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苓植 - 茶楼轶事

作者: 冯苓植11,091】字 目 录

欺侮俺二大爷!俺让你欺侮俺二大爷!”只有那位傻爷还不甘心地坐在地上号啕着。

第二天,大裤裆胡同便又恢复了往日的升平。

冷面混混儿灰溜溜地不见了,但鼻涕虫儿也随之消失得无影无踪。据说,就在出事的当天晚上,那位神秘的不速之客就闻讯又杀了。怎么回事儿?不知道。只听说后半夜便带着那傻二树叶般飘下了古泉居茶楼。刹那间便隐没在漆黑的胡同深,只留下了一串又一串难破的谜:

他到底是谁人的后代?

他到底是哪家的门徒?

他到底为什么偏苦苦隐匿于此?

心痒难熬,令人浮想联翩。但当各路诸侯会聚古泉居茶楼想掏腾点底儿时,老掌柜却只顾摇着头竟还是那两句话:

“不能说!不能说……”

多少年过去了,就连老掌柜的小孙子也又变成了名符其实的老掌柜,但有关鼻涕虫儿的奇事儿还在传说着。谁敢怀疑,大裤裆胡同的老少爷们准会和他翻了脸。小瞧人啦!不信?您就到古泉井旁自见识见识!

果然,那御拴马石还在那儿头朝下斜着。

您哪……

其二引魂樊

随后,就是小日本长驱直入……

但大裤裆胡同还是大裤裆胡同。该怎么着呢?上头的只顾自个儿撒丫子往后跑,逼得小老百姓只好当顺民。财大气粗的爷们仍不忘寻欢作乐,于是这漠北小天桥又恢复了昔日的乱乱哄哄。

只有这么一个人儿似超然物外……

这可不是乍猛冒出来的。有名有姓,大裤裆胡同没有一个人不认识这位爷的,只是对他恭敬得有点出格儿。

不信?你瞧——

每天大早,古泉居茶楼一开门儿,您准能瞧见这位随脚就跨进了门槛儿。身穿一领洗得褪了的长衫,手拿一把古古香的折扇,头梳老式中分头,脚蹬千层底儿旧布鞋。三十五六岁。虽略显寒酸,但举手投足间仍不乏斯文。

塞外王府井少见的人儿!

进得茶楼,方寸不乱。左手提起襟,右手捏着折扇。有板有眼,一级一级拾阶而上。目若无人,颇具名士风度。而且上得楼来,径直就在那临窗口的茶桌坐稳。专用一般,永不更改。随之,便颇为潇洒地翘起二郎,用折扇在桌面儿上轻轻敲击三下。虽再不多言,但随着小伙计的一溜小跑,那上等的龙井扣碗茶总是应声而来。

穷谱儿大了去了!

更奇怪的却是,这古泉居茶楼地闹市中心,居高临下,茶

客熙攘,本是难得一张茶座的地儿。但任凭来人再多,却似乎没人敢来打搅这位寒酸爷们儿的清静。独霸一桌,闲云野鹤一般,而且一坐就是一天。虽不知这位爷是干什么的,似乎这辈子……

[续茶楼轶事上一小节]专门和这张茶桌棵上劲儿了。

可茶楼每天总有个关门的时候!

您再瞧:这位爷还是那么潇洒。八字步一迈,似踏人无人之境。睥睨一切,行走于夜初罩的闹市之间。两旁的铺面里都难免伸出了店掌柜的脑袋,但又好像谁也怕扰了这位爷的悠闲。似乎天越黑就越对他肃然起敬,直到他消失在拐弯儿的一片影里,大伙儿才放心地收回了自个的眼神儿。

到了!这里显然就是他的府邸。

但令人纳闷儿!大裤裆胡同别的铺面儿都是掌灯上火的,一片通明。唯独这三间铺面儿黑灯瞎火的,死气沉沉。相比之下,竟透着一森森的气息。

“樊爷!”有人还在黑影中迎接他。

“嗯!”他竟受之无愧。

“讨帐的今儿个多老去了!”似在提醒。

“信不过爷们儿?”他冷冷一问。

“不!不”这位赶紧解释,“那是他瞎了眼睛!就凭您那一手绝活儿……”

“知道就好!”更冷了。

“对!对!”这位进而婉转提示,“我这可是为您好!三年没开张了不是?如果您能屈尊点儿、随和点儿、马马虎虎点儿,也省得成天清茶灌大肚不是?”

“你这是嫌我!”没想到他竟来火了。

“哪敢!哪敢!”这位立马掏心剖肺地喊,“我是那种人吗?再说,谁不知您是咱这一行的幌子!”

