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而顽健,竟然连神侃胡聊的瘾也不让洋博士过了。成天木乃伊似地绷着脸,仿佛颇带现代派气息地印上了两行字:别理我!烦着呢!
“老人家可真通情达理。”小月儿话说。
“什么?什么?”当时我便为之一怔。
“有理!”但教授却拍案叫绝了。仿佛这时才发现女儿归来的可贵。
“这?这?”我只能左顾右看了。
但这通情达理给老岳丈带来的却是忧烦和惆怅。随之是老爷子便挟着小棺材匣子的溜之乎也。等洋博士培育第一例小白耗子归来,早就不见了他那瘦小干瘪的鬼影儿。写字台上只留下幅墨宝,瘦金的,却似恨恨有声。上书曰:我让你小子把爷们儿当蛐蛐玩儿?后面便接着是一串力透纸背的墨点,发狂般地直点到桌子旁一行排列有序的蛐蛐罐儿。揭开一看,一只只蔫头巴脑儿的。原来,溜走前老爷子竟全部掐断了它们的后大儿。典型的恩将仇报,从此便犹如石沉海底,至使我那老岳丈癖瘾大发,顶着鸭帽从此一蹶不振。
回来的实在不是时候。
“莫非,”小月儿却蓦地发问,“老爷子不仅能闻出死人味儿,还能嗅出活人的行动来?”
“什么?”我顿时觉得浑身直起皮疙瘩。
“我算过了,”小月儿神神道道地仍在说,“咱俩起程回来的日子,恰好是老爷子挟着小棺材匣子出走的日子。”
“啊!”我只能惊叫着倒吸一口凉气儿。
“得!”老岳丈却犹如又得到一个知音,“那你就陪着爸爸也当个缺的蛐蛐儿吧。”
“可老爷子到底在哪儿呢?”小月儿又变得惘然若失了,苍白的面孔,痴痴的眼睛。
“唉,”老岳丈眼瞅着又要犯瘾。
多亏了此时伴随着一声声“!!”有人推门而入了。哟嗬!这不是贵人吗?也早听说,贵人不但成了名副其实的“贵人”,还续娶了个风姿绰约的小寡妇当老婆。今非昔比,够美满的了。就不该从死人堆里刚探出头儿:不看不知道,世界真奇妙!随之便日渐气愤不平,“!!”之声也日渐增加了。
他来干什么?
.“!”贵人还真能开门见山,“我说你这是犯哪门子邪?要当好人就得把门看紧了,怎么能放出老头子去拿我开涮。”
“老爷子他?”洋博士却如获至宝。
“!”贵人更是口若悬河,“不明不白愣和我泡上了。小干巴老头儿,鬼魂儿似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推门钻了进来。门卫追了进来查问,他竟张口就说是我二大爷。!你说我该怎么回答才好。”
“现在他老人家在哪儿?”小月儿忙问。
“!”贵人倒也豪爽,“我这不是来问你们吗?知识分子可以有怪癖,只能传为美谈。可我现在就不行,必须注意影响!影
响!影响!稍不留意,背后总有人下绊子。!记得前些日子我还来专门说过。这可好,不说倒相安无事,说了倒反而招来鬼上门。”
“不忘师徒情份。”洋博士竟悠然而答。
“什么?什么?”贵人为之勃然大怒了,“!纯属是拿我开心。前天下午趁我不在,他竟溜进我的卧室里,专对着我那瑟瑟作抖的老婆,他愣摆出了一副老公公的架式。你们想想,我那女人原来是上海名牌大学生,要论时髦市内也没有几位夫人可比。可老头子竟鬼头巴脑儿地左一声‘他媳妇’,右一声‘他媳妇’,那旧谱儿可大老去了。这还不算,这老棺材瓤子还满得意地向我老婆抖了咱们当年的老底儿,声称某种死亡尸类似酱猪肉,某种死亡尸类似白斩。尤其是吊死者伸出那头,是如何如何像凉拌口条儿,把我老婆吓得差点晕吐过去,当夜即宣布和我分室而居。说是怪不得平时总闻着我恶心,原来至今我身上仍沾着死人味儿。”
“嘻嘻!”谁料小月儿竟突然笑出声来。
“还笑?还笑?”贵人为之痛心疾首了,“更大的漏子还在后头呢。昨天晚上,我正请一位老领导到家倾诉种种不平。气氛本来很好嘛,谁料想他愣又偏偏鬼魂儿似地闪了进来。干瘪古怪,当即令我那老上级目瞪口呆。气氛毁了且不说,他还趁势教训起我来:‘小子!放着现成的师傅你不求,找外人,摘面儿!’说毕,又见他一转身子,转手便抖露出件稀奇的玩艺儿。变戏法似的,令人目不暇接,你们猜猜……
[续与死共舞上一小节]是什么?天哪!黄马褂儿,就是他那件藏在小棺材匣子里的黄马褂儿。当时我就觉心跳得有点不太正常,他却抖弄着嚷嚷得更来劲儿了:‘瞧瞧!这才是件看涨的绝玩艺儿,乾隆爷御赐,讲明白了世袭罔替,谁得了谁将来准当大官儿。不冤你,我那二十好几个儿子孙子重孙子早
醒过了这神儿,争着认祖归宗就是为了这件黄马褂儿。可干咱鞭杆子这一行的讲究的就是个传徒不传子,得!这玩艺儿从今天起就归你了。’听听!这不是变着法子拆我的台吗?当即我眼前一黑心脏病便突发了。虽然老领导像欣赏一件老古董似的还逗着他聊,可这后果更不堪设想,不堪设想呀!”
