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你八辈儿大祖宗!”
太不像话,令人悲哀。
“嘿嘿!”没想到老爷子竟乐了,“多大的孝心?一人一份儿,呆会我就给老祖宗们捎了去。”
这时,多亏外头有人强行制止。
“干嘛?干嘛?”老爷子似颇为遗憾,“好戏这才开了个头儿。”
病房内外,又是一片寂静。
“劳您驾了。”片刻,他就好像忍受不了了,“准备纸笔。多子多孙多福,该把这些小爷儿们请进来了。”
老爷子要干什么?
但我还是不敢怠慢,当即遵命执行。小爷儿们是一个个奉命进来了,可全都失掉了在外头刚才那火爆劲儿。人人都眼含热泪,个个都面带悲哀,鱼贯而入,步履沉重,随后便四周环立,甚是庄严肃穆。
老爷子似大为扫兴。
“得!没戏了。”他对我说,“您哪!该记就记吧。”
要立遗嘱!我忙摊开了纸笔。
“小哥儿们!”出语慈祥,分外切,颇具老祖宗应有的风度,“不错,难得的孝敬,都不愧为先朝贝子爷一脉相传的好种儿”
得!黄马褂儿要有主儿了。
“不过……我还打算就这个机会出逛逛去!从大清、民、伪蒙疆,直到如今现在这阵子,老祖宗留下这黄土地也真让人呆得腻味。图个自在,老头子我这就准备着到外头见见洋世面儿!”
众皆惊绝,如闻吃语。
“这年月,”他却分外平静,“中人喜见外人的洋玩艺儿,越时髦越好。外人喜见咱们的老古董,越年头儿久了越绝。可我得双方都照应着点儿:既合洋人的胃口,又不能掉了咱们老祖宗的身价儿。”
更加愕然,不知所云。
“我琢磨,”他却似有成竹,“这就该对不住各位了,黄马褂儿改件西服,在洋人面前准能得个碰头好儿。顾全大局,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您哪,记在纸儿上,”
渐露倪端,开始叫苦。
“谁?”他又特别来了一句,“要后悔白给我当了这么长时间儿子孙子和重孙子,现如今为时还不晚,那就请自便吧!”
面面相觑,无人退出。
“完了!”老爷子喘了一口气儿,“就这一两天了,只要看见火葬场大烟囱冒青烟儿,得!那就是我穿着黄马褂儿西服上飞机了。”
恍然大悟,为时已晚。
人未亡,就博得在场众慾哭无泪、慾呼无声、如痴如醉、呆若木,足可见老爷子人格力量伟大了。
“还有……”
这才是货真价实的遗嘱,我赶忙挥笔记录。不多不少,归纳后恰好为三条儿:
一、死后出,除穿黄马褂儿改制的西服外,脚上要配“老头乐”。尖头儿皮鞋是好,可眼多,硌脚;二、骨灰盒子不入纪念室。人生地不熟,应在当年的孤魂滩个空儿埋了。熟人多,好办事儿;三、建议恢复汤褪活驴,以增添美食品种。把全部遗产捐赠蛐蛐儿大赛作为基金,以奖励后起之秀。
“还有,”随后,他便示意我停下笔来,“这事儿告诉你老丈人就行了。试管儿太小就别换大缸了,小月儿那主意也不错。”
天哪!他接受了丹麦王子。
终于,他老人家把话都说完了,潇洒地合上了眼睛,似有点儿累,想睡。
再回眼一瞧,四周环立的子子孙孙一个个惨不忍睹。这才叫请神容易送神难,谁让他们的广告效应作得这么好呢?总算熬到老爷子睡着了,一个个踮起脚跟就想往外溜。
“干嘛?干嘛?干嘛?”没想到老爷子冷不丁就是几声。
儿孙们只能惶惶然止步。
“真是的!”老爷子竟自指点上了,“该给老祖宗报信儿了:咱爷们儿这就要上路,快哭,快哭!”
怎么着?这就要死?
“嘿嘿!”在一片无可奈何的号啕声中,他脑袋一歪,竟真的笑着走了。
收尾
这就是一位老鞭杆子一生的故事。
随后,他老人家就穿着黄马褂儿改制成的西服,满像那么一回事儿地被送进了火化炉。烧了,烧了,连同“王子”一起被火化了。
这一天,我怀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怅惘心情回到家里,一时间竟感到四周是这样冷冷清清、空空荡荡,就像是丢了魂儿似的。
但小月儿仍不让我安静。
她告诉我说,她和爸爸是不忍心再看下去了,但归来后她却一直望着远郊火葬场那大烟囱,竟猛地看见一溜青烟儿恰好钻进了一架大型客机。她再挣着命一瞧,头等舱里竟坐着一位穿黄马褂儿的哈姆雷特。
令人惊诧!
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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