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眼前,我才知道这不是个人呆的地儿。
原来,在大裤裆胡同古泉井之后,还有块人称之为“裤腰”的地带。掖在袄襟下面的,当然见不得人儿。老年间跑口外的旅蒙商死了,大多数把棺材寄厝于此,故又名为孤魂滩。后来虽渐渐有了人家,但大都是看坟人的后代,还有那些落魄的市井好汉,穷困潦倒的破落子弟,以及一些三教九流的神秘人物。脏、乱、破、烂、臭,可以说是五毒俱全。虽然又是好些年过去了,但现如今仍遗迹可见。
我真有点儿后悔跟来了。
但已经身不由己。又走了一阵子,才好不容易在一片高高低低的杂乱房舍中,终于找到了他那与众不同的“府邸”。傍着两个颓败的小坟头儿,深挖数尺,长方成形。用上坯砌起半拉
成为一间小屋,留半拉顺其自然成为一坑院儿。透着别致,真可谓“低”具一格。
“请!请!”他伸手礼让了。
我只好咬紧牙关往坑里跳。再一抬头,就见坑屋门旁尚留着条单联儿。红已褪,墨迹尚存,上书着十一个瘦金的黑字儿:笑口常开笑天下可笑之人。运笔自如,柔媚潇洒,颇得那位功书善画而又倒霉透顶的宋徽宗真传。
但我却绝笑不开口来。
我害怕坑屋内的森恐怖,真想转身就告辞了。谁知又大出意料,他殷勤地刚一拉开门儿,迎面便扑过来一墨香。进屋一瞅,又见一张破方桌上赫然摆着古董似的文房四宝。只是油泥儿厚了点儿,难以辨明是哪朝哪代之物。青石砚台旁边,还展开着一部老掉牙而又残缺不全的线装书。我顺手拿起一瞧,竟是一卷《聊斋》。四周虽然肮脏得实在可以,但这一切却足以使我目瞪口呆了。
鞭杆子!这是鞭杆子的住么?
“坐!坐!”他又忙给我搬来张自制的古怪凳子,“坐在这上头瞧《聊斋》,您准能瞧出点儿特别的滋味儿来。”
“什么?”我大惑不解。
“您哪!”他又忙用袖子擦着凳子上的尘土,“您别瞧它不起眼儿,可是地道的楠木棺材板儿钉的。”
“啊!”这当即吓了个半死。
“别客气!”他却安详地坐在另一张三条儿的椅子上和我聊开了,“我就是照这本书挑的这地儿。两旁坟头儿里的邻居都不错,都是十八九岁殁的。一位青楼的妓女,一位私奔的丫头,可就是没有一个到我府上串门儿的。”
“这、这……”这更使我心惊肉跳了。“上当了!”他却置若罔闻,还在神聊《聊斋》,“前些日子我才瞧出点儿名堂来。依我看,准是这写书的老爷子得了阳痿!说什么那玩艺儿“如蚕”,又何谓那玩艺儿‘不文’?您哪!起码是憋着,没畅畅快快地泄过火儿。下头不作主,笔头子就来劲。什么和人、和鬼、和神、和狐狸,逮着什么都瞎捅,连乌鸦都不能幸免,喷喷……”
“哦、哦……”我真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嗯!”他却猛地盯住了我,随之话音一转,“或许这地儿本来没挑错,只是我这模样儿也太不济了。再说,也‘如蚕’。可瞧瞧您这精气神儿,那可真称得起‘胎里帅’,保准‘不文’也能‘不文’出个平来。要不,我把这地儿让给您两晚上,试试隔壁这两位芳邻能不能给您送点儿乐子来?
“不!不不不!”我当即断然拒绝。
“您哪!您哪!”他大为不满了,“那您干吗跟着来凑这份儿热闹?”
“我、我——”我抓紧时机,马上谈出了他给我造成的误会,以及我当前的微妙境。
“哦!”他又恍然大悟了,“原来您是来找回清白的。”
“这、这怎么说呢……”我只好这么回答。
“怎么说?”他一晃脑袋,“唉呀!您这也是往大烟囱上爬呀!”
“什么?”我不禁一个寒战。
“小哥哥!”他紧盯着我的印堂,“瞅得出,您现在越爬越高,差几尺就到大烟囱顶上了!命里注定,该着!”
“迷、迷信!”我失口就喊。
“迷信?”他却不以为然,“信不信由您,可破灾免祸唯有这条道儿:甘当三孙子,快把您那点儿清白当擦屁纸扔了。”
“胡说!”我不屈地大叫了。
“什么?什么?”他似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小哥哥!这是您的声儿吗?”
