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苓植 - 虬龙爪

作者: 冯苓植30,681】字 目 录

后头,拨开枝枝丫丫赶来了。

众鸟友纷纷迎上,似都想急切地和宗二爷说些什么,但他已顾不了这个,一挥手儿制止了大伙儿的瞎喳喳,目光嗖的一下,就落在了自己那鸟笼子上。

小树林里战战兢兢,笼罩着一层神秘的气氛……

宗二爷的目光呆滞不动了,只见在一技平伸的丫字型树杈子上,自己的小妞子正和关老的老闺女并排挂着,不吭不哈,在鸟笼里都很矜持,而在这两个鸟笼子前头,正站着令人难解的关老爷子,倒背着手儿,眯缝着眼儿,微探着头儿,正神神叨叨地研究着这一对鸟儿。

“关老爷子!出、出什么事儿啦?”侯七抢先发问。

“哦?”关爷子像才醒过神儿,目光连侯七撩都不撩,径直投向了宗二爷,神秘莫测,似惊、似喜、似忧、似怨、似嘲弄、似感叹,直把宗二爷瞅得差点晕了过去,半晌才从牙缝里哼出声儿来:

“嘿嘿!您这是戏耍老头子吧?”

“什么?什么?我、我敢吗?”宗二爷更觉莫名其妙了。

“不敢,嘿嘿!您把大伙儿都蒙在鼓里,当掐了头的苍蝇玩儿!”

“您哪!话可不能这么说!”宗二爷更感到惶恐不安。

“您逼得呀!嘿嘿,赏大伙儿个脸儿,给咱露露您这鸟儿的底吧!”

“哦!这、这……”宗二爷更觉得大事不好,眼前一阵发黑。

似乎连平时这些喜欢和睦清静的鸟友”,今儿个也在听着

这糟老头子的指挥瞎起哄。一个劲儿“二爷!二爷”的喊,眉宇间甚至都仿佛透着一幸灾乐祸的神情。再看侯七,也好像忘了昨儿个酒宴上的海誓山盟,正和一个鸟友悄悄地咬耳朵。猴里巴肌的脸上,表情更为复杂,还不时地直朝他翻白眼儿。

宗二爷心里一阵比一阵发毛。虽然说,昨儿个晚上他对侯七什么也没敢说,只是用酒一个劲儿为师兄弟情谊加温。但他还是怕这小子里勾外连,在这里又为自己布下了暗道机关,以报三十多年的窝囊仇。天哪!定然是他们设下圈套,判定小妞子口吐脏口无疑了!人不逢时,鸟不逢时,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宗二爷满怀悲愤,伸手就要上前去摘鸟笼子。但就在这时,忽听得侯七哀怨而又委屈地喊了起来:

“二哥!真有您的!原来您那小妞子,早会十三套啊!”

什么?什么?……

原来,刚才侯七把宗二爷拉到背旮旯后,关老爷子就把两个鸟笼子并排挂在树杈子上了。一方面是想让鸟友们见识见识自己这手绝技。另一方面也是想鸟协快成立了,先教给这机灵鸟儿一套半套的,也好向上头交待。得了!就让小妞子先听听最简单的“老喜鹊”吧!没想到刚等老闺女带头叫了几声儿,人家的小妞子马上就跟着叫了起来。三月才能学到的功夫,弹指间就全会了。再来个“下蛋”!这就更奇了。老闺女刚一张口儿,人家早闻声叫在前头了。再试几样,更是样样如此。众鸟友目瞪口呆,关老爷子失口惊呼了:

“老少爷儿们!这是只能人早已调教出的鸟儿啊!咱们让姓宗的小玩闹了!”

其实,宗二爷确实不知道。就是把他打死了,他也绝对料不到事情会朝这儿发展,小妞子早会十三套?自己的鸟儿早就掌握了这套绝活儿?!哪!……

宗二爷不由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几天晚上,他老作恶梦,一闭上眼睛,总感到自己又飘飘悠悠地飞进了鸟笼子里,狠狠盯视着小妞子,浑身都是气。十三套有什么难的?不就是什么“青蛙”、“下蛋”、“猫儿叫”吗?这么着、这么着!哇啊、哇啊……咯咯蛋、咯咯蛋……妙儿鸣、妙儿呜……这只笨鸟,瞧我的!说话间,他发现自己已猛然和鸟儿合为一了,正站在虬龙爪上,做然地演唱十三套,示威地向着关老爷子和众鸟家叫啊、叫啊!

而现在,莫非自己的魂儿还在这鸟儿的身上?

