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苓植 - 虬龙爪

作者: 冯苓植30,681】字 目 录

嘿!自己撒泡尿淹死去吧,省他的顶风也臭四十里!”

这一阵子长篇臭骂,直骂得笼子里的鸟儿全都哑了口,就连侯七的“老西子”也一个劲儿往他那瘦脖梗子里钻。鸟友们一个个越听越傻了眼儿,直瞅着宗二爷求援。

“关老!您消消气,您消消气!”宗二爷终于自出马了。

“您、您别管!”关老爷子一把推开他伸来搀扶的手,“我……

[续虬龙爪上一小节]、我今儿个非把这小子骂出来不可!”

“得!您要骂就骂我吧……”宗二爷的声儿特别虔诚。

“什么?”关老爷子一愣。

“都怪我,”宗二爷更诚恳了,“在这里帮您找不出这么个人儿!(鸟友们感激)您、您哪!谁不知是爱鸟界少有的正派人儿?(老头子感激)人正不怕影儿斜!听蝼蝼蛄叫还不种庄稼了?”

“对!”关老爷子来劲儿了,“我就不信这个邪!说我卖?嘿嘿!我倒要卖出个模样儿让这缺德主儿瞧瞧!老闺女,走!有劲儿咱到大公园使去!”

喝!说完他真提着鸟笼子走了。虽然鸟友们一眼就看出,他一提鸟笼子,老闺女就衰败地一个趔趄,可大伙儿谁都不敢提。就算侯七,也是等老头子跨过了石带桥,隐没在柳荫深,才敢跳起来日娘祖宗:

“呸!这老帮子有什么了不起?他还以为咱不知道,大公园里那些洋鸟派儿,成天拿他当老古董玩儿!张口就是:关老!拿您的老闺女给您换回个小老婆行不?嘿嘿!猴子穿马褂儿,他倒跑到咱爷儿们跟前假充七品官儿来了!骂谁?还不是老少爷们一人摊一份儿!”

“就是嘛!就是嘛!”也有几个鸟友的火儿被点燃了。

“诸位!诸位!”又得宗二爷出来圆场儿了,“别伤了和气!别伤了和气!咱们不就是图个和睦清静吗?什么和什么呀,忍忍不就过去了!”

“不行!”侯七脖梗子一挺,“怪不得机关里刷老帮子,就是糊涂,分不清个阳面儿!诸位瞧得清楚,那老闺女连架都落不稳了,咱可得抱成团儿,鸟协开张,谁选这老帮子当掌柜的,我他八辈祖宗!”

“老七!你要再瞎嚷嚷,我可要生气了!”宗二爷又忙着阻止。

“二哥!”侯七可不理这茬儿,“您怕上头批评,咱可不怕!要是非把这老帮子架在咱老少爷儿们的脖梗子上,我可真敢到市里请愿去!”

“你呀!你呀!”宗二爷急得直跺脚。

据说,还是多亏了宗二爷连夜请客,才总算用酒压下了侯七这火气,勉强使小树林里爱鸟界的和睦维持了下去。

可一连两天,关老爷子又不露面儿了,虬龙爪一直仍然空着。鸟无头不飞,人无头不走,这两句话应在爱鸟界再恰当也没有了。鸟友们总觉得心头空荡荡地不是滋味儿。可宗二爷又总压着小妞子不让露脸。唉!这没有一鸟挑头,哪有百鸟齐鸣?玩鸟儿还有个什么乐子。

这一晌午过得真没意思。就连侯七这小子直到这工夫都没来,缺了他那“老西子”的瞎喳喳,小树林就更冷清没劲了。大伙

儿闷闷不乐地坐着,要不是宗二爷慷慨地给鸟友们散烟,准保早就各自回家伺候老婆孩子去了。

正在这时候,大老远的就看见侯七架着他那“老西子”跑过来了,大伙儿不由地为之精神一振。只听这小子还没等颠儿过石带桥,就冲着鸟友们压抑不住地乐上了:

“嘻嘻!嘻嘻……老少爷儿们!昨日里老头子又逼着老闺女来了五遍十三套,给五个匪派儿录了音儿!”

这有什么可乐的?

“老少爷儿们,等着瞧吧,乐子在后头呢!”侯七特意向宗二爷挤眯了一下眼儿。

鸟友们感到纳闷,可也身上顿时有了活气儿。听不到鸟儿叫,有点事情挑挑兴头也行。因此谁也顾不上看侯七和宗二爷咬耳朵,只顾一个劲儿地瞅小湖畔的垂柳浓荫。

果然不到片刻工夫,垂柳丝儿软绵绵地一拂,闪现出关老爷子托着没摘笼套“涿州马”的身影。步履既不像老日子那么文雅,又不像前天生气时的火爆。倒像患半身不遂初愈,步点儿好似踩在棉花堆儿上。一步一晃悠,一步一喘气儿。浑身罩着一层晦气,两眼直勾勾地朝小树林里走过来了。

还是宗二爷眼尖,一把推开了侯七,猛地扑上石带桥,一把就扶住了好似病病歪歪的老头子,急切地问:

“关老!关老!您这是怎么啦?”

