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弯大调,哀声入云。最后终于迫使这位总经理天良发现,心神不安,头昏脑胀,手脚失措,结巴的频律骤然加快了五倍,但还得告饶似他说:
“啊!……行、行、行行行行……行不行!”
瞧!到这工夫还得玩驴!但眨眼间上下级关系便得到了调整,人再不哭,驴再不叫,珠联壁合,乐在其中。
当然,这种玩驴玩多了也就会失灵,于是白三爷该让步的地儿一定让步。比如,白三爷提出“公司”要来点儿现代化,买它个二两个的大电冰箱。而总经理却就是皱着眉头不同意,坚持他那小院里不让进电。那白三爷就得翻腾老皇历、寻找老办法,宁可在小院里挖地窖、贮冰块儿,也得以示对总经理权威的尊重。但即使是这样,老城的驴肉市场经白三爷这么一调节,货源便时而有了、时而没了:时而多了、时而少了;时而东了、时而西了,只搞得几乎让汤褪驴引导了老城的饮食新流,竟使中外众多美食家一个个晕头转向,只好成天跟着白三爷含而不露的眼神打转儿。
当然,油渍麻花的总经理就显得更神乎了……
古泉居茶楼前那块总公司的招牌越来越亮了,十代单传的驴财神有了这么一位诸葛亮来辅佐,一时间便拔尽了大裤裆胡同里所有的风,取得了其上九代祖先梦寐以求而又从未取得的成就。怪不得老掌柜急着要送他这幅对联儿:财源茂盛达三年间的细瓷活儿,当年关老爷子用三间房换的……。
这里应该补充说明,侯七这番话还是说得满在行的。玩鸟者特别讲究鸟具,俗称“鸟行头”,如鸟笼、鸟抓(乌笼上的提手)、鸟食具。鸟笼子是要用安吉县的青竹;做工是要论‘涿洲马’的手艺;老北京前门是有这么个鸟笼铺子,是已有上百年的名气;而鸟食罐儿最讲究的也的的确确是乾隆年间的瓷货。侯七这小子,在这方面还真不含糊!
侯七的话音儿刚一落,周围便是一片由衷的赞叹声。仿佛是都在围观一座新竣工的金銮殿,又仿佛是都在欣赏一件古代的艺术珍品。关老不吭声儿,儒雅中含着矜持。鸟儿也不轻易开口,安详中透出深不可测。
宗二爷被一种咄咄的神秘气势逼着,似乎就要下意识地摘下虬龙爪上的鸟笼子。但几乎与此同时,侯七那最后半句话:“关老爷子用三间房换的……”像在他那迷迷怔怔的脑海里开了一条缝儿,挑出了他多少年前一缕陈旧的……
[续虬龙爪上一小节]记忆,刹那间,他的手又木木地停住了,只顾了抬起了头,痴痴呆呆地注视起眼前的老头子。
是他?……
往事如烟云一样在眼前浮荡起来:那还是解放前一年,掌柜子扛发他到财神庙街去讨帐。信不信由您,欠债的主儿祖上竟是“香必居”的大东,这老城过去的首富人家。如果后代稍能老成守业,到解放后这人家定是口外数一数二的大地主兼大资本家。所幸子孙会吃、会喝、会玩、会乐、会闹、会变着法儿折腾,临到欠债的这位主儿手里,就留下了一座古老颓败的小四合院。但这位少爷仍不变父风,更超,更潇洒。先是爱玩蛐蛐儿,一斗就赌房子典地。后来又爱上了玩鸟儿,而且越玩越玄,一溜大正房换来一只好鸟儿,三间偏西房换来一个乾隆年间的鸟食罐儿。就是为了这个“谱”儿,自己宁愿带着老婆孩子,挤在下首破烂的小门房里。掌柜子生怕这位昔日的大东,把这间小门房也喂了鸟儿,特打发最能干的小伙计前来要帐。
宗二爷记得,当他一跨进这间暗的小门房里,就看见一位面黄肌瘦的妇女,带着四个孩子在糊纸盒子。孩子们一个个脑袋显得分外大、脸分外苍白,只显出一双双忧郁惊恐的黑眼睛。而那位欠债的主儿却像没那么回事儿似的,正自得其乐地伺候着自己的鸟儿。一件夏布大褂虽然早已辨不出原来的颜,却透出一古古香的味儿。满头长发多日不剃了、却和一脸的晦气与油泥儿显得那么协调柔和。真搞不清这位主儿的年龄:二十、三十、四十……只清楚地看见了他爪子似的右手,那小拇指的指甲是那么长、那么俏,就像半片发黄的小葱叶儿似的。进屋时,这位大爷正用珍贵的长指甲当鸟食勺儿,为那只鸟爷爷喂食儿呢。不等他开口,一串轻轻的“嘘、嘘”声儿,已经堵住了他的嘴:
“您哪!免开尊口,小心惊了鸟食儿!”
