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苓植 - 与死共舞

作者: 冯苓植38,770】字 目 录

去吧!”

“你说!”但我绝不就此罢休。

“说就说!”他有点儿不高兴了,“您不是要一身清白吗?咱爷儿们就还您个一身清白,还穷嚷嚷个什么?”

随之,他又颇为得意地给我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老天爷!

瞧好儿吧!

“再瞧好儿!再瞧好儿!!再瞧好儿!!!”我几乎炸了。

“没锗儿!”他仍是一副颇受鼓舞的劲头儿。

“天哪!”我又是一声惨叫,猛地困兽一般冲出了……

[续与死共舞上一小节]小土地庙,在古井旁那荒僻的野滩里,发了疯似地嚎叫着、狂奔着。他也不拦。

夜,冷凄凄的夜!我抽够了筋儿,终于又夹着尾巴回到了这座破败的小土地庙里。因为我突然意识到,如果现在再被人发现,其后果将更不堪设想。但眼下我又绝无其它去路,好像暂时还只能呆在这座活坟里。

他对我仍很大度,可我绝不甘心。一连好些天,我始终在写。悲壮激昂,慷慨陈述。一支笔似乎饱醮着公理、正义、道德、良心。我首先给父母写,不但让他们放心,而且让他们坚信自己的儿子是高尚正直的。随之我又给各有关方方面面写,声声血泪说明了事情的真相,愤怒地控诉了那惨害少女的罪行。

一开始,这鬼老头子尚很宽容,似乎下决心绝不干涉我的“内政”。只不过时而颇为惋惜地叹息一声,好像是我搅了他的乐子败了他的兴。但过了些时候,他终于不甘寂寞了,竟不断向我提出些离奇古怪的建议。比如说,应该用死人的名义专门给那穿开裆裤的“御弟”写一封“冥信”。再比如,还应以冤魂不散的口气给那早已红颜薄命的小荠写一封“情书”。

“我反对!”我怒吼了。

“得!得!”他竟颇有保留地让步了,“不写就不写,嚷嚷什么?道行还浅,点化不透。”

“我今后还要活人!”我又是一声。

“活人?”他更摇头了“您哪!您哪!活得那么累,那还有什么滋味儿?”

原来,这鬼老头儿给鬼界写冥信和情书的建议被我彻底否定之后,他竟背着我自动手干了起来。看得出,他是绝不愿让这份乐子付诸东流的。为此,他把我给父母及有关方面写的信通通扔进了门外那眼古井里,而单单把自己用黄表纸写成的冥信和情书寄到了“御弟”和小荠家里。恰好这时“御弟”由于穿开裆裤得了“缩阳症”,于是这两封寄往鬼界的信便产生了阳世的信难以达到的威力。在一片气森森的气氛之中,首先是“御弟”之家发表声明,声称他们早就反对此事,小荠之死纯属其父母自作多情而造成。又过不久,便传出我不但是清白无辜的,而且还高尚到为婚姻法献出了自己年轻的生命。随后,便是为了对我的崇高品德永志不忘,又进一步把我拉回了山区,同时应小荠父母和广大群众的要求,还隆重地将我和小荠合葬在一个坟头儿下。虽有点儿不伦不类,但乡俗不可违,群众的美好愿望还是可以理解的。何况,又都是死人。

“我抗议!我抗议!”我急不择言地咆哮起来。“她、她才十六岁。”

“瞧瞧!”他还是那么潇洒,“又得清白,又得自在。小是小了点儿,凑合吧!”

“不!不不!”我还在不屈地叫。

“那,”他突然冷不丁地给了我一句,“您就自己瞧着办吧。”

我傻了……

一连几天,我真像死了一般。

我躺在这小土地庙里一动不动,一时尚无法消受这难得的大自在。不愿吭声儿,不愿答话儿,似乎正在验黄土埋没的滋味儿。时间久了,我竟变得恍恍惚惚、迷迷怔怔。有几次半夜睁开眼来,我竟朦朦胧胧发现小荠就在我的身边儿。荒蛮山区的女孩儿,柔情似,像在幽怨地望着我。

“老师。”她在轻柔地叫着。

“躲开!”我慌不迭地推开了她的手,“小心,小心人们正瞅着。”

“您忘了!”她哭着说,“咱俩已经被埋在一块堆儿了。”

“不!”我喊,“我要清白。”

“有!”她说,“留在坟头儿外了。”

天哪!原来黄土堆儿下不埋清白。我又是一声惨叫,一睁眼又返回到现实。月光如流银,冷幽幽地从破土地庙的裂缝儿射了进来。那鬼老头子又游魂儿似地不知哪儿去了,只留下那两个红布口袋和我作伴儿。

梦!只是一个可怕的梦。

啊!不对!只听破庙门儿轻轻一响,随着一片月光竟飘然闪进个人影儿。藉着月,可以看清是位女,再仔细一瞧,分明是那屈死的小荠也赶到这里了。只不过似乎骤然长大了几岁,显得更成熟,更苗条,更光彩照人罢了。惊诧间,我仿佛又退回到梦中,由不得失口惊叫了:

“小荠!”

