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心怀又变得冷冰冰的了。他痴痴地斜眼儿望去,只见关老头子在筛满阳光的小树林里一站,和过去那晦气样儿一对比,好像已经修练成仙了,真给人一种仙风道骨、飘然慾去之感。
鸟友们又是一片恳请,关老爷子似乎出于无奈,只好勉为其难。只见他白胡子尖儿稍稍一挑,尖儿上便轻轻发出一阵小哨音儿。那老闺女接到信号后,先是身子微微一颤,头儿微微一点,然后就骤然跃上鸟架,尾巴一撅,脑袋朝下一伏,运足底气,身子悠然一挺,探着头儿叫了起来。那唱得脆、学得巧、叫得俏,致使声音刚落,满树林里便响起了一片碰头彩:
“好——啊!小叫驴儿!”
关老爷子仍然不动声,学罢“小叫驴儿”,似乎只是又动了动胡子尖儿,又来了两声尖哨儿,那老闺女便又腑身敛羽不动,似在思考,又似在运气,刚等吊上人们的火儿来,使骤然仰天轻轻地一叫、又一叫……
这是十三套的压轴子戏:“猫儿叫!”这不仅讲学得像,更重
要的是要讲学得逗!鸟音儿学猫儿叫,似小孩儿学大人模样,灵巧中透着稚气,真撩得人心里头痒丝丝的,憋不住劲儿非喊这一声不可:
“好——啊!绝活儿!”
关老爷子见好就收,仿佛心满意足了。但也沉得更稳,显得更高深莫测了。只随和地道了一声“献丑了”,便探出二寸多长的小拇指甲,挑出点“肉食儿”,对自己的老闺女稍稍来了点物质奖励。
众鸟友更觉得心满意足了。这是多大的乐子啊?邓丽君能来个“小叫驴儿”吗?李谷一能来个“猫儿叫”吗?咳咳!这乐子只能在这鸟的乐园里找!
只有侯七和众鸟友的乐子不同。这小子的主攻目标始终没有变,老闺女的绝活儿刚一表演完,他就又尖声尖气地嚷嚷上了:
“二哥,二哥哎!别霸着虬龙爪自称三齐玉了,也给咱下来露两手吧!哟……”
随着侯七这一声惊呼,众鸟友这才聚然发现:哟!宗二爷和他那小妞子早已没影儿啦!虬龙爪空是空下了,可空下的是个难看。众鸟友的兴头顿时一落千丈,关老爷子紧接着也颤巍巍地嚷嚷上了:
“这不是打我老头子的老脸吗?”
一连好几天,老城根儿小公园里,一直没见宗二爷露面儿
石带桥畔垂柳依依,小树林里凉风习习。表面看来,爱鸟者乐园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和睦和宁静。虬龙爪上,老闺女稳坐高枝儿,又引得众鸟儿婉转和鸣,歌舞升平。主人不露脸儿,谁还记得小妞子呢?这足见鸟类世界也存在着鸟情冷暖、世态炎凉的问题。
可其实不然,鸟友们的心里头都很不踏实。除了担心宗二爷一生气,带着那么只好鸟友投奔“匪派儿”以外,就是担心宗二爷再次归来,小树林里永无宁日。好您哪!天无二日,无二君,一枝虬龙爪上能落得住两只好斗的鸟儿吗?
但心里头最不踏实的还是关老爷子……
要知道,他那漫游鸟类“联合”,拒不出卖“老闺女”的种种业绩,经鸟友们沸沸洒洒这么一扬声,竟传到了上头耳朵里。于是那位立志要结束“匪派儿”和“老帮子”老死不相往来的市政协副主席,就自召见了关老爷子,询问北京爱鸟界有关组织爱鸟者协会的详细情况。看来这里鸟协的成立也势在必行了,这关老爷子能不急吗?没几只拿得出手的好鸟儿,怎么好向上头交待啊?
于是,老头子又想起了宗二爷和他那只小妞子……
侯七一看关老爷子神不对,就一摞又一摞地往老头儿头上戴高帽子。什么“德高望重”呀!什么“威镇鸟界”呀!什么“鸟协主席比个公司经理还大”呀!但老头子光戴高帽子就是不领他的情,刚听完便咧咧上他了:
“滚一边吧!豁骡子卖了个驴价钱,全坏在你小子那嘴头子上了!”
打江山的自古就没个下场!侯七一听,心坎儿就种下了一根刺儿……
但人和鸟之间,最可怜的大概还要数小妞子了。这些天鸟笼子一直在屋子里挂着,鸟笼套一直也没摘。它还以为这个夜晚就该这么长、这么闷、这么黑,外头还有风声、雨声、闪电声!