“是又怎么样?”我一咬牙豁出去了。
“啊!”他似恍然大悟,“您哪!那我老头子就帮不上什么忙了,您就请吧。”
“我还会来的。”我话中有话。
“可以!”他更显出一副老光棍相儿,“我这地儿,只有我外甥、侄子、徒弟、干儿子,外带蹲过大狱的主儿来。您不怕沾着包儿,就尽管来。没关系,多一两门子干我老头子绝不含糊。”
“你!”我气愤地摔门而出。
但刚等我扑出门外,就由不得又为眼前意外出现的情景震惊了。只见在这坑院的窗台外还有个人儿爬着偷瞧。随着我的奔出,也忙不迭地闪开了。我仔细一瞧,竟是个十六七岁的苗苗条条的小女孩子。迎着我惶恐的眼神儿,她竟挑着眉儿、乜着眼儿、咬着儿、嫣然地笑了起……
[续与死共舞上一小节]来。我一时间傻了,只顾得木木地望着她那一双清澈明媚的眸子,还有那两只时隐时现的酒窝儿。恍惚间,似乎感到《聊斋》的某一章正向我展了开来。但还未等我惊叫出声儿,就只见两条辫子在我眼前一甩,这苗苗条条的女孩儿竟闪身钻进那老头子的鬼屋了。
我更愕然了。
但愿这只是看花了眼。猛一摇头,却又看见了这坑院左右那两座颓败的小坟头儿。
我惘然若失地回到了学校。
仿佛顺藤摸瓜只摘回了个梦,而一进校园才真正面对着严酷的现实。这一夜,我楞梦见了自己已经站在了大烟囱顶上,范宁那小子还一直在下专向我招手儿。而那鬼老头子也似乎在一旁大帮其忙,竟不断嘻嘻哈哈拿我逗乐于。就是不见了那娟秀的女孩儿,大烟囱下只剩下了两座坟。
我惊醒了,但绝不敢吐露半点儿风声。要知道,如果大伙儿知道我这次的专门拜访,再加上鬼老头儿必然的反咬一口,那不但更说不清楚,反而会把事情更闹大发了。
我第一次懂得了什么叫“沉默是金”。
但我绝没有料到,为了避免出第二个范宁,人们早已密切地关心着我的行踪。实际上对老鞭杆子的拜访早被发现了,而我的反常表现又只能加重大家对我的怀疑。
星期一整个下午都在为了我。
再无退守的余地,我只好全盘托出了。心急如焚,委屈激昂,声嘶力竭地解释着此行的愿望、动机、出发点。但这一切却似乎难以取信于民。一句话:既然目的高尚,但归来后却为什么包着、裹着、兜着,一点儿也不敢往外抖呢?
有口难辩,我恨死这鬼老头子了。
汗流浃背,还得挣扎。但偏在这时,就只听得窗外一片嘈杂。随之,一阵熟悉的声音悠然传来了:“坦白可以,得见过那小子再说。”天哪!是他?如果这鬼老头儿再和我一认“干”,那可才叫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门一推,进来的果然是他。
“嘿嘿!”他冷笑一声,认准的偏又是我,“小子!算咱爷儿俩有缘,又见着了。”
众目睽睽,我如芒刺在身。
“您哪!”他又进逼了一步,“不管干,小子!告诉你,当着大伙儿不承认,没门儿。”
声声逼人,我悲愤慾绝。
“赔我那青花瓷笔筒儿!”他又突然冒出一句。
“什么?”我更气懵了。
“什么?”他竟突然跳起来破口大骂了,“我他八辈儿大祖宗!十六辈儿小祖宗!装他的糊涂,和爷儿们非非故,原来这些日子是跟爷儿们的踪,盯爷儿们的梢,还到爷儿们府上踩盘子,临走还砸了爷儿们的青花笔筒儿。”
“的!”我浑身发抖了。
“的?”这一下这家伙又抓住了把柄,“你小子还敢骂人,想出名儿,想露脸儿,想讨好儿,还想把爷儿们送进大牢当份礼儿。可以,但不该砸了爷儿们祖传下来的看家宝。你小子要想赖帐,爷儿们跟你没个完!”
“造谣!”我终于怒吼了。
“造谣?”他竟从口袋里不紧不慢地掏出把碎瓷片儿,“瞧瞧!别瞅着上头尽是油泥儿,可是地道的御用青花瓷儿。乾隆爷钦准就许烧一个,你小子竟敢耍横儿给砸了!老年间三千两银子咱爷儿们都没舍得卖,今儿个你小子就瞧着办吧!”
