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抢先下手如此而为。沸沸扬扬,竟又使抹了脖子的王一勺一时也成了新闻人物。
我不关心后者,却不能再不关注老爷子了。小月儿的泪,又使我想起了这老头儿曾和我……
[续与死共舞上一小节]的命运息息相关。算起来他大概快九十了吧,即使不遇害还能在人间吗?
鬼影幢幢,却让人尚留眷恋。
这一夜,全家仍被这未经核实的消息困扰着。须知,这绝不是庸人自扰,瞧瞧在坐的哪位能因此不忆及往事呢?大概都和我一样,都怀有某种深深的愧疚。骤然下起了夜雨,渐渐沥沥地更使人烦闷怅惘。
突然,电话铃响了起来。不知为什么,我只觉猛地被谁推了一下,某种预感顿时使我跳起抓起了电话。
“喂!喂!”我大声喊着。
“您吗?”长长的停顿后才吭了声儿,“听得出我是谁吗?酒吧,人头马。”
“是你!”顿时我想起了那年轻的鞭杆子,“老爷子他?”
“活着!”简练,但话锋随之一转,“可贵人死了。”
“什么!”全家人都围上来了。
“不什么!”年轻人的声音已带上了几分鬼气儿,“老爷子传话:你、教授都来,谁要敢坏了老祖宗传下的规矩,可别忘了咱这行的家法。”
“这……”这简直像地狱里传来的声音,但电话已经啪地一下挂上了。
“活着!”小月儿欢呼了。
洋博士绝不讲行规家法,但却意外地冒着夜雨冲下楼去了。我在小月儿目光的威逼下,也只能匆匆紧跟而行。贵人死了,鬼老头儿却还活着,这本身就搅拌着夜雨够人惊讶,但到现场一瞧就更让人只剩下目瞪口呆了。
原来贵人竟是这么个死法?
想当初,虽然有时也难免“!”,但尚能‘”得“一日三餐九碗饭”。现在名正言顺了,他还是“!”,只“”得总想着“堤外损失堤内补”。这不,这回竟“补”得痛快死了”,完全和当年老爷子让我见识的“乐子”如出一辙。
世道轮回,如此巧合,造化竟这般神奇。
终于,老爷子从现场暗影中闪出来了。我惊奇地看到,它又缩小了一个号儿,干瘪脸儿皱巴地更像个核桃,但老而弥健却余韵犹存。即使在年轻鞭杆子庄严肃穆地扶持下,也压抑不住他那鬼头巴脑儿的激动。更奇怪的是我那身为洋博士的老岳丈,来了就来了,绝不寒暄,仿佛跨越了时空,一见老爷子就只顾打下手。
一切均严格按鞭杆子的仪式进行着。
我总算眼目睹了整个过程,但我只能说身手不凡,只能说神秘莫测。夜雨潇潇,我几乎是在呕吐中恍惚度过的。冷风嗖嗖,我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化腐朽为神奇”。但更令我愕然的还是打扮好了贵人后那桌酒,似幽灵欢聚般让人终生难忘。
贵人庄重严肃地躺着,老爷子终于得到了解。师徒一场,竟毫无悲戚之。一上酒桌就喊那年轻鞭杆子快快斟酒,似要庆祝完成一件颇为得意的杰作。猴头巴脑儿的,实在有点出格儿。灯光幽暗,窗帘紧闭,他还一沾酒就夸赞起死人来了:
“好小子,算我老头子没白疼他一场。有种儿,死得其所。”
语出惊人,如雷灌耳。
“想当年,”他却嚷嚷得更来劲儿了,“我是怎么说来着?讨这么个死法,非大福大贵之人不能!由‘乐极’到‘极乐’,难得呀难得!”
无人话,只有恭听。
“还行!”他又仰头来了一盅儿,“我还以为,这小子成天的‘’,非委屈死了不可,没想到这小子背后还留了这么一手儿,楞‘痛快死了’,比我强!比我强!”
急转直下,似要坏事。
“可我,”果然他竟抽泣起来,“却难得这么个正果。身子骨不作主儿,如蚕……”
痛心疾首,又如当年。
多亏了年轻鞭杆子出面收摊子,急忙上来搀扶,毕恭毕敬地劝慰:
“师傅!咱们打个的回去吧。”
“不!”谁料老爷子又重振起了雄风,“咱爷们儿鬼道”上混够了,这回该到人世间露一手了,不能让儿孙们白打那急急风,吊足了胃口就该咱登场亮相了。”
什么?什么?