“又是小荠!”声儿轻柔,却带不满。

“你?”我顿时又恍然觉得对不上号儿。猛一怔,月光又骤然落在了那两个红布日袋上,下意识地猜测起她到底是哪一位?

“我?”她却似乎对我很熟悉。

“快说!”我厉内荏地又是一声呐喊。

“瞧瞧!”她竟一点儿也不在乎,“怪不得倒霉,还是这生瓜蛋子模样儿。”

“什么?”我还想呐喊。

“唉!”她更拿我不当回事儿了,“都怪我当年替你求情了。不但让老爷子白白挨了你一拳,还真把你给宠得越来越傻了。”

“小月儿!”我失声喊道。

她不语,只在笑。

月光颤抖着,我只剩下目瞪口呆了。恍惚间,只觉得山野里那小荠又隐去了,眼前又再现出四年前坑院中那《聊斋》式的幻境。造化是如此神奇,一个失去了,一个出现了;一个出现了,一个失去了。似她引出了她,又似她引出了她。如醉如梦,如泣如诉。

“走吧!”她轻轻呼唤了。

“走?”我下意识地回应着,目光却由不得落在了那两个红布口袋上,似还想弄清她到底是那丫头?还是那妓女?

“你总把我当成鬼。”她悲哀了。

“不!不不!”我又忙否认。

“你到底走不走?”她来气了,“是老爷子让我喊你。”

“老爷子?”我更觉得有鬼了。

“告诉你!”她干脆来狠的了,“你要是不跟我走,老爷子可要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儿不管了。”

“别!别!”我赶紧告饶。要知道,老头子现在是我唯一的救命稻草。

“真是的,”她在前头一边儿带路,一边儿还在自言自语地叨叨,“都怪我给爷爷带来了累赘!”

“爷爷?”这引起了我的注意。

天哪!她原来是那老鞭杆子的小孙女。但转念一想,又好像有点几不对。听王一勺早就讲过,这鬼老头子自从老婆抹了脖子之后,他干脆就把众儿女告了“忤逆”,不但从不管他们的死活,而且早断了和他们的一切来往。现在怎么又突然冒出个孙女儿?

小月儿还在前头飘飘忽忽地走着,但我的神经却更紧张了。这鬼老头儿遣这么一位《聊斋》式的女孩儿唤我到底去哪儿?我努力回忆着。几天来,他似乎一直为我享受不了这份“大自在”而遗憾着,甚至为了我搅了他这份“乐子”而垂头丧气。后来,小土地庙里就干脆不见了他的鬼影儿。我原还以为他彻底放弃了我去另寻“热闹”,谁料想他竟还这么惦记着我。

黑灯瞎火,他到底唤我去干什么……

[续与死共舞上一小节]?

我再抬眼一望眼前那也似身带鬼气儿的姑娘,骤然间内心感到更惶恐不安了。是要惩罚我的不知好歹?还是要力逼我去干犯罪勾当?尤其是突然专派这么个女孩儿来引导我,就使得前景变得更加不祥了。

但我却什么也不敢问。

三走两走,愣走入了大裤裆胡同后面的“裤腰”部分。只不过这里属打褶子地带,更掖着见不得人儿。到了一间半破烂的上房,外带着个碎砖头垒就的小院儿,大门外还拴着条塞外特有的恶狗。多亏了小月儿温柔地制止了它的龇牙咧嘴,我才得以偷身窜进这不是人住的地儿。

鬼屋!鬼屋!又是一鬼屋!

站在院内,我望着小月儿的背影,便再蜘蹰不前了。瞧选的这地儿,瞧关的这死沉沉的门儿,瞧堵得这黑漆漆的窗户帘儿,还有这条狺狺不已的恶狗!