“无赖!”我猛地跳将起来。
“无赖?”他竟受之无愧,“算你说对了,今儿个你要敢不赔,爷儿们也就不打算活着回去了。”
“混蛋!”我又是一声怒吼,“你、你这个卑鄙无耻的遗老遗少,地地道道的残渣余孽,不折不扣的寄生虫,丧尽天良的老无赖!老子就是要变着法子刨你的老根儿,掏你的老窝儿,把你送进大牢垫底儿。”
“嘿嘿!”他又环顾左右而笑了。
“你?”我一把拽紧了他的领口。
“送吧!”他更显得满不在乎了,“爷儿们坦白:是来大烟囱下凑过那份子热闹,可是我让那小子钻女人被窝儿的吗?是我让他往大烟囱顶儿上爬的吗?是我让他头朝地皮往下栽的吗?您哪!看热闹不犯罪,可砸了爷儿们的青花笔筒儿,是我眼见的,有碎瓷片儿为证,没说的!”
“我让你这老疯狗咬人!”随之,连我自己也不知是怎么搞的,挥臂便是狠命的一拳。
乱了!乱了!一切全乱了!
我意外地发现,同学们早已完全站到我的一边儿了。群情激愤,很快就把那被我揍倒的鬼老头子押到校部去了。事实胜于雄辩,我很快便以立场坚定和斗志昂扬而闻名于全校。鬼老头儿的下场如何,我不清楚。但我确切地知道,经此事件之后,我不但又纯洁得像初生婴儿一般,而且逐步取代了范宁原有的地位,住上了男女宿舍分界线上那把边儿的铺。
时间的流逝在洗涤着一切。
忘了,忘了,一切都被淡忘了,直到有一天我收到这样一封古怪的信,没头没尾儿,只有几行嘻嘻哈哈的墨字儿:
“小子!咱爷儿俩都得感谢小月儿。难得的乐子!这孩子好眼力!要不,没人救你……”
瘦金的,柔媚潇洒。
小月儿?我猛地又想起了《聊斋》,还有那两个颓败的坟头儿。
更重要的是,我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但我要清白,我撕了……
又是四五年过去了。
我始终再没有见到过这鬼老头子,甚至连金四这两个字也已忘却了。大学毕业之后,凭着一颗火热的心,我又主动申请到偏远的山旮旯里当了一名中学老师。应该说,天隔一方,越距越远,我和这位“大内高手”的缘份也该尽了。他殓他的死人,我教我的活人,看来是难有“且听下回分解”了。
但谁曾料想到,天网恢恢,鬼神难测。就在我离开这塞外古城仅仅半年的时间,可怕的现实就牵着我主动来求这位鬼老头子了。这是一个黑灯瞎火的夜,我惶惶然又向这见不得人的“裤腰”地带扑来。
危机四伏,唯此一途。
我恐惧,我不安,我深一脚浅一脚好不容易赶到了。天更黑了,狗叫得邪乎。但更可悲的却是,这片昔日市井好汉隐没之地似乎也在变。规整的房子越来越多了,野坟头儿却越来越少见,致使我一时间竟找不到了那“低”具一格的“坑院”。
天哪!他和他那两位芳邻迁到哪儿去了?
夜,更深了。我听着四周狺狺然的狗叫声,一时间呆了,傻了,或者说清醒了。人活到这么个份儿上,昔日的老师不信,昔日的同学不信,昔日的母校不信,竟走投无路地只能来求助于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玩艺儿,这还有什么活头?夜幕沉沉,我仍在下意识地走着。又一脚,差一点儿栽进一眼井里去,黑古隆咚,深不可测。但借着一汪光,仍可见几颗冷凄凄的星星。
我凝视了多久,连自己也不……
[续与死共舞上一小节]知道。
心如死灰,目不转睛,竟连远天渐渐透出一抹鱼肚白也未觉察。偶然间,我只发现井底里的星星一颗颗相继消失了,又只剩下了汪死。顿时,我竟产生了个古怪的愿望,愣想着立刻投身井底,把那几点儿光亮捞起来。
“干嘛?干嘛?”背后突然冷嗖嗖的一声。
我猛一怔。
“真是的!”背后那声儿更不满了,“找人有到井底儿我的吗?小瞧人儿,把爷儿们当成了只蛤蟆。”
我猛地又是一抖。
“要跳也行!”背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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