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苓植 - 虬龙爪

作者: 冯苓植30,681】字 目 录

声。

总之,这一片闹闹嚷嚷,嘻嘻哈哈,大大影响了侯七过瘾。多亏了宗二爷恰好这时候提着鸟笼子来了,才算避免了侯七这小子大发雷霆。

宗二爷还是那么随和、那么老诚、那么得人缘儿。根本不提这些夭来为大伙争回小树林含辛茹苦之事,倒是话语儿更少了。只带着一脸忧虑之,远远躲开了那枝虬龙爪。大伙儿瞅着心疼,一位过去掌勺的老师傅,抄过宗二爷的鸟笼子就要往这高枝儿上挂,可让宗二爷一把就夺过来了:

“诸位、诸位!就饶了我吧……”

“宗二爷!宗二爷!”鸟友们不解。

“不、不不!说什么也不能!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这么说?咱这养鸟儿为什么?还不是图个清静、图个舒坦、图个痛痛快快度过这后半辈子!这有什么你高我低,他先他后?我一想起咱们的关老爷子,见了这虬龙爪就打心眼里头发凉!什么和什么呀……瞧瞧关老爷子他、他……”

“老爷子怎么啦?”众鸟友的情绪,刹那间全倾注到了这个上头。

“老少爷儿们!”宗二爷更加悲戚,“我看老爷子八成儿不行了,前天夜里我去探望,老人家就像让老闺女叼走魂儿似的,瘦得皮包骨头,软绵绵地躺在炕头上,只剩一口悠悠气儿了。北京、上海、天津卫的子女们,都远天远地赶回送终来了……”

“真的!”又是一片森森的惊呼。

“可不是嘛!”宗二爷含着热泪,“孩子们都准备好老了,就等着三儿啦。老爷子最疼这小子,不见闭不上眼睛。可我看挨过今儿个,也挨不过明天……”

“哦!”鸟友们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

人就是这样一种奇怪的动物,一听关老爷子落了这么个下场,刹那间把他过去那些腻歪事儿全忘了,心里只留下了老头子往日的好。大伙儿眼望着宗二爷落泪,甭提对这厚道人儿多敬重了,顿时都跟着鼻子发酸。也不知为什么,越在这时候,大家就越看着侯七不顺眼。怎么着?瞅见老头子不行了,连宗二爷也不放在眼里,瞅机会就只顾自己往高枝儿上攀?

而侯七却仿佛是个不识眼的家伙,不瞧大伙儿,而只顾瞧着宗二爷,大有功臣劝驾之势,冷不丁出人意料地来了一句:

“二哥!还等什么?这小树林从今后不就是咱哥儿们的天下了!”

什么?众鸟友一个愣怔,目光猛地一齐扫向了宗二爷。似乎骤然间对这厚道人的往事,一桩桩、一件件都产生了怀疑。再看宗二爷,没有反驳,没有辩白,甚至对侯七那胡说八道都没有发火。两眼只是含着委屈的泪,手儿发抖,音儿打颤,半晌才对这小子轻轻他说了一句话:

“老七!你、你就这样糟踏哥哥……”

说毕,他竟一转身儿,抛下了小妞子,扔下了目瞪口呆的众鸟友,更重要的是留下了深深的委屈和哀怨,突然间甩手走了。

“宗二爷!宗二爷!”众鸟友千呼万唤着。但他还是隐没在湖畔柳荫深了。哑场。长……

[续虬龙爪上一小节]时间的哑场。众鸟友一下子就像失掉了主心骨,失掉了灵魂儿,这才骤然感到了宗二爷在爱鸟界的重要。小树林里顿时变得空空荡荡、冷冷清清。人们一个个颓然坐到新移来的长椅上,倍受着良心的谴责,都在暗暗地咒骂自己。

渐渐地,鸟友们愤怒的目光全又集中在了侯七身上。人们正准备按爱鸟界的老规矩:开除这嘴尖毛长的家伙以及他那害群之鸟,以谢天下,以平民愤!突然,这小子竟望着远方,惊喜地叫了起来:

“二哥!二哥……”

众人一愣,猛抬头一望,只见宗二爷又意外地提着一把斧子回来了。侯七吓得缩起脖梗子直往林子深钻。但宗二爷却温和地对上来劝阻的众鸟友说:

“没什么,没什么!我刚才只是去了小公园办公室一趟。”

“宗二爷,宗二爷!君子不记小人仇!”众人还是抢着劝。

“看诸位想到哪儿和哪去了?”宗二爷惨然一笑。

————

“您、您这是……”众鸟友忙问。

“老少爷儿们!”宗二爷却突然指着虬龙爪对大伙儿说:“过去,我怕犯了老城根儿公园的规矩,不敢动这惹是生非的树杈子。看如今关老落了这么个下场,大伙儿还为它争你高我低!我、我今儿个算豁出去了!”