这不问还好,一问,只见关老爷子就像见了最近的人、最贴心的朋友,一头扎在宗二爷怀里,浑身颤抖,老泪纵横,骤然间失声号陶起来。众鸟友一见,先是一惊,后是一乍,马上同情心压倒了好事心,一拥而上桥头。把老头子连搀带扶,托到了小树林里。就连跟在最后头的侯七,也愁眉苦脸地捡回了老爷子的一只鞋。“关老!关老!怎么啦?怎么啦?”来到虬龙爪下,马上又是一连串关切的问讯。“哦!哦……”老头子哽咽声嘶、哭声骤断,几乎要叨不上气儿来。“关老!关老!”众鸟友又是捶背,又是揉,又是呼天唤地的喊叫。“天、天哪!……”随着一声决堤似地更大号陶,关老爷子总算哭出了声儿来,“天灭我曹!天灭我曹!我……我……我那可怜的老闺女……竟忍心扔下我……哦哦!先走了……”

什么?众鸟友一听大惊失,目光不由咧地一下全集中到那“涿州马”鸟笼子上了。宗二爷执弟子礼儿,哀痛地从老人手中接过。在关老爷子一片抽泣声中,慢慢地退下了那陈旧的鸟笼套子。啊!在那古老发黑、油泥儿闪亮、丝线绳儿绑扎加固的竹档子里,那乾隆年间裂了纹儿、豁了口儿的鸟食罐儿依在,可那声声绝唱、矜持自尊、久居高枝儿的鸟儿,却一头扎在笼子底的一滩鸟粪当中,软塌塌、绵乎乎、无声无息、一动不动……

唉!抚今思昔,那可真是:“想当年虬龙爪上演尽千古绝唱,看今日鸟笼底下全无半点风流!”

鸟的乐园里,刹那间蒙上了一层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的哀雾,枝叶不动,光影不摇,应连众鸟儿也不免兔死狐悲地愣了神儿:听口鸟不叫了,观赏鸟不动了,杂耍鸟也一个个缩着脖子落在棍儿上变傻了。整个小树林里,只能听到关老爷子那揪心拽肺的哭述:

“哦……哦哦……我那可怜的老闺女,争气的老闺女啊!昨儿个你还整天不歇口儿、一连录了五遍音儿,给我换回多少个好儿啊……今儿个你就一抖翅儿,不声不响、冷不零丁,扔下我就走了……哦……哦哦…你、你叫我这孤老头子,可、可怎么活啊……”

虬龙爪啊虬龙爪,引多少英雄竞折腰?

一汪泪洗掉了往日的怨愤和不平,鸟友们一个个热泪盈眶全念起老闺女平时的好儿来。但表现最为突出、也最当仁不让的仍是宗二爷,光流眼泪算什么?宗二爷强压悲痛,对侯七悄悄地吩咐了一阵子什么。等打发这猴头巴脑的小子迈动瘦刚一跑走,就又急忙来到关老爷子身边,带头劝其“忍痛节哀”。

“关老!您、您一定要想开点儿……死的已经死了,活的还要活着……您、您万一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儿的,那我们这帮鸟友们,可、可就没了主心骨了……”

“说得是!说得是啊!”鸟友们马上发出……

[续虬龙爪上一小节]一片情切切的呼应。

“关老!固然是鸟无头不飞,可更重要的是人无头不走啊!有您在,您那老闺女就等于永远活着!您放心吧,这枝虬龙爪我们永远给老闺女空着。谁要敢攀一攀这高枝儿,看我们老少爷们不把它活剥了、咬碎了,拌成泥儿喂狗了!”

“对!对对!”众鸟友听着宗二爷这篇感人肺腑的话语,又是一声一点头儿、一句一个应称。

也不知又劝了多大工夫,总之直等到老头子哭声暂缓,号陶暂歇,大伙才总算缓过气儿来,饿着肚子听这位哀主的悲思追述:

“唉唉!那、那还是‘四人帮’刚玩儿完那阵子,还没人敢提养鸟儿这码事呢!我正在北京二姑娘家住着,没事儿总爱到龙潭湖溜个儿消个食儿的。也算有缘儿,就这么着碰上了,那主儿偷偷摸摸向我讲价儿,在我耳根子边悄悄一送话儿,张口就要三百块钱!您说,我是含糊这个的人儿吗?”