但那年轻鞭杆子生离死别般悲悲戚戚地就是一声:“师傅。”
儿戏一般,太出人意料了。
夜雨未断。但归来时,我那老岳丈却难得地对我说:“悲音!谢世之作!”
天哪!
老爷子说到做到,果然一回到儿孙身旁就引起了轰动效应,每家仅“赐”住个三五天,便引起了社会各界的普遍关注。谣言不攻自破,效果火爆极了。
但就不该洋博士的预言也应验了。
就在老爷子返回人世间不久,浑身的各种零件就开始出毛病了。除嗓子眼儿仍保持自在外,再没有其它部位能够保持自在了。但这绝不影响轰动效应,倒好像反应了老爷子的决断英明,不仅为儿孙们提供了个展示孝顺的机会,而且为各界人士提供了个准确地址:医院。
这鬼老头子的后代不知哪儿来的那么大能量,竟把老爷子送进了高干病房,享受着特殊医疗护理,吊着瓶子,着管子,别着针头,“全副武装”绝对现代化,但也绝对不好受。够了!也该轮到这嬉皮笑脸的老头儿尝尝这悲悲戚戚凄凄惨惨的滋味儿了。
但越是这样越是火爆。医院周围人声鼎沸,颇似当年人们涌向初开掘的长沙马王堆。个户也就此在外摊起了摊儿,纷纷举着各种奇装异服这样吆喝上了:“哎!瞧一瞧啦,看一看啦,末代贝子爷就要把气断啦,捎上咱这名牌的皮坎肩啦!”随之便又传出治丧委员会已经组成了,这就更促发了人们探视和慰问的紧迫感。
得!大限到了,自在也该到头了,干瘪老头子绝对无法自己打扮自己了。
往事悠悠,不堪回首。
我和小月儿是排了好几天队才得以一见尊颜的。人人都面带愁容,我自然也准备好了一脸忧戚之。尤其是小月儿更动了真格的,双眼竟饱含着两汪泪。
老爷子!你就要这样走了吧?
但谁能料想到,当我和小月儿心怀悲伤刚一定进病房,就蓦地发现这一切都算白劳神儿了。
“嘿嘿!”老爷子抬眼就是一脸笑。
怎么?!我俩当即吓了一大跳。木乃伊似的还有心思笑?是好葯撑着?还是回光返照?
“绝了。”他还在向我俩眨巴眼睛。
我的小月儿有点儿心慌。
“您猜怎么着?”他却像乐子大了去了,“昨儿个来参观我的差点儿挤破门儿,比瞧大熊猫还热闹。宝级的,多大的谱儿!”
“这医院不负责?”小月儿抗议了。
“就是!”他充分肯定,“我让他们卖门票儿,愣是不听。”
“不!不!您还是多保重身子。”我忙说。
“身子?”没想到这句话竟捅出了漏子,“它配吗?它配吗?咱爷们儿是个什么人物?可瞧瞧这手,爪子似的。瞧瞧这身架子,干虾米似的。再瞧瞧这脑袋,尖枣核儿似的。配吗?它配吗?爹缺德,不挑个像样儿的……
[续与死共舞上一小节]皮囊就把爷们儿往里塞,这辈子耽误了多少大事儿。”
“啊!”小月儿当即惊得目瞪口呆。
“叫你爹来。”他却发令说。
“干什么?”我忙问。
“告诉他。”老爷子喘了一阵子气儿说,“别弄什么试管小白耗子了,来个试管赵子龙,就是试管关老爷也凑合。越快越好,
给咱爷们儿准备着。”
天哪!鞭杆子这行的突破发展。
又拖了一些日子,老爷子便眼瞧着不行了,昏迷的时候多,醒着的时候少,除了贵重的葯物,就是靠着氧气瓶拖日子。熟透的老倭瓜,老天爷逼着他自个儿离蔓儿了。
小月儿终于转告了老爷子的要求。
老岳丈也深表遗憾,别看这位洋学问大了去了,可对老爷子的土要求竟然很为难。但他还是放下了试管小白耗子,一连好些日子就只顾恍惚地傻坐着,仿佛正在琢磨着那关老爷和那赵子龙。又多亏了小月儿别出心裁,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张因扮演哈姆雷特而闻名于世的英影星劳伦斯·奥列佛的大幅照片准备着,这才使岳丈大人稍得安慰。也是!虽然现代科技平难以满足老爷子的遗愿,但“王子”和“贝子”毕竟尚很般配。
只有我落得一身清静。