其实,鸟友们却更愿相信那“孝感动天”的传闻。神是神了点儿,可还有点折扣头啊!据说有一次,宗二爷的儿子开车路过张家口附近一荒僻山村,时已半夜,风沙呼啸,这小子还在黑暗中拚命赶路。儿子是放心不下老子呀!正行驰间,忽然见前头光柱里闪出个踉踉跄跄的黑影。这小子紧急刹车下去一看,原来是个泪流满面,连声哀告的小老头子。老人家说,儿子外出,媳妇难产,眼看就要出人命,只好拦车求救。这小子虽然惦记着自己的老子,还是一咬牙把这濒死的产妇送进了市内医院里,几经抢救,不但保住了产妇命,而且一个大胖小子也平安降生。老头子千恩万谢,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摘下来。一听说救命恩人的父正患心病,马上就献出一只好鸟儿来,并说,这是他玩鸟一辈子得到最好的一只鸟儿,别人给几百块钱都没舍得卖。如今有了孙子该伺弄孙子了,这只鸟儿就送给恩人的父解个心烦吧,莫非这老头子就是个玩鸟的圣手,小妞子在张家口就早已身怀绝技?

这、这现在的关键问题是:宗二爷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宗二爷顾不得解答。他直到现在才算彻底缓过神儿来,搞明白了鸟儿是鸟儿,自己是自己。再一看四周的鸟友们,只感到原先一双双幸灾乐祸的眼神儿,现在却仿佛一下子变得忠厚老诚了。就连侯七那哀怨的白眼珠子,也似乎骤然间完全可以理解了。大白亮天的,尽想些子什么梦!全怪儿子莽撞,差点误了老子的大事!一刹那,宗二爷只觉得一活百活,浑身每个毛孔眼儿都透出了灵气儿。正此时,就听关老爷子又率先不满地催问上了:

“您哪!这是怎么了?是不肯赏脸儿?还是吊老少爷儿们的胃口?”

“嘿嘿!关老,您就饶了我吧!”

“什么话?”

“有您在,我要再说什么,这不是关老爷门前耍大刀吗?”

干嘛不说班门弄斧,却偏要说关老爷门前耍大刀?瞧这回答得多么哏、多么俏、怪不得关老爷子像喝了一盅儿好酒,晕晕乎乎地脸上透出了笑意。

宗二爷再不肯多说了,只是望着鸟友们厚道地笑着,既透着对大伙儿的尊重,又似乎给自己身上涂了一层神秘的彩。好像在说,干嘛非要兜出自己的老底儿呢?让小……

[续虬龙爪上一小节]子们猜去吧,云山雾罩中才显出深不可测呢!但看宗二爷那谦恭劲儿,又仿佛不是这个意思……

众鸟友也乐得糊涂下去,只有侯七却越来越觉得委屈了。后脖梗子上的“老西子”一扑腾,这小子就又嚷嚷上了:

“二哥!您这是唱的什么戏啊?把我侯七都给耍进去了!”

“对!是这么回事儿!”关老也似乎又被点醒了。

要换个人儿,可能马上就得乱了阵脚。可这是宗二爷!他明瞅着关老爷子的脸抹拉下来了,却偏偏去安慰侯七:

“兄弟!你这是说的什么和什么呀?你替哥哥想想!关老那天逗老闺女学十三套,我呆在旁边合适吗?小妞子好胜,万一这么一比,哥哥我那成了个什么人儿?这几天,我一直犯琢磨:来,不对!不来,可我又想大伙儿!小妞子再会叫,是老闺女的个儿吗?干脆投师学艺吧!咱可不能办那没大没小的事儿,让大公园那帮匪派儿笑话!听说鸟协就要成事了,这虬龙爪不属关老,还能让小子们夺去吗?”

说的诚恳、听的感动,就连关老头子也老泪直在眼眶子里打转儿。宗二爷的话音儿刚落,他就一清嗓子,大声答上了话茬儿:

“宗二爷!您这份子心思老头子我领了!”

这叫将相和!就在当天晚上,关老爷子就主动约请宗二爷去找那位副主席,再次大胆呈言成立鸟协的重要。

虬龙爪下,其乐融融……

一连十好几天,又相安无事地过去了……

这一天,老城根儿小公园的小树林里,又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鸟笼子,就是缺那关老爷子的“涿州马”那引人注目的虬龙爪总是空着,鸟友们谁敢不效法宗二爷的榜样,一个劲儿把老闺女往高枝上抬呀!

除了宗二爷!谁又有排的上班儿的好鸟儿呢?

可关老爷子却越来越令人失望了,成立鸟协的吵嚷声儿越大,这老头子就越变着法儿“叛”!