“这不结了!”他傲然地甩手而进了。

暗影里只留下了那恭候他的人儿。呆久了,这才朦朦胧胧看清了,原来这位竟是个祖传专吃死人饭的主儿,九世“杠房仇”。

兼做棺材铺的掌柜子!

借着其它店铺射过来的灯光,这位身后那一溜三间门脸儿也隐约看清了。只见一间铺面儿内屹立着一对对纸糊的金童玉女,一间铺面儿内横着一口口贵贱的棺材,一间铺面儿内杵着一顶顶大小的棂轿和长短抬杠。冷气嗖嗖,气惨惨,要多惨人有多惨人!说白了看,这就是杠房仇的联合。一家是纸扎铺,一家是棺材铺,一家是杠房铺。三者合一,再无分号,可奇怪就奇怪在于,竟把这么个穷酸斯文人儿,毕恭毕敬地当成自己这一行的幌子?

蹊跷!够蹊跷的……

且不说偏偏住在这专门和鬼打交道的铺面里,就是怎么当这个幌子也颇让人猜疑,棺材匠?抬杠夫?纸扎手?全不像。店东?老板?掌柜子?又搭不上边儿。幌子?他到底凭那一份儿当这个幌子?

邪门儿!

猜他是落难公子,他又敢整日里逍遥于茶楼之上,说他是有钱的少爷,他又得每天都落脚于棺材堆里。肩不能挑担,手不能提篮,却能在能人荟萃的大裤裆胡同里独得一份尊敬。天哪!瞧他那落魄文人的样儿,莫非他是阎王殿里不中的举子?鬼门关里溜出的秀才?要不,他怎么会被树为这冥司行的幌子?

可怕……

这一天,他难得地没在古泉居茶楼上露面儿。但也就在这一天,茶楼上的气氛也显得有点儿个别。往日间扯着嗓子的闹闹嚷嚷,今儿个竟变成了捏着嗓子的叽叽喳喳,别瞅声儿不大,却透出了少见的兴奋和騒动。

只有他那张茶桌旁冷冷清清……似和他无关。老少爷们儿顾不上往那儿瞅,只顾得顶着头儿、咬着耳朵、使着眼、压低声儿议论着一件大事情。诸位!诸位!听说了没有?古城维持会长的老子玩儿完了!老天有眼!脖子后长了个断头疮,愣嚎叫了七天七夜给疼死了!

得!就等着大出殡瞧热闹吧!似马上又和他有了关系!不知为什么,只要一提大出殡这茬儿,茶客们的眼神儿就由不得往那张茶桌儿瞟。虽然空着,却似更具吸力。好像今儿个那位孤芳自赏的爷们儿没来,这份乐子中就仿佛少了什么调料似的。

您哪!更透出他在这份热闹中的重要!

“老掌柜!人呢?”有人忙问。

“人?”九世老掌柜只好苦笑着回答,“您还不知道樊爷那脾?最后一个大子儿也没了,怕当着诸位摘面儿!”

“谁和谁呀?穷犯倔!”另一位马上惋借道。

“就是!就是!”附和者颇多。

“要不这样儿,”有人却有不同看法,“樊爷也称不上樊爷了!”

“唉!唉!”又是一片惋借声。

“也难怪!”还是老掌柜说得精辟,“三年不开张了!”

“唉!唉!”惋借变成了叹息。

“唉什么?”又一位猛一击桌,声儿骤然一转,“这不来了吗?三年不开张,开张顶三年!财神爷正向樊爷招手儿。诸位!就等着瞧绝活儿吧!”

绝活儿?……

古泉居茶楼竟为了这一声,顿时显得无精打采起来。老少爷们儿一时哑了口,只留下一片掏心堵肺的难受模样儿。你瞅着我,我瞅着你,就是没人再愿瞅那张空荡荡的茶桌儿了。

这茶还喝什么劲儿?堵得慌!

“绝活儿……绝活儿……”有一位老者竟为此摇头晃脑地哀叹起来。

“绝活儿……”随之又是一片惋借之声。

“就是!”终于有一位年轻的主儿爆发了,“眼看就要白糟踏了!给老狗日的开道儿,太便宜他了!凭老王八旦造下的孽,早该打进十八层地狱!”

“诸位!诸位!”老掌柜有点儿紧张。

“就是!”但还有一位胆大的,“仗着小子当了儿皇上,楞专摘棒小伙子的**蛋配葯吃!七老八十的了,还成夭一个劲儿地的糟践大姑娘小媳妇儿!”

“阎王爷饶不过他!”咬牙切齿的声儿。

“小声儿!小声儿!”老掌柜慌不迭地按捺着诸位,临了还不忘补充了一句,“可别忘了:有钱能使鬼推磨!”