“哈哈!”小月儿听后竟笑出了眼泪。
我却搞不明白,这老头子是抽得哪门子筋?想留他的地儿他偏不留,讨厌他的地儿他又偏要去。似有悖他的为人之道,这明明是自找不自在嘛。
“笑!笑!”贵人盯着小月儿终于喊出此行的目的,“今天我来,就是要找死老头子算清这笔总帐。!今后他要再敢登我的家门,可别怪我不客气。”
“不必了。”我那老岳丈终于开了口。
“你说得倒轻巧。”贵人却更愤愤不平了。
“了结了。”老岳丈仍不紧不慢他说,“对你、对我,老爷子要的就是这个。你这一来,这笔帐就算清了。老人家嫌咱们累赘,终于甩了。”
“累赘!”我恍然若有所悟了。
“倒也清静。”小月儿的声音却突然变得哀怨起来,“可毕竟八九十岁了,孤零零地让他怎么活。”
也是。人海茫茫,老爷子你到底在哪儿?
这就是我归来后的第一堂人生哲学课。
我从贵人的身上仿佛看到了自己,又从老岳丈身上恍然忆起了昨天。眼瞅着蛐蛐罐里那一只只掐断了后儿的蛐蛐,我竟莫名其妙地产生了想见见这鬼老爷子的念头。
何况小月儿还夜夜在我枕畔叹息。
恍恍惚惚间,我似乎被一种神秘的力量吸引着故地重游了。大裤裆胡同,坟头间的坑院儿,还有那荒野里颓败的小庙和古老的井。有的变了,有的没了,但都有旧址可寻。唯有那甩掉累赘的鬼老爷子,任我寻寻觅觅却难得再见踪影。而妻子的叹息,岳丈的沉闷,竟使我寻找得更加顽强了。
说不清、道不明的魅力。
这一天,我下定了最后的决心:如果再找不见老爷子,我就立即返回原先的劳改农场,或许这正有助于彻底摆这鬼老头在我身上投下的影。大裤裆胡同里人群熙攘,我在这里作最后的大海捞针。烦透了,乱透了,我又开始这老头子的八辈儿祖宗了。就在这时,就只觉得谁在我肩头拍了一下轻轻对我说:
“哥们儿!跟我来。”
转身一望,啊!好帅的一个年轻小伙子,西装革履,时髦眼镜,像是个文质彬彬的研究生,又像个风流潇洒的小记者。真可谓要派儿有派儿,要面儿有面儿。
“干什么?”我自惭形秽。
“别问。”他只顾带着我往胡同外走,“缺少现代意识!在这里穷逛能找到老爷子么?”
“啊!”我当即失口惊呼了。
是缺少现代意识,三转两绕小伙子竟把我带进了一家省城新落成的大酒吧,完全超一流的,致使我一走进去就晕头转向不知所措。这时只听得身后传来一阵嘻嘻之声,猛回头一望,就
见一张豪华的酒桌后便闪现了老爷子那难得的身影儿。
天哪!比过去是缩小了一个号儿,但果真依然老而弥健。只不该愣怪模怪样地来了一身医生的打扮:白小帽,白大褂儿,脖子下还吊了个白口罩。似个土头巴脑儿的中医郎中,但又多了点嬉皮笑脸的荒诞劲儿。
“坐!坐!”他的自我感觉却特别良好,“来瓶儿人头马还是白兰地?”