“谁那么瞧,那算他瞎了眼!”宗二爷带头表态。

“那是!那是!”众鸟友一致响应。

“是得争这口气!虽然鸟儿老是老了点,可我一咬牙宁可绝了食,还是靠着孩子们的孝敬把它弄了回来!老少爷儿们,后来那个苦啊!为了教老闺女学点真本事,几乎把我这条老命搭了进去。十三套!转遍了官园、龙潭湖、海淀儿、宣武公园,一讨教一口儿,整整费了一年多工夫才算学齐了。可咱这老闺女也可真给人长脸儿!又有灵,又不偷懒,到哪儿都能给咱换回个碰头好儿,就连咱这儿的鸟儿也跟着光彩啊!可、可是它……哦……哦哦……我、我那可怜的老闺女啊……”

又要号陶大哭!这时,多亏了侯七这小子夹着把铁锹,怀里垒七探八地抱来了一大堆东西,才算把老头子这次号啕大哭掖了回去。干什么?众鸟友望着这瘦里巴叽的家伙感到纳闷儿:这小子又出什么鬼花招儿?还是宗二爷出头说明了:

“关老!人入土,鸟归林!您一捧着‘涿州马’来到咱们这小树林里,大伙儿就明白了您的心意。您这是瞧得起我们,大伙儿能不为您尽力办吗?请您先过过目,瞧瞧这几件儿合适不?”

众鸟友探头一看,宗二爷竟让侯七把老伴儿的红漆小梳头匣子、小方块彩红绸子、新棉花团子,以至两包荤素鸟食儿,一瓶二锅头、几个碟子酒盅儿,全裹巴着抱来了。可侯七这小子呢?一眨眼儿又钻到哪里去了?

可关老却只顾瞧着这一大堆东西,一见,果然大为感动,老泪纵横,久久凝视着宗二爷,皱皱巴巴的嘴角一直在颤动,就差失声仰天喊出:

“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宗二爷也!”

而宗二爷却仿佛担待不起这眼神儿,只是眼泪打着转儿回看了关老片刻,随之便埋头默默为老闺女办起“后事”来。

直到现在,众鸟友才算大开了眼界。原来梳头匣子当了鸟棺材,彩红绸子当了鸟装裹,酒和荤素鸟食儿当了鸟祭品。嘿嘿!厚道人儿就是都透着厚道。不但替老爷子事事想得周到,而且把这一切都归结为“大伙儿能不为您尽力办吗?”就和那天分减价西红柿一样,每人都有一份儿!难得呀难得,瞅瞅人家这片心意!可关老爷子一见宗二爷从“涿州马”鸟笼子里捧出了老闺女,正在用彩红绸子慎重地盛殓时,却又禁不住捶顿足地号陶开了。待到把老闺女往鸟棺村里装放时,老头子更是两个人都拉不住,呼天呛地直往上扑:

“老闺女,我的老闺女呀!你、你不该狠心撇下我走了……”

老城根儿小公园里,那游园的、划船的、打拳的、舞剑的、还有那谈情说爱的主儿,都开始往这儿涌。人们都感到奇怪,小树林里似乎出了人命。可宗二爷却熟视无睹,真够义气,像专门顶着晦气来为朋友两肋刀。选中虬龙爪下,嘈地便是一锹。这一下更使关老爷子感激涕零、颤抖不已,几乎屈膝向他跪了下去。

不大一阵子,小树林中,虬龙爪下,便突起一座鸟的新坟。半拉砖头就当立了碑,一块石板权当了供桌儿。一荤一素鸟食儿左右摆着,开瓶儿的二锅头就搁在正中央、滴不漏,还让朋友们尽什么心?刚等老爷子颤巍巍走在鸟坟前,趁四周的人儿都蜂拥着围了上来,宗二爷便又厚道地退了下来。

关老爷子这份感动吧!竟又两一软,扑倒在虬龙爪下嚎上了……

似乎还缺点什么?哀乐!宗二爷即使躲在人群后头,也还在事事为关老设想。想到做到,顺手便摘掉了自己的鸟笼套。小妞子一上午都没见天日了,这一瞅小树林里这份热闹,刚一得着主人的讯号,扯开嗓子就叫上了。其他挂在各树杈上的鸟儿也早就憋得慌了,闻声而动,纷纷争鸣,刹那间啼声婉转,盈满树林。喝!小树林里这份热闹啊!老头哭,鸟儿叫,围观的人们闹闹嚷嚷,使老城根儿小公园出现了空前热闹而壮观的场面。

可关老爷子听着痛快!宗二爷替自己想得多么周到啊,竟让众鸟儿也来为自己的老闺女送行。听!鸟儿们叫得多凄惨啊!

“哦……哦哦……我那可怜的老闺女呀……”关老哭得更来劲了。

这场面本来在爱鸟界就够热闹了,但侯七觉得似乎还不够意思,这小子刚才溜跑了,原来是去大公园请那帮洋鸟派儿,赶来参加老闺女的追悼会。这伙小青年提着鸟笼子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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