可不是嘛!据侯七调查报告说,宗二爷这些天,一连砸了两把瓷茶壶、碎了四个瓷茶碗儿!
该怎么说呢?还据侯七说,宗二爷自从那天见识了什么叫十三套,回家就又犯了病儿:心烦、气闷、脯子堵得慌,脾气大得怕人!除了哼哼唧唧外,就是破口大骂。单位里又重新倒了霉,但挨骂的重点是年轻人。小树林里也沾了光,但主攻方向却转向了老头子。
鸟友们听了这份心里烦呀!都盯着那横生的虬龙爪,恨不得砍了这惹是生非的树杈子!
可隔了两天,传回的讯儿就又有点不一样了,似乎是说,宗二爷突然若有所悟,蒙住被子整整睡了一整天,发了一身大汗,再一起来就变得风调雨顺了。一张嘴不是骂,却是宣布:请客!而且请的人正是背后捣他鬼的侯七。这一下把鸟友们都搞懵了,除了怀……
[续虬龙爪上一小节]疑起侯七前几天的调查报告外,就是怀疑起自己过去的担心是否多余。
不管怎么样,小妞子总算熬过了漫漫的长夜,摘掉鸟笼套重见了光明……
只有关老爷子还在叨叨着:
“这小子!那天是在打我老头子的脸啊!老匪派儿、生茬子!”
可等侯七再回到这小树林里来,那天宗二爷的不辞而别,就似乎又有了新的解释。这小子脖梗子上架着那只不安份守己的“老西子”,逢人就嚷嚷,说:
“我二哥是什么人儿?师兄弟好几十年,我还能不知道吗?(小声)嘿嘿!别听关老头子瞎喳喳,老帮子就是爱疑心生暗鬼!匪派儿听说我二哥受挤兑,一帮一伙地来请。我二哥记着大伙儿的情份,愣是八抬大轿也没让这帮小子抬去!”
众鸟友刹那间觉得心头暖烘烘的:够意思!可那天?……
“其实呀!(大声)那天我二哥是犯了病,怕搅了大伙儿的兴致,就悄悄提着鸟笼子退了。瞧瞧这份儿对大伙儿的心意!”
嗯!这倒也在理儿。但愿如此。可众鸟友对侯七说的话,一向是七折八扣被二除。这事儿啊,要眼瞧瞧!
果然,就在说话的第二天,宗二爷没带着那只好鸟儿去投奔洋鸟派儿,却提着鸟笼子来小树林里蹓鸟儿了。关老爷子还没来,他也真像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似的,只是端着一张笑脸儿,显得更洒、更有人缘儿。
侯七也仿佛让酒洗过换了个人儿一般,正经多了,捧着师兄的鸟笼子,就要往那虬龙爪上挂。可刚一探手儿,就让宗二爷给拦住了:
“老七!你这是干什么?”
“嘿嘿!咱也该破破这论资排辈儿了!”
“得了吧!你这是折我小妞子的阳寿!”
“二哥!可关老爷子也夸您的鸟儿少见哪!”
“那是关老瞧得起我,让着晚生后辈!哥哥我能不明白这个理儿吗?”
“好!好……”不知哪位鸟友竟被宗二爷这发自肺腑的话语,感动得率先喊起好来,只不过声音打着颤儿。说话间,关老爷子一撩柳丝儿,托着鸟笼子,穿过石带桥,潇潇洒洒地向小树林里走来了。猛一见宗二爷,马上就又想起了那码子事儿,难免老脸上就显得点别扭神情。但宗二爷却仿佛什么都没看到,把自己的鸟笼子捡个树杈子随随便便一挂,一抖袖子,便向关老急迎去。
“关老!您早啊!”话音儿刚落,鸟笼子已经接过手。
“多谢您还惦记着我。”老头子正有点不冷不热。
“这不是小辈儿应该的吗!”又把老爷子恭恭敬敬让到前头。
“嘿嘿!我可不该那天惹人嫌!”老头子的话里还有刺儿。
“关老爷子!我二哥那天是犯了病,怕搅了您的兴儿!瞧您……”侯七今儿个分外正派。
“对、对嘛!”大伙儿生怕不和,倒好像关老是个难伺候的主儿。
“不、不不!都怪我事后欠讨教!今儿个我正是求您给小妞子压压口!”越说越诚恳。
“您能瞧得起我那只鸟儿吗?”老头子的声音里还透着矜持。
“当然、当然!五投地,五投地!”就连声音都打了弯儿。
“您哪!咳咳……”老头子的声音终于透出了和解的感叹。
压压口?这里得抽空解释一下。百灵子要叫出“十三套”,就得人工加以训练,爱鸟界的行话就叫“压口”即求养鸟功夫深厚的人,把自己还发嫩的百灵子放在人家叫口好的百灵子身边,天天模仿,天天练习,耳孺目染,日久成功,大有声乐家试唱练耳之意。一位养鸟的行家,若得到一只拔尖的好鸟儿来投师学艺,那无形中就会身价猛增,倍受尊荣。
这其间,关老爷子早就把宗二爷的鸟笼子端在了手,满眼尽是学问,屏神静气地打量起小妞子来了。小树林里透出一片宁静安详的气氛,众鸟友一个个心里热乎乎的。大伙儿求的就是这个超,爱的就是这个和睦。宗二爷这么一弯腰儿,乐园里可真格的乐了。打这一阵子起,鸟友们就有点把宗二爷当成精神领袖。小妞子嘛:似乎也就成了当然的接班鸟儿!