他要干什么?众鸟友感到既紧张又纳闷。正此时,只见宗二爷嗖地一抡斧子,明晃晃、亮闪闪,憋足了劲儿对大家说:

“从今天起,我就要退出这爱鸟界了!愿从今以后,在场的老少爷儿们,没先没后,没高没低,没争没斗,和和睦睦,团团乎乎地过日子!这、这虬龙爪,就让它去他的吧!”

话末了,就见利斧带着风声,冷嗖嗖地就朝那倒霉的树杈子砍去——

“宗二爷!宗二爷!”惊喊声骤起。

还没等利斧落下,只见众鸟友早一拥而上,抱腰的抱腰,夺斧的夺斧,小树林里顿时慌作一团,鸟儿们也惊乍着乱叫不已。就连侯七也不知什么时候又钻了出来,左一下,右一下,自己扇着嘴巴子,一个劲儿地求饶:

“二哥、二哥!全怪我这张嘴,全怪我这张嘴!”

众鸟友更不落后,众星捧月似地紧紧围着宗二爷,争先恐后地纷纷嚷嚷着:

“宗二爷!您不能走,您不能走!”

“宗二爷!您不能砍,您不能砍!”

就在这挥斧者热泪盈眶,夺斧者泣不成声时,就听到小树林外,忽然有谁也在颤巍巍地喊着:

“不能砍!是不能砍……”

声音虽然微弱,却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骤然把众鸟友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宗二爷一看,顿时利斧失手落地。鸟友们一瞧,刹时呆若木。

哦!关老爷子奇迹般地出现了。

只见这形容枯槁,弱不禁风,犹如幽灵似的老爷子,今儿个似乎借了点阳气,在众多的儿子、女儿、媳妇、女婿的搀着、架着。托着、支撑下,竟又来到这爱鸟者的乐园里了。脸儿特瘦,老人斑特深、崭新的银灰中山装罩在身上,支支架架,松松垮垮,把他装扮得就像个新糊的纸人儿似的。但那深陷在皱纹堆里的眼睛,却透过一层浑浊的老泪显得异常亢奋、乖戾、有神儿。右手小拇指上那二寸半长的长指甲翘着,剩下那四个爪子似的指头,却牢牢提着那古老破旧的“住涿马”,一个劲儿地摇晃,一个劲儿地颤抖,似少气无力,又似激动不安。但鸟笼子罩着鸟笼套,谁也不知道里头藏着什么玩艺儿。

小树林里静得怕人,连众鸟儿也被这种神秘的气氛压得寂然无声……

鸟友们越看,就越瞪着眼睛一往肚里吸凉气。侯七更是浑身发抖,一个劲儿往众人背后缩。就连久经世面、见多识广的宗二爷,也脸发白,心底发虚,就像白日见了索命的亡灵,吓出一身冷汗,差点儿失声惊呼起来。

这、这死老头子到底来干什么?

“宗、宗二爷!我、我找您……”气儿喘得怕人,鸟笼举得怕人。

“找我?……”声儿颤着,儿抖着。

“是、是找您!……孩子们……把、把鸟笼套儿……褪了!

“哦!……”

宗二爷又觉不祥。果然,等老头子的子女们七手八脚一褪掉鸟笼套,众鸟友往那油泥儿发黑的鸟档子里一望,竟恐怖得几乎

失口惊呼了:

哦!老闺女同时也返阳了。

只见在那古旧的鸟笼子里,一只神气活现的百灵子,正靠着那乾隆年间豁了口儿的鸟食罐儿,敛着翅儿,正一点一颠地啄鸟食儿。

梦,简直是一个噩梦!但又这么真切,这么现实,这么令人胆战心惊!如果关老爷子再要不吭声儿,肯定这小树林会在沉默中炸裂,鸟友们会在恐惧中四散惊逃。所幸关老爷子在亢奋激动之余,千呼万唤总算叨腾起一口气儿来,哆哆嗦嗦地说明了原委:

“还、还是三儿孝敬……知、知道爹的心思……搞、搞回来这只好鸟儿……”

什么?什么?众鸟友更膛目结了。

原来,关老爷子的子女们虽未继承了老子玩鸟儿的本事,却继承了咱这老中的古老传统美德,一听父病危,立即四赶回奔丧。其中三儿回来晚了,但知父莫如子,也唯有三儿深知信息时代信息的重要,临归来前专门通了长途电话探明病危原由,特路过张家口下车,专门以高价买回了这只鸟儿。果然老爷子在即将告别人生之际,骤然见三儿呈上此鸟,顿时便两目由昏暗转向光亮,气息由枯竭转向舒缓。再过半日,垂死的人儿竟从这只鸟儿身上看到了人生的希望。又隔了一天,老爷子竟能抱着“涿州马”鸟笼子坐了起来,到了今儿个上午,就……