“掌柜子说……”
“掌柜子说个屁!咱爷儿们的鸟儿得了压食病,砸了他‘香必居’能赔得起吗?”
“这、这……”。
“这什么?我说小伙计,与其跟那些俗气人儿吆喝卖菜,还不如到鸟市上捣腾鸟食儿呢!那是什么行当,有咱爷儿们拉把你,还怕你小子不发财吗?”
“这、这……”
“这鸟食儿可大有学问!”
又没容他来得及开口,有关鸟食儿的学问就铺天盖地向他灌来了。什么鸟的“素食”:小米、栗子、玉米面。什么鸟的“肉
食”:玉米虫、小蜘蛛、嫩蚂蚱。怎么调配、怎么研制、怎么保存、怎么使用,足足说了有一个多时辰,急得他差点尿了裤子。
“大爷!您……”
“我?我看你小子透着点灵气儿,是这么块料子!记着,百灵子不吃肉食儿,膛音儿可就不亮!”
“您!您饶了我吧。”
。“这叫什么话?也算咱爷儿俩有缘份,才赏你这份吃饭的本事!”
“掌柜子他……”
“他靠边立着去吧!听大爷的,甩手别干了!到老城根儿摆个卖鸟食儿的小摊,自己又当掌柜子又当伙计,赚了钱儿再捣腾只鸟儿蹓蹓,那才叫神仙过的日子呢!”
总之,债是分文也没讨回,倒把两个多时辰饶了进去。想到回去要挨掌柜子的大嘴巴子,急得他退出门外,眼里还直转泪珠子。
这时,从北屋里走出一位三十多岁的教书先生,留分头,穿长袍,戴着眼镜儿。他认得,这是老城唯一一所中学的校长辛白之先生,为人正派,颇得人缘儿。果然,一见他受了委屈,就难免鄙夷地向着下门房嘟囔了一句:
“遗老遗少、寄生虫!”
三十多年了!解放后,宗二爷进着步呢,哪顾得上理会这么个老怪物?
怪不得儿子从张家口搞回这只小妞子,宗二爷触景生情,似乎想起了什么,有那么点神神叨叨犯迷糊,原来好几十年前有这么一码子事儿……
宗二爷晃晃悠悠就要从云山雾罩的回忆中走回来,可又有点信心不足。直到目光由那破鸟笼子的鸟食罐上,慢慢移到关老爷子右手那小拇指二寸多长的指甲上,才算定准了神儿:
是他!
可好像又不是……瞧那潇洒自如的劲儿,脸上哪有油泥儿?哪有晦气?一举一动多够派儿!
“嘿嘿!这一走就是三个多月,北京的鸟友们盛情难却呀!官园、龙潭湖、海淀几、宣武公园的鸟市,咱都转遍了。以鸟会友,真够味儿啊!”
“喷喷!喷喷!”鸟友们羡慕得连眼珠子都不转了。
“可咱这儿就是慢哪!人家那里爱鸟者协会早成立了。上头点了头儿,说养鸟儿符合市民传统,爱鸟有益于身心健康!”
“是嘛?是嘛?”又是一片热腾腾的询问声。
“那能假得了吗?嘿嘿!就连外人也来凑热闹,专找咱们这些老派儿的玩鸟者。说什么、什么的生态平衡。记住,这可是个值钱的洋词儿!”
“那是!那是!”众鸟友又忙着响应。
“说白了,就是鸟儿越多越好,什么种儿也别让缺了。嘿嘿!一个大鼻子就瞅准我这老闺女了,鸟笼子不算,张口就给三百块洋钱!”
“您?!”鸟家们像怕丢失库似的急切。
“我?嘿嘿!朝大鼻子一举鸟笼子,微微一笑说:您哪!这鸟儿是咱自己玩儿的,只听音儿,不图钱!”
“好!”爱鸟者舒心地一声大叫。
“想想吧!他们把咱的圆明园都给一把火毁了,我能再把自个儿的老闺女卖给他吗?”
“好!”鸟家们又是一个碰头好。
宗二爷还是在外围傻呆呆地站着,木木地听着老头子还在讲些什么。应该说,关老爷子说的大多属实。比如,北京现在确实存在着官园、龙潭湖、海淀儿、宣武公园四大鸟市,已被全各地的爱鸟者公认为鸟类世界的“联合”。但宗二爷似乎一句也没听了进去,只感到这老头子一回来,就把自己身边的风全拔走了,光啊,亮啊,都罩在了这老家伙头上。自己眨眼间被彻底抛弃了,孤苦伶仃,没着没落,就像个没了娘的孩子。的!这叫什么世道!