嗬!好一个现代派的鞭杆子。
“说!”刚等我坐稳了他就嚷嚷上了,“干嘛总用老眼光瞧人,总在老古董堆儿里去找咱爷们儿?呆会儿我非让你听听,咱也来一曲卡拉ok。”
这?这我只剩下膛目结了。
“嘻嘻!”酒来了,他气也消了,“缘份!还是剩下那点缘份!这几天我老瞅见你在老古董地儿转悠,我就知道咱爷俩缘份未尽。教授、贵人全是累赘,该淘汰就得淘汰。你还年轻,想来就来吧,谁让咱这行业务扩大了呢。”
什么?放着活神仙不当,他还在当鞭杆子?
“机灵!”他一张没牙的嘴乐了,“现如今横死暴卒的咱也收,好死顺倒的咱也管。老法子照用不误,洋架式咱也毫不含糊。这年头的儿女啊,既怕恶心,又要显示孝顺,到手的活儿多了去了。而哪座医院没咱们买通的内线儿,你就等着成天点票子吧!比如这位——”
另一位也颇有风度地向我点了点头。
大酒吧里激光唱盘响起来了,摇滚乐声很快就把我摇入了迷幻之中。朦胧间,只望见一位身着白大褂的年轻人手提着医箱向太平房走去。医生一般,颇为自尊,颇为自信。但他面对的不是病人而是一具尸,高级葯箱中装的也不是葯品而是一
瓶烧酒几宗工具。进得门来,先是仰头灌下几口烧酒,然后便极为麻利地修面、净身、更、化妆,程序似地一气呵成。待到死人栩栩如生躺顺时,才将众者召入。绝不吭声,只管伸手。数目不够,拒不缩回。即使满意了,也难得见他笑容,再等众者号啕失声时,他早将白褂工具等装入了葯箱。眼镜一戴,顿时间化为一位风度翩翩的西装客,绝不影响情绪,半个小时后又准出现在灯红酒绿的舞厅里。拥抱早已等待的女友,尽情旋转着享受人间的欢乐。
“嘿嘿!神仙过的日子。”老爷子的声音又闪现了。搅拌着摇滚乐,不伦不类,却使我猛地清醒了。
学者型的年轻人就坐在我旁边。
“瞧瞧!”老爷子更加得意了。“喝的墨一点儿也不比你少,楞放着助教不当来投奔我老头子。好眼力!怪不得好几个跳舞的漂亮妞儿死缠着他不放。”
那小子竟也显出一种莫名其妙的自豪感。
“怎么样?”老爷子却突然转向了我,“费了咱爷们儿半天唾沫星子,你小子是打定了主意没有?”
天哪!他还是想招我当鞭杆子。
顿时,我惘然,我困惑,我烦躁,我不安。我举止失措,我六神无主。须知,我原本是为了怜悯他八九十岁才来找他的,谁料他竟把我当成可怜虫儿倒要收留我。三十年并没有河东,三十年也没有河西,只不过像苍蝇飞了一圈儿,临到完了又落在了一起。他还是他,我还是我,区别就在于换了个地儿重温一场梦。
“得!小月儿白伴你睡了。”又是一声喟然长叹。
“我、我……”我想解释,我想说明,我想分辩,我想当众就给他几个……
[续与死共舞上一小节]嘴巴子。
“等等!”他却突然一惊一乍地示意住嘴。
怎么了?酒吧内依旧歌舞升平,老爷子的核桃般的老脸上却骤然布满了鬼气儿。一双黄眼珠子滴溜溜地乱转着,满脸的老人斑也在跟着抽动。神神道道,迷迷怔怔。似听,似嗅,又似在运转他那独有的特异功能。夜猫子进宅一般,刹那间便有一种神秘的恐怖感笼罩了我的全身。豪华的酒吧似乎骤然消失了,心里头只剩下了他能预卜生死的种种传说。我开始手脚冰凉打冷颤儿了,他竟蓦地两眼发直似化成了一具僵尸。
干嘛?干嘛?买卖不成仁义在,干嘛冷不丁地给我来这个?
我正暗暗叫苦间,他又猛地一抖突然活转过来。核桃脸上冷汗淋漓,像忘了我似地冲着那年轻人就喊:
“走!来活儿了,横死的。跟着师傅去学两手。”
我还没缓过神儿,他又扔下一叠票子就往外走。自在得实在可以,顽健得绝不亚于一个没拴链子的幽灵。吓得我完全忘了寻他的初衷,竟恨不得他就此不再回来。
但他却运转得更加自如:
“还得等等,小子!你不仁,咱可不能不义,既然给你个一世痛快你不要,得!咱爷们儿就送你个地地道道的蛐蛐罐儿。”
啪一声扔在酒桌上,走了。
什么?什么?原来是个大信封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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