我不知自己是怎样被推进屋里的。

但等我咬牙再睁开眼睛,却被屋内的情景惊得目瞪口呆了。

门外是一片漆黑,四破烂,但屋里竟是电灯放亮,几明桌净。墙上挂着几幅彩画,窗台上还摆满了盆花儿。更令人惊讶的是,简陋的写字台上竟放有报纸,以及几本摊开的外文书本儿。

这是个什么地方?

愕然间,又似有点儿感到惘然若失。《聊斋》式的氛围顿时失去了,似反而遗憾眼前的人间烟火味儿太重。再抬头,又见这梦幻般的书斋正中还摆着一桌酒菜,而那位唤我前来的鬼老头子又偏偏当头正面身居主位。虽然他摇头晃脑自我感觉极其良好,但在这样的环境映衬下还是显得颇为荒诞。

有人起身相迎了,而且竟是一位文质彬彬的先生,四十多岁,个儿瘦且高,鼻子尖且大,头顶上平摆浮搁着一顶压扁了的鸭帽,脚上穿着双不知是哪个世纪的尖头大皮鞋。尤其是那副厚如瓶底的眼镜儿,就使人恍若见到了一位当代的老夫子。

“请!”他一探手儿,又颇具洋人风度。

“坐!坐!”还有一位也应声打着招呼。此人年过四十,微胖,板板正正,天生一副富态相。

我越来越犯迷糊了。文绉绉的眼镜先生,虎威威的正派人儿,怎么能和这么一位下九流的老鞭杆子搭上边儿?再瞧瞧电灯下的小月儿,越瞅就越觉得和那红布口袋不合套儿。文文静静,怎么瞧怎么像个女大学生。扎眼的倒是身居正位的鬼老头子,虽也算得“众星捧月”,但还是一眼就可以瞧出他不是个正经玩艺儿!奇怪的是,全屋的人却对他特别恭敬。

“瞧瞧!”我正在纳闷儿,他已经喧宾夺主地向我嚷嚷上了,“小哥哥!大伙儿有多疼您?千辛万苦得着个乐子,还怕您给拉下了,难得呀,难得!百年不遇。这么着办吧!教授哥儿们,贵人大兄弟,让小伙子见识见识。”

教授?贵人?我更是大吃一惊。

“这、这,”那眼镜先生说话果然带有学者风度,“其实非常简单:极度兴奋,心肌梗死。”

“!”另一个说话也颇具贵人气魄,“恶贯满盈,罪有应得!”

我当即又吓出一身冷汗来。疼我?就这样拿死人当乐子疼我?我战战兢兢地只顾望着教授、贵人,还有那真像大学生的女孩儿,一时间又像坠入一个恐怖的恶梦中去了。

这到底是些什么人儿?

“小月儿!”老爷子沉吟片刻终于开口了,“先到小厨房呆着去!别脏了您的耳朵,也别搅了这份乐子。”

小月儿马上执行,另两位也不反对。

“贵人兄弟!”他当即颇为严肃地批驳上了,“有这么着对待乐子的吗?什么叫恶?什么叫善?什么叫失?什么叫得?您错了,您又错了!讨这么个死法,非大福大贵之人不能。由‘乐极’到‘极乐’,难得呀,难得。”

“有理儿。”教授似茅塞顿开。

“屁!”贵人却绝不服气,“他这是不得好死!”

“错了!”老爷子又进一步谆谆予以启发,“又错了!您想想,搂着那么个小娘儿们,又在那么软乎的上干那种乐事儿,出汗发力的为了什么?还不是求那子‘痛快死了’的滋味儿?得!果真痛快死了,这怎么能叫不得好死呢?”

“深刻!”教授又深表赞同。

“鸟!”贵人仍愤而不屈,“丢人现眼。就是死了,手下的还让他原封爬在那小娘儿们身上不许动。当着他老婆孩子的面儿,要的就是这份儿公开展览。可见这小子平时作恶多端,连一点儿人缘儿都没有。”

“可能是为了保护现场。”教授话。

“得了吧!”贵人怒吼了,“他这叫死有余辜!”

“瞧瞧!”老爷子竟为此直摇头儿,“怪不得您白长了一副贵人模样儿,一辈子尽倒大霉。挺好的一桩大乐子,您非把它绷着脸儿搅荒了。我问您,如若真的死有余辜,干吗不请殡仪馆的收摊子,偏要劳咱们爷儿们几个的大驾?”

“防扩散。”教授又是一针见血。

“这不结了。”老头子继续点化哑了口的贵人,“什么事儿都要往好去想、去说、去作!乐子就是乐子,别他的胡扯白咧,干咱们这一行儿讲的就是替天行道,把什么都得变着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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