜,干鲜果品,时令蔬菜。当时侯七和宗二爷都是十六七岁,被掌柜子分配到柜台外专卖时令鲜菜,比谁吆喝的声音高,比谁作成得买卖多。那时候,侯七就显然不是宗二爷的对手。尽管他把嗓子都喊哑了,可无论从声儿啊,调儿啊,糊弄出去的菜儿啊,都比宗二爷差远了。为此,常挨掌柜子的大嘴巴子,解放后,侯七就更是步步跟不上趟儿了。“三反”、“五反”、公私合营,宗二爷由营业员、小组长,当了门市部主任。随之,又由职工转成了干部,进了市蔬菜公司,成为炙手可热的人物。没几年便由干事、科员,升任为公司业务办公室临时负
责人。虽然还没正式任命,但已被蔬菜界恭恭敬敬称为“宗头儿”。可侯七呢?嘿嘿!三十多年了,私——公私合营——公,猴头巴脑儿的,还是个门市部卖菜的。无论大人小孩,大伙儿都拖着长长的儿腔,没大没小地喊他“侯儿——七!”尽管他嘴尖毛长,争五比六,一点用也没有,眼巴巴地瞅着宗二爷的老伴儿进被服厂当了工人、儿子进机关开了车。而他自己的老伴儿,却直到如今还是个骂骂咧咧的家庭妇女。女儿初中毕了业,愣在家里哭哭啼啼呆了四五年。直逼得前两年他一咬牙,两筐西红柿子搞了个假证明,提前病退,让闺女顶了班。姥姥!侯七说什么也不服这个气儿!
“二哥!赏根儿烟抽抽!”侯七的声音。
“哦!哦……”宗二爷猛醒过神儿一看,侯七正涎着脸儿,嬉皮笑脸地伸过一只手。
“你呀!”宗二爷啪一下扔过烟盒,行动透着宽宏大量,可眼神儿却透着警惕。
“二哥!我算服了您,在哪个行当上您都站高枝儿啊!”侯七猛吸了一口烟说。
“老七!你小子嘴上就是缺把把门的锁儿啊!”宗二爷温和地嗅怪着。
玩鸟的老少爷们似乎也放心了……
大伙儿都唯恐侯七破坏了爱鸟者社会特有的和睦气氛。这小子玩鸟儿舍不得下本钱,让老婆骂得在屋里呆不住,就脖子里着根棍儿,玩起那不起眼儿的“老西子”。鸟儿没一手绝活儿,可就他,成天在小树林里叽叽喳喳挑事儿发牢騒。不但为鸟讨食儿,自己还赖着脸儿四讨不完的伸手牌香烟。尤其是以前——关老爷子的鸟儿占据虬龙爪的那些日子,这小子瞅准了老头子爱戴高帽子的脾,可干了不少惹人嫌的事儿。关老爷子嫌鸟友们不争气,端着鸟笼子进京住姑娘家去了,这家伙就更猴头巴脑地想以接班人自居。
嘿嘿!多亏了三月前宗二爷出现了……
鸟友们至今还记得,那一天宗二爷是在儿子搀扶下,病病歪歪地来到小公园的,脸苍白,满是悲愤忧戚之,托着鸟笼子的手还直打颤儿。爱鸟者社会里讲究的就是个和睦相、以诚相待,何况“匪派儿”正在招兵买马、扩大实力呢!为此,虽然宗二爷的鸟笼子还罩着笼罩儿,谁也搞不清里头养着什么鸟儿,可大伙早已笑脸相迎而上,刹那间便是一片热语寒喧。就在这节骨眼儿上,侯七这小子也不知从谁的胳膊弯儿下钻了出来,一露头儿就酸里巴几地嚷嚷上了:
“喝!我当是谁呀?原来是二哥您哪!”
宗二爷有点眼神几发直,手里的鸟笼子抖得更厉害了。
“二……
[续虬龙爪上一小节]哥!眼瞧到手的烧也会飞了?嘿嘿!放着公司的主任不当,也玩上这没出息的鸟儿啦?得!咱哥儿俩不是到死才平等———人六尺土,现在就都成了秋后的蚂蚱了,一个草坑里瞎蹦哒吧!”