前头说过,这老城根小公园的鸟友们,大都是过去的掌勺的、钉掌的、收破烂的、干泥活儿的、吆喝小买卖的,老了落个这样的日子都很知足。这帮人能谈到一堆儿、说在一块儿。都怕引进那伙子拿录音匣子玩鸟的年轻主儿。瞧!关老头子这可好!骤然时髦起提着他那老掉牙的鸟儿,颠儿颠儿地跑到洋鸟界瞎掺和去了。还不时回来给布置个洋任务:什么不许打鸟呀,什么群起而攻鸟贩子呀,什么注意检查卖鸟食儿的卫生呀!更讨人嫌的是:还分配每人做一个带门儿的小木匣子挂在树上,还起个名儿叫什么“鸟舍”!

什么和什么呀,谁管了那么多闲事?这老头子真叫人腻歪!

瞧瞧人家宗二爷,越来越随和了。成天和老哥儿们在一起,简直像换了个人儿似的。且不说烟酒不分家,就论谁家有难人家不帮忙啊!前日里还从蔬菜公司捣腾来几筐便宜的西红柿,一人分给五十斤!更重要的是,怕小妞子冒尖把大伙儿比低了,人家压着就是不露!

总之,关老爷子越来越没人缘了,鸟友们瞅见空着的虬龙爪就心烦……

看来,真正能理解关老爷子的,还就数宗二爷了。那天,他跟着关老去见那位头头,一进家门儿就傻了眼儿。天哪!这不正是那位朝着小门房骂“遗老遗少,寄生虫!”的辛白之校长吗?老了!可精气神儿犹在。宗二爷望着他恭恭敬敬接待关老爷子的神情,仿佛是在作一场梦,好半天缓不过神儿来。只听得他从花啊、树啊、草啊,谈到了鱼啊、虫啊、鸟啊,又归结到什么生态平衡啊、环境保护啊。宗二爷刚想拚命地记住这两个重要词儿,就又听到他从什么带头团结啊,相互学习啊,又谈到什么取长补短啊,爱护鸟类啊,直到这时,宗二爷才醒过神儿来,瞅准空子,上了一句:

“我们关老,那可是爱鸟的权威,他那只鸟儿连北京城都给镇了!我们这些鸟友们,都听他老人家的!”

“好啊!关老,您是爱鸟界的老前辈了,在团结上一定要起带头作用。那手绝活儿也千万别让失传了!”

“那是!”关老爷子拍案而起,”只要上头能看得起我老头子,我关某在所不借,万死不辞!”

就从那一天起,宗二爷对关老爷子更加尊重了,主动替老头子包揽了跑市里的事儿,可在新旧两派爱鸟界中却从不抢着出头露面。遇到问题,总是那句话:“关老!您看着办吧!大伙儿盼得就是见见您!”老头子如若有不顺心的事儿,他又总是鼓励着:“您哪!听那些瞎喳喳干什么?这爱鸟界舍您谁还能叫起套儿来!”直感动得老头子颠儿来颠儿去老犯气喘病。涨船高,鸟随主荣,老闺女也跟着关老爷子成了永不坠落的明星,成天不得片刻闲工夫。前天,侯七还对众鸟友这么提:

“这老家伙是真格的在‘卖’呀!”

“又怎么啦?”

“怎么啦?昨儿个我去大公园了,看见那些小匪派儿,一人抱着一个录音匣子,正在教自己的鸟儿学十三套呢!”

“真的?”

“这能假得了吗?还有几个小子,又找老头子录去啦!”

“行吗?”

“他的!学得还真够味儿!咱们这小树林,算让这老家伙卖了!”

也就是前天,侯七的话音儿刚落,关老爷子少见地来到了小树林里。虽然老闺女倦缩在鸟笼子内,羽毛越来越沙拉了,眼睛越来越没神儿了,神态也越来越衰败疲惫了。可老头子却格外的火爆,一扫平时的仁儒架儿,步也重了,气也粗了,头发也了乱了,一进这鸟的乐园,便当仁不让地蹭噌一下把鸟笼子挂在虬龙爪上,扯开嗓子就骂上了:

“我他八辈祖宗!哪个杂种小子到大公园里败坏爷儿们的名声了?有种儿的站出来!”

众鸟友一个个既莫名其妙、又战战兢兢。

“缺他的大德了!爷儿们是遗老遗少?寄生虫儿?差点卖了老婆?你管得着吗!想让爷儿们当大地主,当大资本家?没门儿!嘿嘿,气死你!咱家一解放就是城市贫民,受政府照顾!子女们没拉扯,可一个个孝顺!托祖宗的福,都是正经八摆儿的大学生!北京、上海、天津卫,都争着往回寄钱儿!爷儿们想到哪儿散心,就到哪儿散心!干眼气去吧,气出眼珠子当球儿弹去吧!玩鸟儿,爷儿们也能玩出个名堂来,玩得能进政府的大门口儿!有种儿的就站出来,虬龙爪下咱试巴试巴!没种儿的,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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