又是一片赞叹声,老头子似乎终于讲完了。宗二爷刚一醒神儿,只见侯七这小子像是腾出了身子,又不知从谁的胳膊时下,噌一下钻到了自己眼前。
“怎么?二哥!您这鸟笼子还挂着?这不是存心臊大伙儿的皮吗?”
宗二爷还没来得及回答,只觉得众鸟友的目光,已唰一下全落在了虬龙爪上,像是既怀着敌意、又怀着怜悯。虬龙爪啊,虬龙爪!整整三个多月、你使宗二爷得到了多少安慰,得到了多少满足,得到了多少欢乐!而现在……
宗二爷只感到两眼一热,恍恍惚惚间又发现虬龙爪化成了那间小小的办公室。一刹那,他只觉得脯子里涌满了悲愤之火……
[续虬龙爪上一小节],几乎口喊出:天哪!命运多舛,生不逢时!办公室里嫌老,虬龙爪旁嫌小!天灭我曹,天灭我曹!
但宗二爷却什么都没喊出来,只是怒视着笼中的小妞子,双手抖着,眼看就要发生一起笼毁鸟亡的惨剧,就在这节骨眼儿上,只见关老爷子一伸手中的鸟笼,骤然挡住了宗二爷的双手,威严而又宽厚地喊了一声:
“等等!侯七,你小子这是干什么?鸟友们之间还分个谁和谁呀?这位!别听他喳喳。您挂着,您挂着!”
“也是,也是!”应着,但大多是出于对关老爷子的尊重。
“二哥!那、那您就挂着吧!嘻嘻……”侯七的笑声可大有深意。
宗二爷借这个机会,一把摘下了鸟笼子,怒目而视侯七,转身就要走出这爱鸟者的乐园,这他曾经寄寓着希望的小树林。
又是关老爷子拦住了他的去路:
“请稍候!您能不能赏个脸儿,让我瞅瞅您的宠物儿。”
鸟友们也趁势围了过来,热切切地又是一片歉意地喊叫:
“宗二爷!宗二爷!宗二爷……”
宗二爷对眼前发生的这一切还没反应过来,手中的鸟笼子就让一位鸟友抄了过去,眨眼间已递到了关老爷子手中。宗二爷仍然余怒未消,但此时却意外地听到了关老爷子的一片惊叹声:
“喂呀!多少年了,它可是这片树林里少见的好鸟呀!侯七!你小子可是有眼不识金镶玉,错把茶壶当夜壶啊!诸位瞅瞅,瞧这毛,瞧这身架,瞧这眼神儿,瞧这机灵劲儿!喷喷喷喷………
“对嘛!对嘛!”尊敬的目光又齐唰唰投向了宗二爷。
关老爷子瞅了一眼发懵的宗二爷,又说:
“您别开口!我一瞧,准知道这是地道的张家口货!嘿嘿,咱们这儿成立爱鸟者协会,没这么两三只好鸟儿还成?上头问起来,咱们也不好交待,口气不硬!
宗二爷似乎觉得,小树林里一下子又筛满了阳光。小风儿也好像吹得柔乎乎的,转眼间把揉皱了的心熨得舒展展的。再一看这位祖师爷、也仿佛不那么惹人嫌了。态度和蔼,正端着小妞子,客气地向自己说:
“这位!您哪赏脸就赏到底,再让大伙儿听听音儿?”
宗二爷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小妞子大概也让这一阵子哄懵了,正赌气落在架上发脾气。以至关老爷子三番五次点示它开开金口,这家伙就是侧着脑袋不理,只顾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着,
虎视眈眈地盯着另一鸟笼子里的老闺女。
“什么玩艺儿!在这节骨眼儿上它倒哑了口!”
侯七的声音。宗二爷只觉得脸上发烧。
“你懂什么?”关老爷子却不以为然,“瞧瞧它那眼神儿,火着哪,一点都不发悚!百灵子越是争强好胜,才越算得好鸟儿,难得呀,难得!”
“那是,那是!”众鸟友又一致赞同,直把侯七这小子晾在了干滩上。
“老闺女!”关老爷子侧头对着自己那“啄州马”鸟笼子一挥手儿,“来两声儿,领小唱几口吧!”
宗二爷看到,那只老成持重的鸟儿,顿时变得活跃起来。翅儿一抖跳上鸟架,朝前稍一探头儿,便金声玉振地叫起来了。亮、脆、膛音几足。
关老爷子目视宗二爷,微微一笑补充说:
“献丑了!抛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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