只有侯七,这时候倒有点忐忑不安、慌里慌张。趁关老爷子和大伙正在研究小妞子,一把把师兄拉在了小树林里的背旮旯
,眼珠子滴溜溜地瞅着远树影中隐没的人儿,声音儿压低到不能再低的程度,几乎是贴着心坎儿对宗二爷说:
“二哥!您今儿个是怎么啦?有事儿也不和我商量商量!”
“怎么回事?老七!”
“嘿嘿,您就不怕关老头子给您来绝玩艺儿?”
“什么?”
“唉呀,您呀您!要是关老头子教您的小妞子学两声儿脏口,那您哭皇天也就晚了!”
“脏口?”
“二哥!您连这个都不懂,还玩鸟儿?那老头子端回您的鸟笼子,要是私下里偷偷教您的鸟儿学两声乌鸦叫,或许猫头鹰叫,那您的小妞子就算彻底完了!按玩鸟儿这行的规矩,这叫脏口,晦气,再好的鸟儿也不能要了!”
“哦!……”
“您哪!是怎么想的?小妞子再年轻,只要一沾上脏口,那就等于戴上了右派帽子,再有本事也算完了,虬龙爪上还容得它落吗?”
“这、这不会吧?……”
“瞧您这厚道劲儿!也不瞅瞅这是什么时候?鸟协快开张了,谁饶得了谁呀!”
“这、这……”
“二哥!其实这事情我心里早有底儿!那洋楼里玩鸟的匪派儿,玩鸟儿用的也是洋法子。听说他们最近就要去北京,用录音匣子把十三套录回来。我呀和他们有交情,只要从大公园往回一借,我就能帮您调教。这多保险哪!一鸣惊人,准把关老头子打懵了!”
“不、不!咱不求这……”
“得了吧,二哥!我还能不知道您的心思?就只顾得了人缘儿,稳住老头儿,掏腾来绝活儿,却忘了防这一手!您呀,嘿嘿
“怎么?”
“这是把小妞子往火坑里推呀!”
“哦!”宗二爷又惊叫了一声。为了自己的鸟儿,他甚至顾不得反驳侯七强加在他头上那些分析之词。他只感到心头有点发毛,脯子堵得慌,竟禁不住哀求起侯七来:
“兄弟!咱不求那个,只是为了鸟儿,你说该怎么办?”
“当然我不能眼瞅着小妞子跳火坑啦!”
“好!好……”
“可马上要回来又有点不合适,那老帮子会说您小玩闹他,一翻脸总会闹腾得您在鸟友中间栽跟头,那以后还说什么和什么呀?”
“这、这……”
“这就得看我的了!”
“老七!哥哥今天算服了你!过去全怪上头瞎了眼,今后这鸟协的秘书长不归你呀,哥哥能和他们拼了命!我,听你的!”
“嘿嘿,咱们弟兄,谁和谁呀!”
正在这时,忽然听到鸟的乐园里,众乌友一惊一乍地发……
[续虬龙爪上一小节]出一阵喊叫声。紧接着便是枝丫飘摇,树影筛动,有几位鸟友已经扑出小树林嚷嚷上了:
“宗二爷!宗二爷!”
“您在哪儿呢?您在哪儿呢?”
宗二爷听后一怔,侯七早就闻声窜到了前头。小树林里又是一片呼唤,只见侯七一转身子就报大事不好:
“二哥!莫非关老爷子不等咱哥儿们下手,就把小妞子失声叫出的错音儿判定为脏口?天哪:这可坏了醋啦!”
宗二爷又是一怔。就是这么能稳得住神儿的人儿,也显得手脚失措了。刚等侯七前脚钻出去,他就紧跟在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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