但为时不久,我便又变成了最难得清静的忙人。老爷子的子子孙孙来请,言称老祖宗非要我去笔录遗嘱,以备日后主持公道。这使我才又一次隐隐觉察,难得的孝顺还源于那件黄马褂儿。这就是幌子,这就是凭证。广告已经做得够火爆了,争得它便是贝子府的正宗传人。更不该贵人的老上级也让我去,要我代为排忧解难,协助理一切善后事宜,以正社会影响。
盛情难却,我只能他祖宗。
但等我恨恨有声地赶到医院,这才了解到原来是老爷子时至今日仍不乏惊人之举。别看拖着个大氧气瓶子昏昏然不起,可只要不咽最后一口气儿就自在得没边儿没沿儿。
江山易改,秉难移。
这一天,大概是要真正地回光返照了,从一大早起,就显得格外有精神。除了身子骨儿朽得再无法动转外,嘴皮子又难
得地恢复了大自在。得!愣在笑嘻嘻地要立遗嘱之余,进而颇为严肃地提出以下两项要求:
一、趁他还活着,希望能自审核一下给他写的悼词儿。
二、趁他还活着,希望能眼目睹一次自己的遗告别大演习。
这可难坏我了。
几经请示,又多亏了深切关注“孝敬大赛”结果的儿孙们来帮助,总算才敢再转回老爷子的病榻旁。“嘿嘿!”冲我就是大有深意地一笑,随之就摆开谱儿首先要听悼词儿。
我也不敢怠慢,真巴不得这回光返照早点结束。好在儿孙们早有准备,保证尽是些难得和受听的好词儿。我念毕偷眼一望,嗬!老头子正微闭双目听得满来神儿。
“念完了?”他双目一睁,果然似很满足。
“完了。”我也松了口气儿。
“能不能,”谁料想他竟蓦地一转,“在最末尾儿‘总之’那后头,再给咱爷儿们加上几句?”
“什么?”这才叫人心不足蛇吞象。
“这么写,”他又闭目吟颂上了,“一个屁,一缕烟儿!一只虫子,一个饱嗝儿!”
“天哪!”我当即几乎惊得栽倒。
这绝不是因为大感意外,而是使我猛然又回想起牢房酣睡中的“答记者问”。鬼使神差,如此巧合。是梦?是醒?竟使我一时间惘然莫辨了。
“没错儿。”他却在充分地肯定。
我真吓得够呛,但多亏了后头他又变得颇为通情达理,我才又得以渐渐地缓过了神儿来。关于“遗告别大演习”的要求,他竟主动让步改为“纸上谈兵”了。这更使我为之一振,由不得想对准了老人家谢恩。
您哪!难得的关照。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生怕老爷子万一变卦,我当即拿出了名单,摊开了草图,并且靠着一枝红蓝铅笔的点点划划,竭力想使他老人家犹如“身临其境”一般。但老爷子却极为认真,又很客观,一一自过目,不时哼哼哈哈,颇具有上级听下头汇报的风度和气魄。
但愿别再节外生枝。
“多谢了!”他说,“有这么多面的主儿来送终,那咱爷儿们还能再说什么?够谱儿,够派儿,什么叫新旧对比?这就是。”
难以理解,但我赶忙点头儿。
“嘿嘿!”他更乐了,“你就瞧着吧,准得把祖宗贝子爷的威风给比没了。”
结论出奇,但我终于松了口气儿。
“不过……”
可怕的转折,我又得战战兢兢。
“您哪!”但他却仍照说不误,“可千万别忘了催各位走得快点儿。我这人好动,绷得久了没准儿出漏子。”
天哪!这是死人应有的态度吗?
但“演习”总算结束了。
病房外也似配合得恰到好,蓦地那吵吵嚷嚷的声儿又大了起来。
也难怪!门外那些老爷子的子子孙孙早熬不住了。“孝敬大赛”总该有个结果了,是到老人家自点出谁是获胜者的时候了。广告效应,名即利,黄马褂儿绝不可一日无主。
“你配吗?”门外猛起一声呐喊,“你爹就不是人揍的!”
我惶然忙看老爷子反映。
“没错儿!”谁料老爷子竟听得有滋有味儿。“那年我娘正黄鼠大仙附。”
似受鼓励,外头更加热闹了。
“你敢骂人?”果然蓦地又是一声怒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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