宗二爷气喘得怕人,鸟笼子差点失手掉在地上。多亏了儿子一手接住,狠狠瞥了侯七一眼,颇有信心地“嗖”一下揭开了鸟笼套。小妞子刚一露脸儿就博得个满堂彩。喝!瞧瞧那毛,瞧瞧那身架,瞧瞧那机灵劲儿!小家伙浑身一抖,毫不怯场,亮亮的眼睛一瞅左右的同族,便马上扯开嗓子唱了起来。鸟家们也不敢怠慢,按爱鸟界的老规矩,立即举起笼子前来“以叫会友”。这一下不要紧,小树林里刹那间出现了少有的热闹场面。比着比着,众鸟家一个个傻了眼,随着自己鸟儿的甘拜下风,人人都把尊敬的目光投向了宗二爷。全场的鸟儿都哑了口,只有小妞子还在好胜地唱着。鸟家们的目光更加透出惊讶、透出敬佩、透出心服口服。
谁也不说话儿,都在战战兢兢,只是愣怔怔地眼瞅着一颗鸟坛新星的升起。
宗二爷却似乎没有察觉,也只顾直愣愣地站着,眼珠子都好象不会转了。恍惚间,他只觉得手中的鸟笼子已经化成了那间办公室,自己就变成了其中的那只鸟,叫着、叫着,可着命地扯开嗓子叫着……
“好!”林子里的宁静让喝彩声炸裂了。
宗二爷还没转过神儿来,只是脸上渐渐布满了血,气儿也越出越匀,手里托着的鸟笼子也越来越稳了。
又是一阵盖头好儿,鸟友们一个个围了过来,众星捧月似地把宗二爷围在了当中。鸟类社会不象人世间,没有成文的法律,却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一位鸟家赶紧自动把自己的鸟笼子从虬龙爪上摘了下来,大伙儿又簇拥着忙把宗二爷的鸟笼子挂了上去。这得心服口服,鸟类王新的“盟主”诞生了,不能占着茅坑不拉屎!
“您,贵姓?”
“免贵,姓宗……”
“宗二哥!不、不不,宗二爷,您给咱这儿争脸了!”
“别!别别……”
“可不是嘛!关老爷子不是因为咱们这儿没对手,愣跑到北京城住闺女家了吗!”
“关、关老爷子……”
“嘿嘿!这回也让他瞧瞧,除了北京城、天津卫,咱们这儿也有拿得出手的好鸟儿!”
“好、好鸟儿……”
“对对!您可千万不能上大公园那帮‘匪派儿’的当。这帮小子啊!愣管咱们叫什么老帮子,千万可去不得!”
“老、老帮子……”
“是、是啊!虬龙爪归您了,您就留下吧!”
“虬、虬龙爪……”
“对对!宗二爷,您赏脸了!”
“赏、赏脸了……”
宗二爷在一片“赏脸了!赏脸了”的呼唤声中,只觉得一热气腾腾的暖流,刹那间传遍了全身。然后又汇聚在一起,直向心窝子涌去。一涌、两涌,猛地把堵塞的心眼儿全都涌开了窍。飘飘忽忽中,他感到眼前豁然开朗了,整个身心沉浸在三月来从未有过的满足之中。
“宗二爷!您不吭声就是答应了!”
又是一片喊“对!对!”声,宗二爷厚道地笑了。但等他醒过神儿来一看,侯七这小子没了,和他那只多嘴滑的“老西子”,一起隐没在敬仰的人群后了。
可不知为什么,关老爷子这人物,却神神叨叨地留在宗二爷的脑海中……
后来,这位过去的祖师爷却始终没有出现,他渐渐接受了宗二爷这称呼。变了,彻底变了。超然了,洒了,甚至连侯七这小子也忘了。只听说这小子又跑到大公园供“匪派儿”打哈哈,却绝没想到这小子还敢回来。
可今儿个侯七,又鬼头巴脑儿地钻出来了,这小子?……
“嘿,嘿!二哥,关老爷子回来了!”
“哦!”众鸟家一惊,宗二爷一乍。
“您瞧——”
锅里就是不往外卖了。而这位结巴总经理也总被这抽筋儿抽得更结巴了,愁眉苦脸地一个劲儿不高兴。每逢这时候,白三爷总是摆出一副拼死进谏的忠臣模样儿,大谈其做生意之道。而这位财神爷却总不吃这一套,耳朵眼儿就象塞进驴尾巴似的。没法子!这时的白三爷就得拿绝招儿:一片忠义无倾述,只好抱着脑袋痛心地哭,直哭得那头小驴儿也跟着这过去的主人悲从心头起,叫从嘴边儿来,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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