有钱能使鬼推磨?茶客们又哑了口。

唉!可惜的绝活儿……

又过了两天,那张靠窗口的茶桌还冷清清地空着,始终未见那位寒酸而又斯文的身影。这简直成了茶客们的一块心病,这天下午有人竟建议老掌柜把它砸了:

鬼气儿太重……

但就在这群情激愤的功夫,就见得杠房仇兴冲冲地跑上了茶楼。大白亮天看得清楚,原来这位专吃死人饭的主儿可真够胖的。满面红光,就像涂了一层死人油儿。一上得楼来,对着大伙儿就是一阵讨好的嚷嚷:

“诸位!诸位!我给老少爷们儿送财来了!”

什么?什么?众人由不得对这位浑身晦气的人物刮目相看了。

原来,这古城维持会长是想借老爷子之死,大出殡,大发丧,大摆排场,以在其主子面前显示自己确实“维持”下一片“王道乐土”。不但要有那绝活儿引路,三班鼓手开道,六十四抬大杠举棂、一百单八个大姑娘和小媳妇儿嚎丧,还要动员全城人皆披麻带孝加人送葬队伍,倾巢出动相随墓地直至入土为安。够辛苦的了,但不白去!您就听杠房仇这份儿嚷嚷:

“每人三块现大洋,丈二白布……

[续茶楼轶事上一小节]也归自个儿呀!”

颇具诱惑力……

“还有披挂的麻,拿回家纳鞋底儿呀!”

是不能白扔……

“玩儿似地走一趟,挣下半月的钱呀!”

确实如此……

“省下冒臭汗,还得瞧西洋景儿呀!”

够引人的……

“再说绝活儿,不瞅就后悔死呀!”

且听下文……

“听听价儿吧,一千块现大洋才肯露一手呀!”

举座惊绝……

顿时,古泉居茶楼上便只剩下了一片开了锅似的喳喳声。刚才人们还觉着那张空桌儿是块心病,恨不得立刻把它砸了。现在却又由不得眼神往那儿溜,似这才看出了它的庄严和伟大。一千块现大洋!叮叮当当,足够一家小民百姓三年吃香的喝辣的了!怪不得老掌柜半晌才缓过气儿来,说:

“一招鲜!吃遍天!……”

说到这儿,是该掰开瞧瞧了!要不显不出这位爷的特殊身价来。

原来,这位貌似斯文的主儿,竟也是一位专吃死人饭的好汉。祖传的行当,特准专门来往于阳两界之间。据说没他在前引道,新死的亡灵绝难安然度过鬼门关。其间种种惨人的传说虽只是耳闻,但大多数古城的老年人确实见过他那一手惊天地位鬼神的绝活儿。为此,他世袭了老祖宗留下的那森森凄凄惨惨的绰号:引魂樊!

怪不得杠房仇把他奉为幌子……

但这幌子却常闲着。一般贫民百姓问心无愧也用不起,而达官贵人问心有愧又难得天天都死人。非极大排场的大出殡用不上他这手绝活儿,故三年不开张竟是常有的事儿。而这位爷又极愿依附风雅,开一次张就大把往外撒钱儿。三撒两撒只剩下饿肚子了,但再被冷落也绝对架子不倒。

也难怪!天下无双,南北一绝!

到时候您就瞧着吧!不管死主的官再高、势再大、钱再多、送葬的队伍再气魄,这位也得被恭恭敬敬地请在最前头。还得屈尊地看他的脸,那谱儿大了去了!

您哪!完全为了他那手绝活儿!

只见他昂着头儿,挺着脯儿,任身后哭着、嚎着、吹着、打着,他却只管着在前头引魂撒纸钱儿。要多傲气有多傲气,要多潇洒有多潇洒。瞧!绝活儿也就跟着来了!一撒,漫天飞银。再撒,遍地铺白。扬扬洒洒,飘飘忽忽,由不得老少爷们儿开始喊好儿。但这还不叫绝,最令人喝彩不止的是第三撒!只见随着他漫不经心地那么一扬,棂柩过后,那两旁的树叶上便马上挂满了纸钱儿。株株披白,棵棵挂雪,街道两旁顿时变得银装素裹!俗称“满街孝”,又名“倾城丧”!据说,他曾做然宣

称:只要树上还露一片绿树叶,他就少收一块现大洋!

不接着再为他爆个满堂好儿成吗?

真不愧为祖传的司使者!不但知道怎么为死者引道儿,而且知道饿鬼冤魂要的价码儿。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财大气粗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3 45下一页末页共5页/10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