“宗、宗二爷……这、这可是只……难得的好鸟儿……好鸟儿!……”关老还在颤巍巍他说着。

宗二爷还好似惊魂未定,眼睛只顾直勾勾地盯着“涿州马”鸟笼子内。经老爷子这么一提,他只觉耳朵眼里嗡得一声轰鸣,随之那鸟儿便骤然间膨胀起来,黑乎乎地变得老大老大,挡住了众鸟友,挡住了众鸟儿,就连自己那小妞子也让挤得什么都看不见了。

“为、为了我这新丫头……”关老的声音。

“新丫头?……”众鸟友的声音。

“对!我这好鸟儿……宗二爷!把、把小妞子借给我……我、我要替咱这新丫头、压压口……”还是关老的声音。

“录音匣子、省、省事儿……”侯七这小子的声音。

“洋法子没、没根儿……自个儿调教的,那、那才叫真格的……”又是关老的声音。

“二哥、二哥!”又是侯七的声音。

只见宗二爷“哦!哦!”连着应了两声,一晃脑袋猛地活转过来。稍一停歇,马上便是一脸微笑,两眼泪花,一下子就扑到了老爷子身旁,厚道地托起老人家端鸟笼子的双手,眼里闪出忠诚,声……

[续虬龙爪上一小节]里含着激动,热切切他说:

“关老!就为了这个?您吩咐一声儿不就行啦!您老人家先回去好生歇着,我回头就自把小妞子送上府去!”

“您哪!厚道人儿……”关老爷子老泪落下来了。

鸟儿能叼回人的魂儿,这又一次得到了证明!可不知为什么,老城根儿小公园却由此蒙上了一层影。

又过了两天,高楼层下的鸟友们又聚会到小树林里来了。环境越来越好了,可大伙儿的心里却越来越不是滋味儿了。谁都觉得有别扭劲儿,可就是琢磨不出个道理来。只觉得聊天没劲儿,喝茶没味儿,玩棋甩扑克缺气儿,看着鸟笼子就愣神儿!

这是怎么和怎么回事儿啊!鸟的乐园里一会儿冷冷清清,一会儿闹闹哄哄,一会儿嘻嘻哈哈,一会儿惊惊乍乍,一切全乱套了。瞧瞧吧!老闺女死了,本该小妞子露脸儿了,可偏偏又蹦出个新丫头来!

唉唉!人生就是变化无常,到哪儿都缺少着清静。

众鸟友越坐越无聊。掌勺的忘了讲自己一只全羊做五十四道莱的绝技;钉鞋的忘了讲自己把一双烂皮鞋整旧如新的高招;干泥活的忘了讲自己年轻时修督军府,那年轻的七姨太怎样对他眉来眼去……挑不起火儿来了,没劲儿!

今儿个真静啊!树不摆,影不摇,连草皮儿上也一个劲儿往上透冷气儿。宗二爷和侯七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这老城根儿的爱鸟界就像要散了架似的。真烦人呀!唯一让人们心里舒但的是——

唉!关老爷子总算保住了一条命,这就是不幸中的大幸……

大概找出点精神安慰,人跟着也就有了点生气。关老爷子既然还活着,大伙儿也得想法儿找点乐子。钉鞋的终于主动央求上那位干泥活的了:

“喂,四哥!您那位七姨太,可真的长得帅?”

“那是!”昔日的泥瓦匠抱定了捍卫真理的宗旨,“且不说那双眼睛带钩儿,准钩得你三魂出窍!就说那屁一扭,浑身上下就是三道弯儿!”

“你呀!”昔日掌勺的也跟着话了,“真他的笨,猫不吃肉是个傻老虎!”

可就在大伙儿刚刚谈出点乐子的时候,却见一位鸟家慌慌张张提着鸟笼子跑来了,不但搅了众鸟友刚刚挑起的兴致,而且送来了几乎把人们吓晕倒的凶讯儿:

“老、老爷子!刚、刚才、殁了!”

“哦!”众鸟家刹那间只觉得从头顶凉到脚后跟。

据这位鸟家说,前几个关老爷子从小树林回到家里,精气神儿还透着份外好,一口气儿就吃了两大碗丝儿面。宗二爷怕老人家伤神儿,没敢连夜往去送小妞子。老人家就对着电灯端起“涿州马”,打着哨儿开始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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